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败的庙内，空气凝固得如同冰窖，只剩下两道同样重伤，却彼此交织的呼吸声。
墨溟靠在灰壁上，看到对方震惊得瞳孔收缩，她似乎很享受陌尘这种反应，语气越发慵懒道：“别用这种眼神盯着我，看起来你可比我惨多了。”
“天枢宗不过给了你几口饭吃…”墨溟调整了一下坐姿，牵动伤口让她微微蹙眉，她缓了好会儿气，声音沙哑依旧：“你当她们是什么济世救人的活菩萨？教你些修炼法门，你就感恩戴德，恨不得把心都掏出来给她们了？真是天真得可笑。”
“几口饭吃…”
这四个字，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猛地打开了陌尘记忆深处那扇尘封已久的门。
似乎刹那间又回到了那个刺骨的寒夜，一个衣着单薄，同样面黄肌瘦的小女孩，用冻得发紫的手指着云雾缭绕的远山呢喃说爬上去，爬到顶就有饭吃。
陌尘身体控制不住地开始颤抖，她死死盯着墨溟那张妖媚的脸，一个荒谬而恐怖的念头疯狂在脑内滋生。
“你…那个女孩…”她的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是你？”
墨溟欣赏着陌尘表情的剧烈变幻，那是一种混合了震惊与难以置信的神情，听到质问，她非常痛快地点了点头，笑得花枝乱颤：“哈哈哈…不然呢？你以为世上真有那么多巧合？恰巧就能遇到一个知道仙门所在，还刚好能指引你方向的小乞丐？”
“告诉你也没什么。”
墨溟慢条斯理地调整了一下靠坐的姿势，仿佛在讲述一个话本里的故事，继续开口。
“很久以前，我意外找到了一块…嗯，算是某个厉害东西的碎片吧。”墨溟轻描淡写地指了指陌尘原本佩戴灵佩的位置：“但那东西死气沉沉，需要特殊的东西滋养。而陌尘你，万中无一的阴灵体就是最好的温床。”
“本来嘛，我的计划是直接把你抓回魔域，关起来当个滋养碎件的器皿算了。”
墨溟毫不避讳地道出最初的阴谋，她耸了耸肩，随即眼中闪过一抹狡黠的光：“可偏偏，在动手前让我探听到了一个更有趣的消息。那位道貌岸然的晏掌门，妄图彻底掌控这件神器的奥秘，居然也在暗中寻找碎片，而且还真让他找到了一块。”
“这就很有意思了，不是吗？”墨溟笑道。
“所以我改变了主意，我把你送进天枢宗，送到晏清尘眼皮子底下，我就赌，他会不会利用你这个绝佳的容器，把手里的那块碎片交给你滋养。”
墨溟的目光如同毒蛇般缠绕着陌尘，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他这人果然谨慎，观察了你好几年，才假借陆雪瑶之手，把那块碎片化作灵佩交给了你。”
陌尘听得浑身颤抖，站立不稳，原来从一开始，她就是被选中的祭品，所有的命运都在别人的算计之中。
墨溟仿佛嫌刺激得不够，继续补充道：“为了确认东西真的在你身上，我可没少费功夫。”
“还记得千瘴林吗？那个与你有一面之缘，自称是窥天殿弟子的莫琳，猜不到吧，那也是我。”
由她提醒，陌尘立马想起那次在千瘴林采药的经历，当时她只觉得那位自称莫琳的人行为有些古怪，并未多想，那竟也是墨溟？
“再后来，为了了解碎片的情况，为了更方便接近你，我才顶替了一个倒霉蛋，拜入了离天枢不远不近，功法又偏阴邪的魅心宗。”话到此处，墨溟深深叹了口气，仿佛受了多大委屈：“唉，你不知道，装个普通弟子可真累…”
所有的线索瞬间串联起来，构成了一张巨大而恐怖的阴谋之网，而陌尘就是网中央那只懵懂无知，最终被献祭的飞蛾。
“不…不可能…”陌尘踉跄着后退，撞在冰冷的墙壁上，浑身抖得如同风中残叶。
当知道所有真相后竟比被蒙在鼓里更加残忍，陌尘的声音嘶哑，充满了无尽的疲惫与颓丧道：“你骗我！师…陆雪瑶…陆雪瑶她才不知道…她只是…”
“只是什么？”墨溟嗤笑着打断她，眼神陡然变得阴毒：“只是什么都不知道？只是被晏清尘蒙在鼓里？陌尘，你到底还要自欺欺人到什么时候啊…”
墨溟缓缓抬起手，指尖萦绕起一丝黑色魔气：“既然你不信，那就亲眼看看，看看你心心念念的那位好师尊，到底知不知道她给你的是个什么东西！”
不等陌尘做出任何反应，墨溟指尖那缕黑气瞬间就没入她的眉心。
陌尘闷哼一声，只觉得眼前景象骤然变幻，她抱头痛呼了几声，一段陌生的记忆便强行涌入了她的脑海。
