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都关上了,何谈介意与否?”
她向霍执瞥去一眼,是一个说他明知故问的眼神。
拿着茶盏的手习惯性往旁边递,递了个空,这才想起这会儿身边没人,又默默收回来。
右手被包得严实,她活动不便,只得靠单手托着茶盏,小心的往食案上放。
放下时没能拿稳,杯盏边缘不小心磕到旁边的一只缠枝浅碟。
“呲”的一声。
在安静的殿内格外明显。
指尖上忽地一热,她低头,发现上面洒了几滴水,看样子是盏中的茶水被撞出来了。
她单手揪起绢帕,捻去洒在指尖上的茶水,状似抱怨道,“唉,霍中书该给我留个人的。”
“是霍某考虑不周。”
说是这样说,但霍执也没有要开门给她叫个人进来的意思。
装模作样。
李韫欢暗暗腹诽。
身边坐塌忽地一陷,光影被身形遮挡,侧头看霍执已撩开衣袍转身坐下来。
两人隔着一张食案坐在坐障两端,深更半夜,满桌茶点,对影两人,各怀心思,说不出的诡异。
还是李韫欢先打破沉默,有意试探道,“宫中出了这么大的事,原以为霍中书会分身乏术,如今看来,事情都解决了?”
“公主如何知道的陛下遇刺?”
霍执的话紧跟着问出。
就知道他会问。
李韫欢没有立即回答,垂眸看自己的右手,纱布缠的还是太厚太紧了,手上不过血,指尖都凉了。
面上已然露出悲戚,拿出事先准备好的说辞,“如今想来,总觉得是冥冥注定,这几日我一直在钻研古香方,想着制成香料为皇兄庆贺生辰,其中有一味香料需以夜露调和,这夜露在冬日里本就难得,今夜时机正好,我早早就到芳林池边守着,没想到却在池边看到了皇兄的尸身,所以我……”
“所以公主一怒之下就来杀霍某了?”
霍执听起来十分不信,但十分配合。
她也大大方方的点头,“还望霍中书多担待,胞兄遇害,朝中又是这等情形,情急之下思虑不周,险些酿成大错,永阳在这里给霍中书赔罪。”
霍执往她这边看来一眼,眼神顿了顿,抬手又揉揉眉心,“公主是聪明人,霍某也不和公主多绕弯子,只问公主一句。”
“霍中书但问无妨。”
殿内燃着的灯烛比值夜室的要多出许多,照得一室明亮。
两人相对而坐,轻而易举能看清对方神情,她注意到霍执眼下有淡淡的乌青色,像是有好几日不曾休息好的样子。
察觉到霍执打量自己的目光,她立即调整好坐姿,衣摆边缘妥帖的铺在身侧,格外端正乖巧,与之前在值夜室时判若两人。
“公主想要什么?”
“嗯?”
她下意识转头看向霍执。
霍执还真够干脆的。
今夜她送了这么大一份礼,连整个霍氏都扯进去了,霍执竟然无所谓?
“我要什么,霍中书都答应给?”
“倒也不是,”霍执又揉了揉眉心,这次主动端起桌上茶盏,饮几口茶,浓茶提神,他整了整神色,才接着道,“只要公主提的条件合理,霍某会酌情考虑。”
“那,怎么才算合理?”
“公主杀过人吗?”
不知道霍执为何会问这个,她佯装吓了一跳,“怎么可能?霍中书慎言。”
“没有吗?霍某还以为,公主今夜弄出这么大的阵仗,又是代兄报仇,又是借刀杀人,又是栽赃嫁祸,原来竟都不是动真格么。”
李韫欢默了下,霍执思路理得这么快,想是在来的路上就已有应对。
她久居深宫,对朝堂上的事知之不多,只偶尔听李韫载等几个皇兄提过一点,说霍执这个人,看上去最好说话,又比谁都不好说话,如果是初次接触,很容易被其外表骗过去。
她想起这些时,有意无意用余光观察霍执,霍执仍在喝茶,并不催她。
她也低头去端茶盏,却因分心下意识抬错了手,等包得圆滚滚的右手触及到盏沿儿,动作才堪堪顿住。
霍执的目光扫过来,她顶着目光说,“我不太明白霍中书的意思,不过今夜出了这样的事,霍中书对我多有猜测,也在情理之中。我想霍中书心中应该已有定断,恐怕已经给我做好选择了。”
说到这里她抬起头,直视霍执,“我猜的对吗?”
“公主冰雪聪明,霍某就不卖关子了,”霍执放下茶盏,“朝中对公主的婚事很是看重,只因先前没有合适人选,所以并不曾向陛下建言。如今驸马人选有了,此事若成,既能压下今夜之事,公主也有新去处,不知公主意下如何?”
“我不同意。”李韫欢干脆回绝。
又听“咚”的一下,一颗波斯枣不知怎的从碟子里掉出去,砸到下方脚踏。
她有些遗憾的看着那颗滚落的枣子,“它好像也反对。”
“公主不想知道人选是谁?”
“不想。”
对于她的回绝,霍执不置可否,只笑了一声,“既如此,霍某告退。”
“等等。”
李韫欢奇道,“事都没办成,霍中书就这么走?”
霍执不以为意,“霍某没有逼迫别人的喜好,公主既然已经拒绝,以后好自为之。”
说着他径直起身。
她开口拦下他的脚步,“好自为之,是什么意思?”
