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的香港,暑气悄然蔓延,却被日军占领后的压抑气息死死笼罩。别墅后院的几株凤凰木开得热烈,给沉闷的时光添了一些生机。
宋伽晚坐在廊下的藤椅上,轻轻摩挲着藤椅的纹路,目光落在不远处的草坪上。
小吟正陪着那个两岁的男孩玩耍,孩子早已褪去了初见时的孱弱,脸色红润了许多,小短腿迈得不稳,却执着地追着小吟的身影,偶尔发出几声清脆稚嫩的笑声。
这几日,宋伽晚心里一直盘算着一件事。孩子已经彻底康复,别墅终究不是孩子长久的归宿,她想将孩子送往孤儿院,给孩子一个相对安稳的去处。
可每次话到嘴边,看到孩子那双清澈又依赖的眼睛,她终究没能说出口。
今日,她终于下定了决心。玩耍累了,小吟将孩子抱到她面前,孩子熟练地伸出小手抓住宋伽晚的衣袖,小脑袋靠在她的膝头,眼神温顺又依恋。
宋伽晚的心轻轻一揪,深吸一口气,声音温柔:“小孩儿,再过几日,我送你去一个地方,那里有很多和你一样的小朋友,还有人专门照顾你,好不好?”
孩子闻言,小小的眉头微皱,似懂非懂地看着宋伽晚,随即用力摇了摇头,小手紧紧攥住宋伽晚的衣袖。“不……不去,”孩子的声音稚嫩中带着一丝委屈,“要和姐姐在一起,不离开姐姐。”
说着,孩子大颗大颗的眼泪便顺着脸颊滑落下来,滴在宋伽晚的手背上,烫得她心口发疼。
他放下抓紧的衣袖,走近一步,紧紧抱着宋伽晚的胳膊:“姐姐别不要我,我会乖,我不闹,我跟着姐姐好不好?”
宋伽晚的喉咙发紧,眼眶也泛起了酸涩。
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抚摸着孩子的脑袋,刚下定的决心在孩子的泪水中土崩瓦解。她想起了自己独自蜷缩在黑暗里的绝望,她怎么能把这份绝望再强加给一个无辜的孩子?
“好,”宋伽晚的声音微弱哽咽,“不走了,我们不分开,姐姐不送你走,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
听到这句话,孩子抬起满是泪痕的小脸,看着宋伽晚,他伸出小手,轻轻擦了擦脸上的眼泪,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紧紧抱着宋伽晚的胳膊,一遍又一遍地念叨着:“姐姐,不走了,我们不分开……”
小吟看着这一幕,悄悄转过身,擦去眼角的泪水。
彼时的香港,日军占领已近半年,残酷的统治如一张密网笼罩着这座城市。
保甲制度的推行,宪兵的日夜巡逻,物资的疯狂掠夺,让原本繁华的香港变得满目疮痍。大量内地人涌入香港,也遭遇了前所未有的困境,粮食短缺,疫病横行。
很多市民在饥饿与绝望中死去,留下了一个又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儿,他们蜷缩在街头巷尾,靠捡拾垃圾、乞讨为生,随时都可能被这残酷的现实吞噬。
没过几日,宋伽晚让小吟陪着,乘车去街市采购物资,车子行驶到一处街头,远远就看到一群人围在一起,低声议论着什么。
宋伽晚示意司机停下,让小吟去看看情况,不多时,小吟匆匆跑了回来,脸色凝重:“大小姐,是三个孤儿,一个才一岁左右的小姑娘被放在纸箱里,还有一个三岁的小男孩和一个五岁的小姑娘,守在纸箱旁,看样子是饿了很久了。”
宋伽晚听完,推开车门走了过去。她看到纸箱里躺着一个小小的女婴,面色苍白,呼吸微弱,身上裹着一件破旧的薄衣;纸箱旁,一个小男孩穿着沾满污渍的衣裳,紧紧护着纸箱,眼神警惕又恐惧;旁边大一点的女孩,头发枯黄,脸上沾满灰尘与泪痕,正小心翼翼地护着两个比她小的孩子。
