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狸毛耷下来,锋利的爪子又收回指间。
北野鸿:“这世上只有王兄待我亲厚。他想要的我都会给他。”
燕后:“他本心归属辽阔草原,却被身后部族强压当了多年世子,被迫与你兄长你死我活争斗。争夺王位本是形势所迫,非他自愿。”
北野鸿自嘲般笑了笑:“我知道。可我想,父汗为了那位置杀了祖父、叔伯。我那一母同胞的亲哥哥北野宏为了争夺那位置不惜杀了我。竟然他们都痴迷,我当亲手奉上献给王兄。他这些年不开心我知道。生不由己我也知道。可人生在世,谁活的容易了?高处不胜寒,低处也不见得暖和。娘娘许多年不见他,他变了,性子变得阴谲,本是算也算不明白的蠢人日日绞尽脑汁算计我。这不,逼我为人鱼肉来了。”
燕后:“你失望了?”
北野鸿拍拍狐狸毛,道,“他是我的王兄,谁都会背叛他,我不会。我也不会逼他从那位置上下来。即使那位置再高再冷,但只要站在那上面他就是王!是王!没有人可以杀他!”
燕后:“那你呢?他要杀你如何?”
北野鸿:“如果这是王兄所愿,我甘之如饴。燕后娘娘,您现在可以反悔,也可以杀我。”
燕后摇头,“你是阿云选的,自有她的道理。这道理哀家现在或许明白几分。约定依旧作数,请皇子回国,殿外车马已在候着。”
北野鸿好奇问,“燕后娘娘身居高位多年,心中信念未曾动摇吗?”
燕后身形一颤,“有。”
自见太后以来,北野鸿第一次在她眼里看到了睥睨以外的神态——极其浓烈的悲哀。
“哀家付出了很惨烈的代价。”燕后垂眸定定道。
北野鸿若有所思道,“娘娘刚有一句话说的不对。我非铁石,亦并非对世人残忍,只是对王兄格外不忍。太后娘娘应当明白我。浮世万千,各人心中总有一人凌驾于世人之上。您不过片刻有过迟疑,便懊悔一生。我不会迟疑。”
北野鸿走出殿外,一行头插黑羽,着黑甲,持鎏金弯刀的军士牵着一匹汗血宝马正候着。
不等北野鸿发问,一为首的军士答道:“殿下先行,北野飒公主车队不日出发归国。”
北野鸿幽幽一叹,“燕后娘娘,今夜您究竟算准了多少事?着实可怕啊。美人,你一定要赢啊。”北野鸿单手扶马鞍,轻轻一跃,翻身上马,再回头看了眼灯火通明的碧影殿,调转马头,挥动马鞭,踏入漫天飞雪。
一行人行至山麓,那为首的军士策马近前,抱拳低声道,“三水商行崔勇履少主之约护送七皇子回北獠。少主有一句话——望君不负此先,血染山河,非你我所愿。”
北野鸿面露凄苦之色,“我和她还会再见吗?”
“少主未言。”
“知道了。”北野鸿闭目深吸,一息间肺腑满是风雪,清冷透顶,随即下马朝那高大的山林深揖,朝各位军士道,“有劳诸位。北野鸿定不负所托。”
——
碧影殿中,炉火烧得愈来愈旺,燕后站在炉火旁,指腹轻轻抚摸着一把做工精致的麒麟锁。火光所照之处微微泛着白光,那光亮汇聚是一个“泠”字。艳红的炉火映衬着燕后的肤色愈加灰白。她在想着北野鸿最后一句话,也在等着今夜最后的消息。
殿门大开,风雪倒灌,一颗鲜血淋漓的头颅滚在金丝地毯上,可怖地张着眼睛。
身着紫袍戴宰相冠冕的蔡之襄当先跨入殿门,与他几乎同时进来的是着金甲的常胜。在他们之后鱼贯而入的有是朝中六部蔡之襄的亲信,深受重创被军士压跪在地的的右丞黎重、海崖府左右丞海泗礼、李禀等自己一手提拔上来的亲信。跟在最后的有吏部尚书张守明,以及——吏部侍郎燕浔甫。
燕后的目光在燕浔甫的绯红官袍上顿了顿,淡淡道,“燕大人许久不上朝了。”疲惫的声音里毫不掩饰的带着失落。凤眸一抬,冷道,“蔡卿、常卿是要反吗?”