仿佛灵魂都出了窍，就这么出现在了忘情崖孤寂的石殿中。
陌尘只一瞬就看见了晏清尘手持着那枚流光溢彩的冰蓝色灵佩，正神色凝重地对陆雪瑶说着些什么，而她的师尊在看到那物件时，虽微微蹙眉，神情复杂，似乎在犹豫些什么，但最终还是缓缓点了点头，伸手从对方手中接过了那枚灵佩。
画面就此戛然而止。
陌尘突然爆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尖叫，她猛地抱住头，彻底没了站立的力气，靠着灰墙蜷缩了下去。
“不！你骗我！这都不是真的！你又在骗我是不是！”心脏如同被无数把冰锥同时刺穿，痛得陌尘几乎要撕裂开来。
看着陌尘崩溃的模样，墨溟突然不受控制地轻笑了起来，笑声在破庙中回荡，显得格外刺耳：“陌尘，是真是假，如今还重要吗？”
“哈哈哈哈哈哈哈！”
听到这话，陌尘猛地也笑了起来，可她的笑声却比哭还要难听数倍，好不容易养好的双眼又涌出血泪，从眼角不断滑落，可陌尘不管这些，她笑得浑身抽搐，状若疯魔：“原来如此，原来所有人都知道…只有我像个傻子一样被蒙在鼓里…哈哈…”
假的，一切都是假的。
什么师徒之情，什么庇护关爱，全是假的，全是演戏！
她从始至终都只是一个被利用的容器，一个温养碎片的工具。
就连视若珍宝的，陆雪瑶所有的温柔，所有的关切，也全都是精心设计的骗局，对方只是为了让自己安心当容器，为了在榨干价值后顺利抛弃她。
比起身体的伤痛，这种被最信任，最崇敬之人从根源上背叛的感觉，才是真正的凌迟，让陌尘她痛不欲生。
一旁的墨溟喘了口气，似乎刚才动用魔力让陌尘看到过往回忆让她的伤势又加重了一分，但她依旧强撑着。她喜欢这种将美好彻底撕碎的感觉，只要她看到人类精神溃散，如同被抽走了所有魂魄的模样，就会满心愉悦，仿佛欣赏着世间最动人的乐曲。
“哎呀呀，看来打击不小呢。”
墨溟故作惋惜地摇摇头，慢悠悠地从袖中抛出一物。
那是一块形状不规则，通体黝黑，约莫拇指大小，隐隐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幽暗光芒的玉石，它出现的瞬间，庙宇内的温度似乎都下降了几分。
墨溟随手将这块黑色玉石抛到陌尘面前的干草堆上。
“这是什么？”陌尘抬起头，泪已流干，眼中只剩下死寂的灰白和麻木，声音嘶哑地问。
“哦，这个啊？”墨溟语气轻松，仿佛在介绍一件寻常物件：“这就是我当初找到的那块碎片。”
陌尘瞳孔一颤，难以置信地看着墨溟，一种无法言明的预感笼罩着她。陌尘几乎是双眼赤红，死死盯着墨溟问道：“你给我这个做什么！”
“不做什么，就想做个交易。只要你带上它，我马上带你离开这里，很划算对吧？”
墨溟歪着头，笑容变得意味深长，她低声轻语，却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诱惑：“反正你现在一无所有，天下虽大，却人人视你如妖魔仇寇，再无你容身之处，不如…跟我去魔域…”
陌尘看着地上那枚散发着熟悉气息的玉石，所有的痛苦，所有的怨恨，所有的不甘，仿佛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宣泄的出口。
是啊…她还有什么可在乎的…
她还有什么可失去的…
亲人早就抛弃她，同门视她如仇寇，陆雪瑶…那是彻头彻尾的谎言和利用，而正道…那更是冠冕堂皇吃人的幌子。
滔天的恨意在胸腔中沸腾，陌尘恨晏清尘的虚伪算计，恨陆雪瑶的冷酷欺骗，恨这世间所有的不公。
她的目光盯住那块黝黑的玉石，而那玉石仿佛有生命一般，似乎感应到了阴灵体的气息和那滔天的怨念恨意，竟然微微震动起来，散发出一丝丝渴望的波动。
墨溟不再说话，只是好整以暇地看着陌尘，如同在看一场精心编排的戏剧，等待着她最终的选择。
在看到陌尘眼中剧烈挣扎的神色后，墨溟才慢悠悠地补上了最后一刀，语气轻飘飘的，却如同最沉重的枷锁，套上了陌尘的脖颈。
“没有牵挂的人，做什么都是无所谓的，不是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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