周围的人大多只是远远看着,低声叹息,却没有人上前,日军统治下,人人自危,自顾不暇,稍有不慎就可能引来麻烦。
宋伽晚看着这三个孩子,心底的怜悯愈发浓烈,她对小吟说道:“把孩子们抱上车,我们带回去。”
小吟点了点头,小心翼翼地抱起纸箱里的女婴,又唤着两个孩子跟她们走。
男孩起初十分警惕,紧紧攥着纸箱不肯松手,直到看到宋伽晚温柔的目光,才渐渐放松了警惕。五岁的女孩稍稍懂事些,紧紧牵着男孩的手,怯生生地跟着小吟走上了车,还小声说道:“姐姐,谢谢你。”
车子驶回别墅,宋伽晚看着车上三个孩子,心里想着别墅里的房间应该不够用了,四个孩子挤在一个卧室不是长久之计。
回到家,她让小吟带着孩子们去洗澡,让罗叔带人出去采买小孩的衣服和一些物品。
孩子们洗完澡出来,她坐在廊下,看着孩子们在草坪上玩耍,那个两岁的男孩,很快便接纳了新来的三个小伙伴,主动牵着他们的手,一起追逐打闹。
清脆的笑声驱散了别墅里的沉闷,也让宋伽晚的心里生出了一个念头:她要给这些孩子一个安稳的住处。
次日,宋伽晚便让人着手准备,想在别墅后院修建一栋两层的宿舍小楼。
日军统治下,物资匮乏,修建房屋格外艰难,建材短缺,工匠难寻,还要避开宪兵的巡逻,以免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宋伽晚托了很多关系,才勉强凑齐了修建宿舍所需的建材,高酬劳找来了几个手艺精湛的工匠,叮嘱他们尽量加快进度,同时也要小心谨慎。
修建宿舍的日子里,宋伽晚每天都会去后院看看,看着那栋两层的小楼一点点拔地而起。小吟照料四个孩子,罗叔和佣人帮忙打理修建的琐事,辛普森也时常会来帮着协调物资,偶尔还会陪着孩子们玩耍,给他们讲外面的故事。
孩子们渐渐熟悉,相处得十分融洽。那个两岁的男孩,大家都叫他阿晨,这是宋伽晚临时取的小名;五岁的女孩,名叫林皖,是她母亲给她取的名字;三岁的男孩和一岁的女婴没有名字,他们记事起,就跟着父母四处跑,父母叫这个男孩阿大,父母离世后他们便成了孤儿,连自己的姓氏都记不清。
看着没有名字的孩子,宋伽晚想给他们取一个正式的名字,一个能陪伴他们一生,能给他们带来希望的名字。
思索了许久,她找来几张卡片,将想好的名字,拆成一个个单独的字,工整地写在卡片上——有“安”“宁”“曦”“念”“平”“灿”,都是寓意着安稳、平安、希望的字。
傍晚,孩子们吃完晚饭,宋伽晚将他们召集到客厅,拿出那些写着字的卡片,放在桌上:“这三个弟弟妹妹,还没有名字,我们来帮他们取名字好不好?“
“这些卡片上写着不同的字,你们每人抽一张,选中哪一个,或者哪两个,我们就用你们之前的姓氏,取新的名字,好不好?”
孩子们点了点头,眼神里满是好奇。
阿晨第一个走上前,小心翼翼地从桌上抽出一张卡片,上面写着“曦”字;三岁的男孩怯生生地伸出小手,抽出了一张“安”字;一岁的女婴被小吟抱着,小手动了动,无意间碰掉了一张“念”字卡片。
宋伽晚看着那几张卡片,脸上露出了温柔的笑容。
她看着那个三岁的男孩,轻声说道:“你抽中了‘安’字,以后,你就跟我姓宋,叫宋安,好不好?愿你一生平安。”男孩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小声念着:“宋安……宋安……”
宋伽晚揉了揉阿晨的脑袋,拿着那张“曦”字的卡片,微笑着对他说道“你也跟着我姓,以后你就叫宋晨曦!”