霍执:“新君继位,前朝后宫都要有所交代,边境战事吃紧,殿下身为大楚公主,也要履行自己的职责。”
李韫欢眉头蹙起。
公主的职责?和那劳什子的亲么?
谁规定的?
她这次干脆跟着起身,走到霍执身前,长的衣摆没有完全甩到身后,余下一截蹭上霍执的衣袍。
“我怎么记得,刚才不是这样说的?你刚刚还问我想要什么呢,我想要的还没说,霍中书怎么就开始替我做决定了?”
霍执不动声色侧身,两片衣摆随即分开,各自垂坠下去。
“公主不是把选择权给霍某了么?”
“什么时候?谁听见了?”
她抢在霍执开口之前,飞快的说,“我不过是问一声,心里有个底罢了,霍中书怎么就直接替我做起决定了?”
霍执深吸一口气,“好,那就再说回来,公主想要什么?”
“这才对嘛,”她笑起来,“我想要皇位。”
霍执的眼神冷下来。
“你看,又急,”她抬起自己受伤的右手,低头看了两眼,理直气壮道,“谈判么,都是有来有回,你问我想要什么,我说了,你觉得不能接受,我们可以再谈嘛。不过……”
话里一顿,明显在打什么主意。
霍执深吸一口气,“又怎么了?”
“我手疼,”她这次直接把右手举到霍执眼前,“宫中医女不会处理刀伤,包扎的不太舒服,能不能劳烦霍中书替我看看?”
霍执曾在军中多年,这点刀伤对他来说,自然不在话下。
但,“上药包扎本就如此,公主还是忍忍吧。”
“可我忍不了啊,”李韫欢说得诚恳,“而且这伤说到底还和霍中书有关,霍中书这是打算冷眼旁观吗?“
见霍执不答,她再接再厉,“更何况……我们还要谈判呢,谈判这么私密的事,要是让第三个人听去,是不是不太好?”
霍执听罢又深吸了一口气,似乎认命,又不太像,眉眼一挑,有告诫的意味,“公主既然决定了,可别叫疼。”
她欣然点头,“那是自然——”
她后悔了。
霍执的手法可说不上温柔,他真拿她当手下的兵在练。
她痛得一缩,身子后撤,缩到一半被霍执抓着手臂扯回去。
她直接皱起眉头,“不过是请霍中书帮个忙,霍中书怎地下这么重的手。”
“公主下手就不重?”
霍执头也没抬,意有所指,“……引皇后宫中的人去含章殿,污蔑皇后派人盗走玉玺,拉整个霍氏下水,给外人可乘之机……公主这一手,真是让霍氏焦头烂额。”
她可不承认,“霍中书真是说笑了,这么大的事,我哪里做得来。”
“所以,郑氏刺驾,也和公主无关了?”
霍执绷起纱布往她手上缠,经过伤口边缘时,没收住力道,听她“嘶”出一声,看动作是马上又要缩手往回躲。
“别动,”霍执按住她,继续往下说,“芳林池离太常寺可远着呢,公主方才还说在芳林池边看到陛下尸身就气昏了头,怎么又有心思专门给郑拙去信呢?郑氏刺驾,霍氏盗玉玺,全是诛九族的罪名,现在霍氏、郑氏两个头大,宫里的消息哪是那么容易就压得住的,这一晚上,也不知多少府邸得了消息,在筹谋动手呢。”
话说得快,手下动作也快,转眼已经包扎好了。
李韫欢这才终于抽出手,霍执顺势松开他,将药箱推至一旁,慢条斯理擦拭手上沾到的伤药。
重新包扎过的右手不再像个粽子,纱布比先前贴合手掌,虽然仍不能自由活动,但不至于向先前那般受限。
她合拢了下五指,不小心牵动伤处,手背处立刻传来一阵疼,指骨顿了一下,老老实实放好。
“那可怎么办呀?”
她换了个姿势坐着,状似真情实感的替他担忧,“京中士族可也不少呢,大家若当真联合起来,霍氏的兵马够吗?”
霍执撇来一眼,“公主可有什么建议?”
“有呀,”她笑吟吟道,“我这建议对霍氏来说,可全是好处,就算是郑氏,也要站在霍氏这边呢。”
“哦?公主竟有此等妙计?”霍执递来一个说来听听的眼神。
李韫欢正色道,“玉玺失窃,归根结底可以说是误会;刺驾就不同了,我皇兄尸骨未寒,郑氏的人偏那么巧的就在尸身边上,还被虎贲军看到了,那才真叫百口莫辩。没有确凿证据,郑拙一时半刻可洗不脱罪名,至于他能不能找出证据换得清白——有霍氏出面担保,两家口径一致,不就好了。”
“的确是个好主意,”霍执深以为然的点头,“如此一来,霍氏、郑氏都能清白,其余人也就没理由动手,只不过,我等也必须拥立公主为新君了。所以公主还不承认,今夜之事,就是公主的手笔?”
李韫欢叹道,“霍中书觉得是,那就是吧。”
霍执轻哂,目光似霜,“只是想当新君,倒也容易,至于能不能坐得稳——”
“所以才要和霍中书谈嘛。”李韫欢说着,朝着殿外拍两下掌,有人应声而入。
李韫欢:我有一个梦想,我想当皇帝。
霍执:我也有一个梦想。
李韫欢:你也想当皇帝?
霍执:我想睡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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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西风碧树(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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