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后。
京城天色雾蒙蒙的,明德殿内早早燃起了火烛,潮湿的气息盘踞在室内,没来由地令人烦躁。
堂上官员正在汇报今日事宜,洪亮的嗓门回荡在偌大的空间内,震荡着传回赵衍耳中。
“……安成来信,河道已然开始修缮,贫民俱已安置妥当。”
“荒唐。”
赵衍忽地大喝一声,汇报的官员抖了抖,无措地放下册子看向他。
殿内一时静默无声,几个大臣按耐不住好奇心,悄悄抬眼瞧去,就见赵衍高坐龙椅之上,他周身环绕着一层郁气,配合着殿外阵阵雨声,更显威严。
刘弘似有所感般抬头,正好对上赵衍的视线。
“户部尚书,你可知朕为何如此?”
赵衍嘴角勾起一抹笑,示意刘弘上前去。
刘弘缓步走去,他前几日刚收到表弟的密信,说是已经控制住沈相一行人,粮食同治水之事皆处理妥当。
随着密信一道来的,还有表弟的一番“心意”。
是以他面上仍带着从容的微笑,站上前去略一行礼:
“回圣上,臣实是不知。”
刘弘言辞恳切,做足了无辜的样子。他接着开口,又准备替表弟开脱:
“微臣几日前便去信安成,只知族弟这几日忙于公事,连就寝都迟了好几个时辰。”
赵衍轻笑一声,他的面庞被烛光照着,神色莫辨。
“是么?”
此话说得极轻,像是喃喃自语一般,只座下的刘弘同一旁的李公公听得清楚。
刘弘见他这幅模样,心下更是安定几分。他这些年没少以国丈身份自居,赵衍即为不久,凡事多听取朝廷老臣之言,面对他同挑衅一般的话也从不发怒。
或许在刘弘心中,赵衍早就是个资质平平的庸帝。
赵衍此人不足为惧,这次,也只会同从前许多次一般,将话题匆匆揭过。
思及此,刘弘面上笑意更盛。
他这人有个奇异之处,越是自傲之时,他便越是一副谦卑做派。
此时他又深深躬下身子,再起身,正要启唇答话,眼前却骤然一花。
窗外闪过一抹白光,轰隆隆的雷声自天边传来。
殿内众臣心下哗然,皆往户部尚书那头看去,就见刘弘捂着左眼,他脚边的地面上躺着一叠纸。
陛下居,居然当众将纸张甩到户部尚书脸上!
许是因着皇后的缘故,陛下以往最是敬重户部尚书。知情的老臣曾感慨,当今陛下毫无血性,竟能容忍岳丈在朝廷呼风唤雨。
如今这一出倒是在众人意料之外。
绵长的雷声消逝,逐渐被雨声盖住,赵衍站起身子,他的面庞上已无一丝笑意。
“刘尚书既不知,那便由朕来告诉你。”
李公公上前捡起纸来,大声读起上头的内容,尖细的音调在雨声中尤为刺耳。
“臣让尘顿首再拜:
“臣至安成以来,所见所闻,皆与离京前所料相去甚远。
“城中积水已退,然低洼处仍无法通人。播种之期已过,然田禾尽毁,百姓无财源,仅赖城中粥棚以存。据臣考量,城中粥棚仅二处,粥稀如水,以箸入之而不能立。城中贫民,俱面有菜色,衣难蔽体……”
同时,一张奇形怪状的纸面在众臣手中传阅。
纸面上罗列知府数条罪状,纵奴行凶,害死数名百姓,私吞灾粮,强抢民女……
笔迹稚嫩,然言辞恳切,其下的签名更是多得惊人。
李公公念完信件,堂内寂寂,唯有远处落雷声不断。
“陛下,安成知府贪墨成性,其罪当诛!”
一道苍老的声音骤然响起。
是往日最为平和的太傅满头银发,跪在殿前出声。
“安成知府中饱私囊,对水患实情瞒而不报,实是犯了欺君之罪!”
“陛下!”