随后,她又看向那个一岁的女婴:“你选中了‘念’字,以后,你就叫宋念念,好不好?”小吟抱着念念,轻声重复着:“念念,宋念念,以后这就是你的名字啦!”
四个孩子,宋晨曦、林皖、宋安、宋念念,从此有了属于自己的名字,也有了一个家。
他们每天一起玩耍,一起吃饭,一起在草坪上晒太阳,小小的身影在别墅里,花园里穿梭,给这座沉寂已久的别墅,带来了前所未有的生机。
日子一天天过去,后院的两层宿舍小楼终于建成。小楼不奢华,却结实整洁,每层都有四个房间,每个房间都摆着两张小床,床上是柔软蓬松的被子,墙上贴着孩子们画的画。
孩子们搬进小楼的那天,围着宿舍跑前跑后,兴奋地讨论着小房间,脸上是纯真的笑容。
转眼,就到了八月处暑这日,宋伽晚的三十岁生日。没有盛大的庆典,没有宾客满座,只有小吟、辛普森、陶令姝、廖泰维和罗叔,还有四个孩子陪着她,度过这个特殊的日子。
下午,小吟悄悄带着孩子们躲在厨房,七手八脚忙乱地准备着生日惊喜。
宋伽晚坐在廊下,看着夕阳渐渐落下,心里充满前所未有的平静。
短短三十年,她经历了人生的起起落落,爱人背叛,父母离世,家破人亡,也曾陷入无尽的黑暗,也曾绝望到想要放弃。
可如今,看着身边的孩子们,看着这栋充满暖意的房子,看着小吟和朋友们的陪伴,她的心里现在全是温暖与踏实。
就在这时,小吟带着四个孩子走了过来。孩子们手里拿着自己画的贺卡,脸上沾着没擦干净的面粉,一个个笑得格外灿烂。
“大小姐,生日快乐!”小吟笑着说道,将手中端着的鸡蛋糕放在宋伽晚面前。
那是孩子们在她的帮助下,亲手做的鸡蛋糕,模样不算精致,边缘有些参差不齐。
“姐姐,生日快乐!”四个孩子齐声喊道,声音稚嫩清脆,他们将手中的贺卡递到宋伽晚面前。
阿晨的贺卡上画着一个简单的笑脸和一个月亮;林皖的贺卡上画着一个简单的长头发小人,旁边写着歪歪扭扭的“姐姐,谢谢你,我爱你!”;宋安和宋念念虽然不会画太多东西,却在贺卡上印上了自己小小的手印,笨拙又真诚。
宋伽晚接过贺卡,看着孩子们沾着面粉的笑脸,看着那盘不精致却充满心意的鸡蛋糕,眼眶泛红,心底涌起一股暖流,蔓延到全身。
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每个孩子的脑袋:“谢谢你们,也谢谢你们的礼物,姐姐很喜欢。”
孩子们围着她,叽叽喳喳地说着话,阿晨拉着她的手,小声说道:“姐姐,我们以后要一直陪着你,再也不离开你。”
林皖也说道:“姐姐,我们会很乖,会帮你做家务,不让你太累。”
宋安和宋念念紧紧挨着宋伽晚,小脸上满是依赖之情。
感受着孩子们纯粹的依赖与爱意,宋伽晚突然萌发出一个大胆的想法:她要买地,修建一座私人孤儿院。
乱世之中,还有太多像宋晨曦、林皖、宋安、宋念念这样无依无靠的孤儿,他们蜷缩在街头,承受着饥饿与寒冷,随时都可能失去生命。
她想给这些孩子一个能遮风挡雨的地方,一个能让他们安心长大的港湾。
这个念头在她的心底生根发芽。
这不仅是她三十岁生日当天最真挚的愿望,更成了她往后余生好好活下去的重要支撑。
她不再迷茫绝望,不再被过往的伤痛束缚,她冥冥之中感知到,从今往后,她的生命不再只是为了自己而活。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