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是在莱城最好的酒店办的。秦、顾两家各有所图，反而配合得天衣无缝。
酒店中庭的水晶吊灯从五楼垂到二楼，上万颗钻石切面折射着暖金色的光，把整个宴会厅照得像一座水晶宫。白玫瑰从入口铺到主舞台，花墙足有三米高，每一朵都是今早空运来的，花瓣上还凝着水珠。
颜瑟坐在主宾席上，一身墨绿色丝绒长裙，头发盘了低髻，鬓边别了一枚翡翠发夹，衬得她美得不可方物。
不一会儿，顾砚入场了。
他穿一身白色西装，领口系着银色领结，头发被造型师打理得一丝不苟，额发全都梳了上去露出饱满的额头。那张脸在镁光灯下白得发亮，眼尾还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红——不知道是昨夜没睡好，还是哭过……
他走到台上，跟秦珑并肩而立，两人对视的时候各自露出得体的微笑，像一对被摆在橱窗里的瓷偶，精致，漂亮，没有一点温度。
不过，整场婚礼倒是顺顺当当，没出任何岔子，无论这场联姻两家的算计是什么，此时此刻大家都配合着全了双方的体面。
宾客散场之后，秦珑走电梯进了酒店顶层套房换礼服，颜瑟则是走提前准备好的密道进去。
秦珑三两下扯掉身上披着白纱的西装，薄纱落地就堆在她脚边。她赤着脚踩着薄纱走过，从衣帽间里拎出一件跟颜瑟身上那件一模一样的墨绿色丝绒裙，动作利落地套上身。
颜瑟站在穿衣镜前把翡翠发夹取下来，递给她，顺手接过了秦珑递过来的假发套和全套化妆工具。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各自忙各自的。
一个小时后，颜瑟最后对着镜子检查了一遍眉形和唇色，确认跟秦珑那张脸别无二致之后，才转头看了秦珑一眼。
秦珑顶着她那张脸正歪在沙发靠背上，翘着腿打量右手上的婚戒，学着她露出一派慵懒的姿态来，“顾长渊都死了，这婚戒还用带吗？”
“随你。”颜瑟说，“顾家的风雨要来了，你提前做准备，我是让你去解决那群渣滓的，别把自己搭进去。”
秦珑啧了一声，摘了婚戒随手丢进了颜瑟的手包里，“放心，我有分寸，顾家那几个我一定亲手给你料理干净了。”
“秦知那边，你自己也小心，反正所有我知道的事情都告诉你了，我还是那句话，秦家就是个虎狼窝，你一定要保护好自己。”
颜瑟站在镜子前仔细整理着自己的衬衣和领带，“我想要的东西，就没有拿不到的，放心吧。”
秦珑抬眼看着她，忍不住起身走到她身后，伸手搭在了她肩膀上。
这一刻两人顶着对方的身份，对方的脸，即将杀入对方的世界，为她们共同的目标冲锋陷阵。
秦珑突然很想抬手摸一下属于自己的那张脸。
颜瑟抬手拦住了她，“别弄坏了我的妆。”
秦珑笑了笑退而求其次，轻轻抱了她一下，“颜瑟，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所以，你也千万不能倒在秦家啊……
颜瑟愣了一下，然后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别这么担心我，阿珑，放轻松，现在不是你小时候了，我们都有了反抗的能力，你就静静看着，看我怎么杀下这一局。”
秦珑勾了下唇角，放开她：“行了，是我矫情了，时间不早了，走吧，让我们一起拿下这一局。”
——
婚礼结束的时候，夜色刚刚漫上莱城的天际线。
顶着秦珑身份的颜瑟刚要上车回秦家，就被秦知身边的管家拦下了，“二小姐，家主让您回家后先去他的书房。”
颜瑟心头一紧，但面上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知道了。”
回到秦家后，颜瑟本想先去见顾砚一面，但没想到司机连车都没停，直接开到了主楼。
秦知的管家已经等在门口了。
颜瑟见状也只能先去应付秦知了。
秦知的书房在主楼二层最东头，一扇厚重的红木门推开之后是一间足有百平的房间，铺着深咖色羊毛地毯，三面墙都是通顶的书架，古籍善本和各色摆件挤得满满当当，空气里混着雪茄和沉香的厚重气息。
颜瑟站在书桌前，双手交叠垂在身前，姿态恭顺。
秦知坐在书桌后面，手里转着一支钢笔，看了她好一会儿。
“你今天做得不错。”他开口，声音比他平时在外人面前要更松弛一些，“顾家那位家主，对你很满意。”
“女儿都是按父亲吩咐办事。”颜瑟说，语速不紧不慢，“父亲需要女儿做什么，女儿都会一一做好。”
秦知手里转着的钢笔停了一瞬。
他眯起眼看着她，那目光里带着一点审视的味道，但不算太冷。过了两秒他笑了一声，把钢笔搁回了笔托上。
“你倒是会说话。”他说，语气里听不出是褒是贬，“既然你这么会替秦家周全，明天去集团报到吧，总裁助理的位置给你留着。”
颜瑟微微抬眼，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父亲——”
“行了，不用推。”秦知摆了摆手，往后靠进椅背里，“顾家毕竟选了你来联姻，不能打人家的脸。总裁助理这个位置好做事，集团里的那些老人你也不用怕，我会让赵秘书带带你。有什么事拿不准的，直接来问我。”
他说着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文件推到桌面上，手指在封面上敲了两下：“这几个是我的人，以后有事让他们去做。集团里有些人看着面善，背后不见得替你着想，你刚进去，总得有个倚仗。”
