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栖河和他爸这一架吵得着实不小，没个几天都缓不过来。
荀海峯年纪轻那会儿就查出来肠胃功能不大好，偏生还是个酒蒙子。何琳在世时对他的烟酒把控严格，立了规矩一天最多喝一瓶啤的。
这个规矩在她走后依然成立。二十几年来，在何琳四十五岁生日这天第一次破了戒。
都不用进里屋，光是站在门外都能闻到浓重的酒气。荀海峯鼾声震天，荀栖河推开房门一看，他爸躺在床上睡得四仰八叉，酒瓶子和秽物堆了一片。
荀栖河自觉自己那天说的话确实过了头，他爸再不济也把他供上了大学，即便有哪里对不起他，那也是成年之后的事了。他打算把荀海峯的烂摊子收拾好，就当彼此给个台阶下。
但在看到屋里满地的狼藉后，荀栖河觉得这个想法有待商榷。他在门口踌躇了一阵，反正自己上手处理是不可能的，专业的事找专业的人，他在网上找了个家政公司。
荀栖河以前从没关注过家政这个行业，原以为这种职业都是为有钱人服务的，上网一搜才发现不少公司的价格都挺亲民的，按照他爸那屋的面积来算，一场打扫不过百元。以崇华市的消费标准，是相当有性价比了。
他挑了一家评分中规中矩的公司下单，点了位面相和善的一位赵姓阿姨，不出半个小时就听到一阵敲门声。
敲门的家政是一个不到五十岁的中年妇女，穿着一身深蓝色工作服，头发干练地盘在脑后，头顶的帽子上写着“洁诚公司”四个字。
“弟弟啊，是你叫的保洁吗？”女人提着沉重的工具箱，笑得很热络，朝屋里探头探脑。
荀栖河下意识要帮她拿东西，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赶紧把人请进屋：“你好你好，是赵阿姨对吧？”
“是我，”赵阿姨放下东西，迅速从工具箱里拿出鞋套和口罩，“哪里要打扫啊？”
“朝北的那个房间。”荀栖河带着她推开了他爸的房门，荀海峯鼾声依旧，荀栖河觉得挺不好意思的，提醒赵阿姨说，“我爸喝多了，麻烦您动静小点别吵醒他。”
要让荀海峯知道他有闲钱请保洁，那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晓得的，你放心好了，我手脚很快的。”赵阿姨的职业素养很高，荀海峯的房间连荀栖河这个亲儿子都不肯多待，她收拾起来居然还能面不改色，这让荀栖河十分佩服，放心地把活交给她。
“弟弟，”开门时，赵阿姨突然叫住了他，看起来有点忸怩，“这地上的瓶子你不要了吧？能不能让阿姨带回去，能卖不少钱呢。”
大概是看荀栖河住在这个小区，赵阿姨自然而然的把他当成是老崇华人，一开口就是夹杂着乡下口音的方言。
好歹在崇华生活了十几年，荀栖河能听懂大部分崇华话，但变了调的方言，还是这么长一句话听得他有些一知半解，又问了一遍，结合赵阿姨的动作指向才明白。
“不要了，您拿走吧。”
赵阿姨笑得眉眼弯弯，对他连说了几声“谢谢”，“你加我一下吧，我弄完了给你发消息。”
赵阿姨社交软件上的名字叫“俊俊妈妈”，看得荀栖河心里泛酸，回屋时还在寻思给她发多少钱的红包合适。
恰在这时，电脑上跳出一封未读邮件。
是监管局的回信，对面回复了三个字：已受理。
荀栖河有些发懵，他发邮件的初衷很简单，就是想让监管局查清楚黎遗的身份，好让他不再那么提心吊胆。
虞敬中先前在采访中说过，对伪徒一事作出贡献的市民会得到嘉奖，可这封回信看不出任何情感，更谈不上嘉奖。这让荀栖河更吃不准监管局的意思了。
想到周桥说起程冉在监管局时的悲痛又担忧的神情，此时的“已受理”三个字落在荀栖河眼里跟“已枪毙”相差无几，他开始思索该怎么向黎遗负荆请罪。
没过多久，赵阿姨发来一条消息，说房间已经打扫好了，叫他去检查一下，看看哪里还需要再弄的地方。
荀栖河刚从桌前起身，房间的门把手突然转动了一下，赵阿姨推门进来。
“辛苦了......”