蔡之襄行礼道,“吾皇重病难愈,久不临朝,臣等甚为不安。且陛下无子,国无储君。今先皇第七子云泽侯聪明神武,德实天生,君人之量,英谋独断,子嗣昌盛,卓宜立为新皇。”
“果然是蔡相,竟将乱臣贼子,谋权篡位说的这般好听。”燕后冷笑道,“蔡相权柄一朝在天,何不自立为帝?”
常胜朗声道:“请娘娘下旨!”
两列军士上前围拢,亮出腰间佩刀,再三齐声道,“请娘娘下旨!立先皇第七子为新帝!”
“请娘娘下旨!立先皇第七子为新帝!”
“请娘娘下旨!立先皇第七子为新帝!”
明晃晃的刀光折向燕后,光路在她脸上找不到一丝破绽。
燕后神色自若,依旧威严不可摧。
那些军士不可遏地心生惧意,分明利刃在手,分明人多势众,分明天理再己,分明尽是优势……然面对眼前这一女子,畏惧之意竟如雨后春笋满地疯长。
“慢着!”
此声一出,阒无人声的大殿内更是寂然。
燕浔甫随手夺过一把刀,军士让开一条路,燕浔甫大踏步走向燕后,手腕一扬,弯刀立。
燕后静静望着他不发一言。
“燕大人这是大义灭亲,向新皇邀功……功?”蔡之襄身后一侍郎道。
燕浔甫转身右手一抬,将燕悦城护在身后,高声道,“以下犯上当诛!”
燕悦城回望着哥哥单薄枯瘦的臂膀,脑后星星点点的华发,喉头终是一紧。
“哥——”
“臣在。”燕浔甫默了片刻低声这般回她,却不转过头看她。
刀剑逼迫不皱眉的燕后,因这二字凤目猩红。
蜃楼燕氏以武起家,绵延百年,武将辈出,上一代的靖澜将军燕浔玿所向披靡,从无败绩,军功赫赫,先皇特赐护国将军牌匾。这一代的燕尘绝十三岁起跟随燕浔玿戍边三年,边境大小战役五十二起,歼杀敌军九百七十二人,鲜少败绩。十七岁担任护城军首领,护国都安危,从无甚错漏。无论是前浪,还是后浪皆足够耀眼,耀眼到他们忘了——燕浔甫也姓燕,他也曾披甲带印上阵杀敌,他手里的刀真的杀过人!
蔡之襄:“子美(燕浔甫的字),燕后摄政多年,主将不主,国将不国。你闭门多年,不是困心于此?何以今日如此!你燕氏满门是要不要?”
燕浔甫回道,“主将不主?国将不国?皇帝仍在,国家有主。云昭近年,境内商贸辐辏、航运通达,货殖往来兴盛。对外边防防务经年不弛,国库相关岁支逐年上涨。人口滋长,垦田日广,田赋增益;官吏拔擢一事,广开言路,不拘一格遴选贤才,天下英才尽入蜃楼。蔡之襄你是宰相,这些事不需我多说。燕后娘娘执政以来国富民强为不争事实!为臣者陷贤君入险境为不忠,为亲者——我乃燕氏当家人,燕氏族规三百一十七条,第一条,燕氏族人不可兵刃相见,不可亲者为戮。于情于理,于忠于义。你跨不过这把刀!”
蔡之襄挥拳砸空道,“牝鸡司晨!她称得什么贤君!高卧病榻的皇帝耳根软,脾性暴虐!年初林氏灭门,刑庭文身死!桩桩件件真相几何你我心知肚明!冤死枉死宗卷赫然在目!那本不是贤君、能君!你今日是铁了心!那便不要怪我不念同窗之谊。”蔡之襄朝燕后道,“太后娘娘若是您愿意您还是太后娘娘,只是换一个更有才能的儿子当皇帝而已。”
“蔡卿——”燕后从燕浔甫身后走出,凤眸睥睨,“你我相识三十五载,何曾见哀家退半步?”
蔡之襄目光锐如发硎兵刃,道,“常胜,杀!”
“退后!”燕浔甫再次将燕悦城护在身后,持刀跨步上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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