颜瑟伸手把文件拿过来，低头扫了一眼。三个名字，两个是部门总监，一个是财务副总监。她合上文件抱在胸前，退后半步，认认真真地鞠了一个躬：“谢谢父亲。”
秦知看着她鞠下去的脊背，目光里浮出一丝复杂的神色。等颜瑟直起身来的时候，他已经在打量别处了。
“坐吧。”他指了指书桌对面的沙发，自己从桌后走出来，在另一张单人沙发里坐下。
颜瑟先把茶给他倒好，然后才坐到了旁边的沙发上，她斟酌了两秒才开口：“父亲，女儿还有一件事情想求父亲。”
秦知眼神沉了沉，但也没发作，喝了口茶问：“你还想要什么？”
“父亲，按照家族传统，只要是进了秦家大门的新人，无论是妻子还是丈夫，女婿还是儿媳，一个月后都要参加秦家的‘祈福宴’。您看顾砚——”
秦知端着水杯的手顿了一下，随即慈和地笑了笑。他把杯子放下来，摆了摆手：“我知道你想替顾砚求情。他是顾家的人，这是四大家族之间头一次顺利联姻，是前所未有的喜事。‘祈福宴’就免了吧。”
“不是的，父亲。”颜瑟说，声音不重，但很稳，“女儿并不是想为顾砚求情，而且女儿觉得，不仅不能取消，还需要提前办‘祈福宴’。”
秦知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方才那点慈祥像个气泡一样从水面上浮走了，底下的东西露出来是审视，是琢磨，是一个当家之主在面对一个突然出了格的子女时惯有的考量。
“哦？”他端起水杯又放下，指尖在杯子上慢慢摩挲，“你倒是说说，为什么不能取消？顾长渊虽然病逝，但顾家依旧是四大家族之首，手里的资源在那摆着。这时候得罪顾家，不是明智的选择。”
“所以，祈福宴更不能取消了。”颜瑟勾了勾唇角，身体微微前倾了些许，“顾家现在没了顶梁柱，手里的资源不过是其他家族都想咬一口的肥肉。林家跟他们有龃龉，这是人尽皆知的事。他们跟我们联姻，也是为了联手对抗林白两家。”
她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秦知眼底，确认他在认真听才继续：“纵然我们秦家需要往上爬，但顾家也需要人合作。大家都是一条船上的人，联姻不过是把两家绑得更紧而已。”
秦知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住了。
“可是父亲，”颜瑟微微收了下巴，声音压低了一些，“同在一条船上，也要看谁来掌舵。顾家现在连继承人都没选定，未来十年内能不能再出一个像顾长渊那样的天才都是未知数。而咱们秦家，大哥是个不亚于顾长渊的人才，三弟虽然贪玩但也不是没有资质。女儿虽然没有灵力，但顾家还算看重顾砚，只要能拿捏住顾砚，顾家的资源想跑也跑不掉。”
秦知盯着她看了很久。吊灯在他侧脸投下暖黄色的光，把眼窝处的阴影拉得深了些许。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深水面下暗流涌动，但表面上什么也看不出来。
“你的意思是——”他慢慢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些。
“我觉得现在顾砚刚到秦家，周边孤立无援，正是击溃他心理防线的好时机。”颜瑟迎上他的目光，语气笃定，没有半分闪躲，“所以祈福宴不仅不能取消，还得提前。最好在三天后。到时候女儿好好驯驯他，一旦让他彻底臣服秦家，日后用起来也方便。”
书房里安静了下来，只能听见秦知摩挲茶杯的细碎的声音和两人的呼吸声。
秦知看着面前这张脸——“秦珑”的脸，是他的女儿。
可此刻那双眼睛里透出来的东西分明跟他印象里那个送去国外治病的小女儿完全不同了。
他还依稀记得，当年那个小女孩满脸是血，被人压在地上还咬牙切齿地瞪着他，嘶喊着说一定会亲手杀了自己的样子。
但现在的秦珑，驯服，为秦家着想，好用……
简直跟出国前判若两人。
秦知看了她很久，但颜瑟始终面色如常，一直温驯而又恭敬地再等他一个答复。
然后他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短，像一个人在自己家里忽然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东西。他伸手用力拍了拍颜瑟的手臂，掌心落在她小臂上啪地响了一声。
“真没想到，”他说，语气里那些审视的成分慢慢退潮了，露出底下一点真实的欣慰，“这些年在国外你成长了不少。所有孩子里，最像我的，竟然是你。可惜了——”
他收回手，看着她的目光里带了一点遗憾。
“可惜了。如果你有灵力，这继承人的位置，还真不一定能轮到你大哥。”
颜瑟低下头，一副受宠若惊地样子：“父亲言重了。无论继承人是谁，女儿都是父亲的女儿，是秦家的血脉，自然是一心为秦家好。”
秦知点了点头，像是终于下了什么决心。
他站起身走回书桌后面，从抽屉里取出一把铜钥匙搁在台面上，推到她面前：“祈福宴的事交给你去安排。需要用什么东西，库房那边你自己挑。记住——”
他隔着一张书桌的高度看着颜瑟，目光又恢复了家主惯有的沉冷，“毕竟是顾家的人，分寸要拿捏好。别真把人玩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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