赵阿姨这会儿已经把口罩摘下来了，她的眼球凸起，瞠目欲裂。面颊两端的肌肉不断向上游走，嘴角扬起异于常人的弧度，额角上青筋露出，面目狰狞得称不上是“笑”，全然不见刚进门时的和善质朴。
“找、到、你、了......！”
荀栖河被这突如其来的变脸吓了一跳，书桌背靠着阳台门，他迅速跑进阳台关上了移门。
见他要跑，赵阿姨像突然应激般追上来，用力拍打着玻璃门，脸几乎是贴在门上。
阳台门的锁在外侧，赵阿姨在外面挪动着移门，荀栖河双手死死抵住门框。这个女人的力气大得惊人，他使劲浑身解数也将将是维持这场拉锯战争。
“俊俊......开开门呐，我是妈妈啊......”
赵阿姨不再笑了，转而露出一脸委屈，无助地拍打着门。
“我是妈妈啊！”
荀栖河这个时候已经无心思考她说的是什么了。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体力迟早透支。得找人来，或者到人多的地方去，要往楼下跳吗？老小区每层楼都不高，但这可是四楼啊，不死也得折胳膊折腿的.....
“她现在是伪徒。”
耳边响起人声。
荀栖河侧头看去，男人站在对面的阳台上，是黎遗。
“呃......你好。”黎遗出现得很突然，荀栖河脑子一片空白，手上又在发力，看着他不知道说什么，脱口而出竟是打了个招呼。
“我挺好的，你好像不太好。”索性黎遗没在意这不合时宜的问好，利索地脱下外套扔到一边，“你让过点。”
阳台空间本就不大，这种情况下让他怎么让开？现下没有别的办法，荀栖河螃蟹步地往旁边挪了挪，按住门的动作一刻不敢松懈。
黎遗后退了半步，迅速跳到自家阳台的围栏上，荀栖河看清了他的意图，张了张嘴想说些“注意安全”这类聊胜于无的话，黎遗已经像只猎鹰一样稳稳落在他旁边。
“——怦！”
“小心！”
似乎是被两人的无视惹恼，赵阿姨眼中露出狠厉，转身拿出袋子里的啤酒瓶，狠狠砸在阳台门上，厚重的玻璃上立马出现一片如蛛网般的裂痕。
黎遗抱起荀栖河往后躲，速度又快又稳，所幸玻璃门还算结实，没有飞出碎片。身体没来得及做出反应，荀栖河撞到黎遗的后背一阵吃痛，原先就已滑至鼻梁上的眼镜，在惯性作用下被甩了出去，“吧嗒”一声掉在地上。
“退到我身后。”
这会儿无暇顾及身外之物，确认怀里的人没事后，黎遗一手推开移门，玻璃门像是承受了最后一击，四分五裂地碎散。
女人扬起手里的半截啤酒瓶，咧着嘴要朝黎遗的脑袋上挥去。
黎遗似是预料到一般，偏头绕到她身后，手铐钳制住她空着的那只手。
伪徒似乎是种单线程生物，在看不见黎遗之后，赵阿姨的目光转向另一边，半截啤酒瓶物尽其用，化身投掷武器飞了出去，碎在了荀栖河的脚边。
手上空无一物，黎遗顺势把她另一只手也铐上。女人瞬间被制服，在黎遗腋下挣扎不断，喉间发出意味不明的吼叫声，像是在呜咽，又像是在求饶。
地上所见之处尽是玻璃碎片，稍微不慎就容易踩到，黎遗按住她说：“别乱动，会受伤的！”
赵阿姨充耳不闻，仍旧不停地挣扎，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荀栖河。
黎遗没办法，一手摸上她的脖颈，按在了赵阿姨的迷走神经上，女人顷刻间失去了意识，不再动弹。
“她......她死了吗？”荀栖河从一堆残片中捡起战损的眼镜，他的心跳尚未平息，嗓子更是哑得厉害。
“只是暂时昏迷了。”黎遗看着惊魂未定的荀栖河，“手机还能用吗，快报警。”
其实不用黎遗多指挥，荀栖河也打算打电话求助了，只是听到黎遗这么说，他在拨号盘里按下“11”，即将要按下“3”的手指移到了“0”的位置。
大致讲清了案发地点和经过，荀栖河和黎遗一块儿等着警察过来。
