白家两位爷远远站在田边
田里犹如黄泥塘。低洼处的田里，漂浮着几条翻着白肚皮的鱼儿。稍高些的坡地，虽则积水稍浅，但土壤却因着泡水过甚而泥泞不堪。勇大伯卷着裤腿走到田边，伸出颤抖的手。而指尖所触，只有冰冷的泥水和腐烂的茎秆。
他不由潸然泪下，“这么好的田……毁了……都毁了……”
养肥一块田，要花费五年、十年，甚至更久的时间。然而，要毁坏它，却这般容易。肥力被悉数冲光后，即便雨停水退，这一大片土地只怕也要荒废一两年。就算之后用心整治，几年内都不大可能回复到原先的状态。
贫田是种不出好庄稼的。这于庄户人家而言，不啻于砸了吃饭的锅！
相较于白二爷一脸惨淡，大爷的面色倒还正常些。他并不曾亲历过山洪爆发时的惊险和可怕，事后再来看，绝难想象当时有多么震撼。
身后几步外，长随抱着白烁，胡二一瘸一拐地在腿边转悠。
“明儿一大早，咱们就回去。回头见了母亲，你也别说那不该说的，免得惊着她老人家。”
“可是——大哥，这里……就不管了么？”
“怎么管？你是什么人？村长？里长？还是县太爷？”
“可这些庄稼……还有人……村里死的、失踪的，有二三十个。活下来的，往后的日子也难过。这一年的收成都没了，房子也塌了，这叫他们怎么活？”
“怎么活？先前怎么活，往后还怎么活！田里的事儿，我不懂。你有什么打算，先说说看。不过，我可提醒你，别想着用家里的钱补贴他们！”
“都是一个老祖宗，大哥何必说这话——”
白二爷不服气地瞪着大爷，却被兄长回以一声冷笑：“这么多人，你补贴得过来么？你补贴他们吃喝，是不是还要补贴他们上缴秋税？你如此体恤他们，官府可不会体恤你。”
白二爷不愿相信，反驳道：“官府总要赈灾罢？难不成要看着这些人饿死？”
“幼稚！”大爷二度冷笑，“莫说县太爷肯不肯赈灾，便是要赈灾，也得上书朝廷，朝廷发话了，方可开义仓。再过一个月就到缴秋税的日子，即便朝廷下旨有什么举措，咱们这位县太爷也定然会先将秋税收到手——他素来不会为难自己。”
他长叹一声，拍拍二弟的肩膀，附耳低声道：“大哥晓得你心软，可你也得掂量着些。记得，虽则爹不大管事了，可这个家，还轮不到你自作主张。”
晚餐是火烧夹酱肉，还有煮鸡蛋和甜酒酿——自然，这些都是白烁的亲娘托丈夫带来的。不知是不是路上颠簸的缘故，甜酒酿微微有点儿酸，煮热后喝一碗格外清爽。白烁年岁小，小半碗甜酒酿便令他微醺。
是夜，白烁躺在车厢的软榻上，搂着胡二絮絮叨叨。胡二被他压得动弹不得，只得无奈地装死。
“你说，爹和二叔在做什么？”
胡二翻个白眼——关我何事？
“可是这骡车不够大，不然，我就可以偷听到他们的话了。”
胡二继续翻白眼：你小孩家家的，听得懂么？
白烁舒服地翻了个身，四肢大大地摊开，舒服地喟叹一声：“还是车里躺着舒服啊！唉，这几夜都在硬木板上睡觉，我的腰都疼！爹心疼我，要我今晚在车里睡——真是亲爹啊！”
胡二鄙夷地哼哼：你个五岁的娃，哪有什么腰？不过，说来你亲爹待你可真好。忽然，它想到了什么，不高兴地抽了白烁一尾巴。
它的动作很轻，仿佛鸡毛掸子般从白烁腰间划过，痒得他咯咯直笑。待笑够了，他一把抱紧胡二的脖子，低声道：“小狗，明儿我就回家了。你呢？你要不要跟着我？”
胡二一怔，抬头望去，便见小童的眼睛亮晶晶的，仿佛初春山泉里的碎冰，清澈又脆弱。
“我问过元宝哥哥了，你不是白家村的狗。可我瞧着你这么懂事，想必也是曾经有过主人罢？要不，我来当你的主人，可好？”
主人？胡二从鼻孔里喷出一股气——呸！
白烁似乎体会到了胡二的反抗，放软了口气，半是央求半是诱惑道：“我家有钱，可以天天吃肉，绝对比你在白家村吃得好！我看你挺爱吃肉的——跟了我，必然能让你顿顿吃肉，嗯，还不用干活儿！再说了，你的腿受了伤，也不知是不是断了，总得好生医治。可这里，谁会管你呢？倒不如跟我回去，我请郎中给你医腿。”
胡二迟疑了一下，耳朵不停地抖动，恰如它此刻旋转不停的小心思。
“答应罢答应罢——”白烁不知从哪儿摸出一只包子，咬了一小口。立时，胡二被肉馅的喷香勾得口水横流。