越来越多的臣子跪下,他们的声音此起彼伏,交叠地回荡在殿内。
百人血书,触目惊心,看过之人皆内心撼动不止。
若是安梧知道请愿书的分量竟如此之重,定会高兴地拉着江试玉再饮几壶酒。
大殿最前方,刘弘仍捂着左眼,他藏在袖中的右拳紧握,眼里一阵杀意。
刘仲这个蠢货!行事嚣张便罢了,怎的还叫人抓到把柄。
也不知沈让尘这小子用的什么法子,竟能将信件悄无声息运送至京,连他也不曾被惊动。
事已至此,刘弘想起他府中私库内仍放着刘仲的“心意”,顿时一阵心惊肉跳。
他看向烛火后头的赵衍。
没事的,没事的……
他一介国丈,自然不会轻易被降罪。只是刘仲这个废物,他可是护不住了,也不打算再护。
刘弘按耐住心底滔天的怒气,也跪倒在地,他高声道:
“圣上明鉴,臣实不知安成知府如此恶行。京城同江南相去甚远,臣同安成知府早已疏远,并不知晓他所作所为。”
赵衍笑了笑,眼角嘲弄之意更甚。
先前还一口一个族弟叫着,如今刘仲恶行被揭穿,倒是一下子改口叫知府了。
他视线扫过殿内跪着的一众大臣,薄唇轻启,一字一句缓缓说出对刘仲的判决:
“查抄刘仲在京的府宅,贪墨一事交由刑部追查,传令押送刘仲回京,择日问斩。”
择日问斩四个字,如同惊雷一般敲打在刘弘心中。
他咬牙维持面上神情,望向前方,却发现赵衍正注视着自己。
雨水混着土腥味交杂在他鼻间,烛火晃个不停,赵衍立在昏黄的烛光间,他斜嘴一笑,黑色的瞳孔一瞬不瞬锁定在自己身上。
他第一次觉得这个年轻的帝王有股邪性。
但这又有何惧。刘弘转瞬便将这一想法抛诸脑后,他在朝堂上屹立多年,拉拢朝臣无数,又怎会畏惧赵衍这个靠捡漏当上皇帝的庸人。
风雨飘摇,赵衍看着刘弘脸上同刘氏相似的眉眼,心中像是被塞进一团冒着黑气的线,丝线紧绕在一处,叫人拉扯不开分毫。
*
判决随着刑部官员一道来到安成,彼时刘仲已饿得有气无力。
他日日花天酒地,本就身得肥硕,被看守的这几日每日只吃两块炊饼,早就饿到胃疼。
安成近几日也连绵下着雨,幸好沈让尘带了人临时修缮了堤坝,使安成低处的水势可控,等雨天过后便能继续挖掘新河道。
雨点不断敲打窗框,毫无节奏的鼓点如同催命符一般萦绕在刘仲耳边。
他听着钦差念自己的判决,听到择日问斩之处,已然双目无神,面色泛青。
“对,对了,我表兄,我表兄他怎么说?”
他在一片纷乱中终于想到刘弘,一下子便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连声问钦差。
钦差面无表情叫人将他捆住,听到这话,嘲笑出声:
“什么表兄?我离京前刘家便将你这一支自族谱中除名了,更别提户部尚书了,听说那位刘大人当即喊着要将你判罪。”
人家户部尚书急着割席都来不及,哪会帮你这待死之人。
刘仲眼中唯一的希冀破灭,他嘴里嗫嚅着,却听不见声音。
不知他想到了什么,最后在他被带离府衙之时,嘴里狂笑不止:
“哈哈哈哈哈,好你个刘弘!”
江试玉一身青衣站在雨里,冷冷看着刘仲在她面前被押送而去。
反倒是刘仲经过她时突然顿住,他猛地转过身,一双眼里布满红血丝:
“叫他们放过我的家人,放过我的孩子,孩子是无辜的!”
刘仲早已娶妻生子,只是举家住在京城,只有他一人在安成。沈让尘也同江试玉说过,这刘仲有二女一子,嫡长女是正妻所生,另两个皆是小妾的,最小的那个女孩如今才五岁有余。
如今刘家被查抄,他的妻儿皆被下狱等候判决。
“你拿什么交换?”
江试玉隔着雨幕看向他,嘴里吐出这句话。
“去我的书房……里面,里面一定有你想看到的东西。”
刘仲已然有些神志不清,他说完这句话,便又状似疯癫地笑起来,任凭雨水灌进他嘴里,敲打在他眼底。
江试玉无声看着他狼狈的背影。
大约一周以前,这人衣着光鲜,坐在正堂迎接他们,手里还捧着最名贵的茶。到如今,大雨滂沱,他被人押着走上必死之路,这是他人生最后一程。
他方才说什么孩子是无辜的,可能是死到临头突然有些善念。
但江试玉只觉得讽刺。
君子论迹不论心,她向来信奉这句话。
刘仲知道自己孩子是无辜的,却放任安成无数孩子忍饥挨饿,甚至饿死在不为人知的角落。这些孩子又何其无辜!
她垂在身侧的手轻微攥起,雨水打在她身上,激起一片寒意。
忽然一阵清茶香气袭来,江试玉只觉得周身暖了些,抬头才发现头顶多了柄油纸伞。
“雨这般大,怎么不撑伞?”
她闻声回头,差点撞上沈让尘的下颌。
雨滴打在油纸伞上的声音变得柔和,朦胧的伞面模糊了整个世界。
沈让尘见江试玉不说话,他看了看尚未驶远的马车,心下了然。
“因果相连,人终会为自己种下的因而付出代价,或早或晚,终会如此。”
“我明白。”
江试玉的心里装满了雨水,有些沉重,却也无处宣泄。
她轻轻嗅着萦绕在鼻尖的熟悉气味,这才觉得好了一些。
“回去吧。”
雨水自伞尖成串滑落,融入地面的水洼中。
这一章雨水过多,我已派小玉和小尘为大家撑伞,读者宝宝们别被淋湿了!(bushi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2章 弃子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