暂时安全了，荀栖河适才想起来自己在黎遗面前的处境尴尬，黎遗救了他，而他却在昨天还举报对方是伪徒。
不过黎遗应该不知情，毕竟那封邮件用的是匿名。荀栖河带着一丝侥幸，可不管怎么说，他犯的错误给别人带来了麻烦，会想办法道歉和弥补，只不过眼下显然不是一个好时机。
“今天真是太感谢你了，”荀栖河注意到黎遗满手的汗，随手从桌上抽了两张纸巾递给他说，“你没事吧？流了好多汗。”
黎遗看向自己的双手，他很清楚那不是自己的汗，是那个女人身上流下来的东西，正好滴落在他手上。他把女人翻了个方向，试图找到是在哪流出的这东西。
荀栖河见他没有接也没有回话，小心翼翼地把纸揣到兜里。
赵阿姨头上的保洁帽掉落，荀栖河蓦然看清盘发下面的那道镭射光，眼睛倏地瞪大。
镭射光下面藏着一个缺口，约莫一个指肚大小。荀栖河眯着眼睛贴近，只见一块单片机在光下若隐若现，四侧的引脚如爬虫般牢牢嵌在脑后。
“M……MCU？”
怎么会是MCU？
黎遗没听清他的嘀咕，也凑上去仔仔细细地瞧。女人脑后的头发黏成一团，被太阳光照得发亮，不明液体应该就是从那儿流出来的。
两个人站的角度相对，荀栖河离得还比他要远些，按理来说应该更难找到这个缺口，年轻人果然是要更耳聪目明些。
黎遗指了指女人的脑后，问：“你说这个吗？”
“你能看见？”荀栖河还没从碰见“老熟人”的震惊里缓过神，被黎遗这么精准一指，顿时生出了种惺惺相惜的错觉，“很少见和我一样能看到的。”
算上他和无心者，黎遗是第三个。
这句话听起来很耳熟，黎遗想起来River之前问过他，“你有和你的朋友说过吗？我周围的人好像都看不见。”
原来如此，荀栖河在查伪徒的事，而且比他想象的时间还要早。
两个人鸡同鸭讲，竟意外同频共振。
警察出警的速度很快，不出一刻钟，两人就坐上了警车，一道去公安局做笔录。
郑识誉坐在驾驶位，一脸懵地看了看荀栖河，又看看黎遗，低声问道：“什么情况？不是说被这小孩举报了吗，怎么又一起抓伪徒了？”
黎遗抬头看着后视镜里的荀栖河，简单地说了句“乐于助人”。
郑识誉不知道黎遗是刻意隐瞒什么，还是又在展现他那不合时宜的“幽默”，具体情况估计只能等回了局里问那个小孩了。
荀栖河没注意到驾驶位上两个人的窃窃私语，他兀自地把眼镜取下来，叠放在手机上，抿了抿嘴，轻声说了句“碎了”。
不知道说的是镜片还是手机，或者两者都有，荀栖河的语气带了点委屈，紧接着是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气。
非常不好意思，这章剧情关乎后续走向所以锁了好久，最近好忙好忙，想看这本的估计得等一等了（鞠躬），求求补药再掉收了，一万多字的大纲我保证不坑。
依旧造谣单片机这一块，对不起单片机大人！
如果有嵌入式大佬就当个乐子文看吧，由于这个作者的杂糅专业，只学过一学年的单片机，还是偏软件的，战绩停留在基础流水灯……我们单片机大人还是很权威的，请支持我们单片机大人！qw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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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噤默（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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