“你若答应我，我便将这包子给你吃。”白烁笑眯眯地瞅着胡二，眸光闪动，显得既天真又邪恶。
胡二心中天人交战，一会儿瞅瞅包子，一会儿瞅瞅白烁。冷掉的包子依然那么魅力十足，终于，胡二选择了顺从本心，哼哼着从白烁手中叼起包子，吧唧吧唧吃了起来。
许多年后，胡二回忆往昔，苍老的面庞上并不见一丝尴尬，反而露出缅怀的神情。
“这就是缘分啊——”他长叹道：“这些年来，我时常在想，其实，那时候的我并不喜爱包子，可为什么就偏偏被那只包子哄住了？真是那只包子做得格外美味么？自然不是。所以，原因只有一个，那便是白烁吸引了我。只是那时候，他和我都尚年幼，并不能看出彼此皮相之下的契合。”
这番话说得深邃而富含哲理。只可惜云端似乎并不能领会这只老狐狸精的言外之意，而是仿佛被他所描述的那个幼年白烁吸引了全幅注意力。
胡二原以为次日还能大吃一顿，哪知白烁两手一摊，“没有烧鸡，没有卤肉，只有烧饼和点心。”
你骗人！胡二愤怒地瞪着白烁——它明明看见长随从车厢里搬出了那么多食盒，怎么可能一夜之间都吃完呢？
“勇大伯家、元宝家、二虎家……”白烁掰着指头一个一个数过来，“这场山洪，把庄稼都毁了，家当也没了。我听爹和二叔说，回去后就会送些粮食过来，暂且救个急。但那也得是几日后的事了。所以，我就把吃得都分给他们，还有药，还有衣裳——”
他指着自己身上，“我娘给我准备了三套换洗衣裳，我只留了身上这一套，另外两套送给二虎叔了。他侄儿比我还小，拾掇拾掇就能穿下我的衣裳。”
“所以——”他用力揉着胡二的耳朵，“别生气了。待回到家，我吩咐灶下烧只大肥鸡，单给你一个吃，可好？”
胡二吞着口水，努力为自己找理由：我只哄他几顿好吃好喝的，待吃饱喝足养好了腿，我就回金鸡山。毕竟，现今的金鸡山也可怜得很，我就不为难那些可怜的小家伙们啦！
对于二郎执意要将小狗带回家，白大爷迟疑了片刻，还是同意了。这孩子自小就聪明懂事，什么都好，就是缺点儿这个年龄该有的孩子气。这小狗虽生得丑，倒也不吵不闹，回头吩咐仆妇洗干净了，就给二郎做个伴儿罢。
胡二自小就在山野丛林间生活，也就是这两年才回到白家村溜达溜达。于人类县城，是生平头一回踏足。
可把它紧张坏了！
进了县城，骡车就慢了下来。二郎掀开车帘，趴在车窗上往外看。浓郁的气息从窗外扑面而来，仿佛给了胡二迎头一棍，立时将它打懵了。
乡下发山洪，县城里则是大雨滂沱了数日。大雨停了，道路方可行走，白大爷就急匆匆地往乡下去接人。而今，县城里还是一片狼藉，地势低的地方简直没法下脚。
可即便如此，烟火气依然日日不缀。叫卖声、说话声、车轮声、驴叫声，此起彼伏，交织成一片迷蒙的紫陌红尘。
洛山县乃夔安府下辖的上县。白府就坐落在城南的柳青胡同，是个闹中取静的好地方。
白烁上面有年长他十二岁的兄长，并两位姐姐。他下面还有个三房的小堂弟，还是个吃奶的娃娃。大的，小的，都不是讨喜的年岁，而白烁在白府则是人见人爱，花见花开，备受疼宠。
这从他还没进家门就以体现出来——
离着柳青胡同口还有一大截，便有小厮守在路边，踮着脚抻长了脖颈不住地张望。甫一瞧见白府骡车的影子，他激动地一蹦三尺高，大喊一声：“大爷回来了！大爷带二少爷回来了！”
小厮一边喊一边掉头冲进胡同，不多一会儿，便从胡同里涌出一群人来，男的女的都有。有人拉住骡车，有人扶着脚凳。有个四旬妇人一瞧见白烁，险些没哭出来——
“哎呦我的二少爷诶，可真是遭大罪了，几日不见竟瘦成这般？快快快，嬷嬷做了你最爱吃的花糕和冷淘——”她一遍嘟囔着“可得好生补回来”，一边伸手将二郎抱下车。
待得进了白府，尚未到二门，便见一个中年圆脸的妇人，只手捏着帕子，在丫鬟的搀扶下眼巴巴地瞅着这边。甫一瞧见嬷嬷怀里的白烁，妇人带着哭腔疾步迎来，“我的儿呀，你可算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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