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被撕开一道缝隙,透出的雷火短暂的照亮了宫内的宫墙绿瓦。
檐下躲雨的黑猫不安的嚎叫,脊背上的毛根根竖起,暗绿色的瞳孔缩得细窄,连尾尖都崩得笔直,偶尔快速扫动几下,带着难以掩饰的烦躁。
皇宫内隐约传来啜泣声,似有若无。
沉重的宫门被打开,一只修长的手顺手捞起地上的黑猫,安抚似的顺了顺它的毛。
“公主,小心积水。”
男人将伞全部偏向周引阁,另一只手熟稔地提起她的裙子。
大雨滂沱,绣着行龙赶珠的赤红色裙尾被雨水浸得半湿。
男人紧随周引阁身后,浑身大半湿透,唯有一处纹样清晰分明。
与周引阁龙纹相应的位置,绣着双蟒戏珠。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谢商止将伞放入廊下,伸手接过周引阁手里的黑猫。
周引阁则旁若无人地走进内殿。
床上的人听见声响缓缓睁眼,看见来人后又缓缓闭上。
周引阁解下披风,随意地坐在一旁的贵妃榻上。
“父皇今日可好些了?”
周引阁也不理会他说话与否,自顾自地摆弄衣带:“外面都传陛下快殡天了。”
床上的人猛地坐起,却因多日未食而头晕眼花。
他看着周引阁含笑的脸泰然自若。
“周曌,你很好。”周珃的目光浑浊却不失威严。
“一个病得快死的王,就像一块腐烂的肉,会引来整个朝堂的蝇狗,但是周曌——”
周珃转过头定定的看着周引阁。
“但权力不是一把刀刺下去那么简单,你做好杀死我的准备了吗?”
周珃说了许久的话终于坚持不住,他晃了晃神。
“太子已立,你没有机会,就算太子死了,你的叔叔,大绥的宗室没有一个会放过你,你一个弱女子,只有伏法的份。”
周引阁终于笑了,她甚至好心的起身替周珃掖了掖被子,随后起身走向弓檠,抚摸着那把父皇最爱的弓陷入回忆:“父皇,通福八年,母亲怀了我,通福九年,母亲生产当日,您封了凤仪宫,十六年,我母亲身弱而亡,此后我馁寒缠身,性命垂危。”
那把弓以千年柘木为骨,弓身通体鎏金错银,连两侧弓弭都嵌以细密东珠,这是有一年东海荣王进献的礼物,看似极尽华美,实则弓体沉硬挽力逾三百斤。
周引阁将那把弓取下来,把玩着握柄处的墨色胶革:“就算这些年的苦楚,父皇不闻不问,但您也实在不该——”
她举起弓,一手稳稳扣住弓弦,略一用力便拉满了弓,她半睁着眼冲着周珃戏谑一笑:“您也实在不该,看轻我。”
周珃下意识想向后退,意识到周引阁手里并没有箭后,他恼怒之余皆是震惊。
周珃握着被子的手紧了紧,他张开嘴:“谢商止!谢商止!”
暗处并没有人出现,周珃了然,不由得轻嘲一声。
周引阁懒得与他周旋:“谢商止。”
谢商止从暗处出来,手里还捧着一杯茶。
他自然而然地站在周引阁身后,垂眸温顺。
“给父皇倒茶,父皇说了许多话,唇焦口燥,喝口茶润润吧。”
谢商止听命上前,对上周珃恨铁不成钢的模样,他嘲讽:“果然半路养的狗养不熟。”
谢商止轻笑,并未反驳。
周珃扫了一眼那杯茶,却不敢喝。
周引阁知道周珃在想什么:“这茶无毒,父皇尽管放心。”
他被软禁在内殿两日,嘴唇早已干裂,轻轻一扯便溢出血珠。
周珃盯着那杯清茶,下意识舔唇,却因为缺水连口中津液都变得黏腻。
想来她也不会这般肆无忌惮。
想着他拿起杯子一饮而下:“既然你不想杀朕,为何又来找朕。”
周引阁没搭话,只是从怀里摸出一把短刀。
周珃不由得往后退,他静静地盯着那把刀,又抬眸扫了一眼周引阁。
“父皇错了,儿臣今夜前来就是请父皇殡天的。”
周珃缓了缓神:“周曌,朕是你父亲!”
周引阁没说话,只是一步一步向他走去。
周珃终于怕了,他不可置信的看着眼前这个疯子:“周曌,你真的跟皇后一模一样。”
周引阁手起刀落,速度之快让周珃都来不及闭眼。
等到他反应过来后,发现刀尖擦过他的脸颊,落在了他身后的欹床上。
劫后余生的皇帝猛地喘了口粗气。
周引阁拔出刀借着周珃的寝衣擦拭这短刀上并不存在的脏污。
“那父皇说说看,我母亲是怎么进冷宫的?”
周引阁这辈子都忘不了母亲在冷宫抱着自己落泪的模样,那么温柔的人,周引阁不相信她会伤人。
周珃只觉得喉口一紧,他咽下腥甜,有些艰难的开口:“放了朕,朕就告诉你。”
周引阁默了许久,最后收起短刀,转过身,背对着周珃。
周珃有些发晕:“更何况,你杀不了我!你就不怕到时候大敛前奉安检视会找到你头上!”
周引阁依旧没有说话,周珃终于动了,他靠回欹床上,这么简单的动作都已经让他气喘吁吁了。
他闭目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两只眼都泛着诡异的红:“周曌,你不敢杀我。”
周引阁动了动,却没有回头。
周珃心底存了一丝希冀:“你不敢杀我,哈哈哈哈哈哈——”
他突然捧腹大笑起来,丝毫不再顾忌他帝王的威仪,笑得眼泪都逼了出来。
周引阁回头安静的看着周珃发疯的模样,直到周珃脸色一变,喉咙腥甜,猛地吐出一口黑血。
是那杯茶。
周引阁终于笑了。
她慢慢蹲下,看着周珃不可置信的表情:“不敢杀你吗?不见得吧。”
“周……”周珃含着一口血,说话含含糊糊,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面前的周引阁:“你不想知道当年……”
周珃看着周引阁微红的眼眶发愣。
“无所谓。”
当年她出了冷宫后便偷偷调查过当年之事,可一无所获,当年事发皇帝下旨杀了凤仪宫所有人。
不止凤仪宫,一夜之间,宫里少了大半的人。
“我知道父皇是不会给我答案了,那便早些歇息吧。”周引阁略带失望地摇摇头。
说罢她搭上了谢商止的手,毫不犹豫地转身而去:“茶水一日三次的喂着,吃食不必了。”
谢商止勾了勾唇,不置可否。
随着谢商止一路回到永宁宫,周引阁都一言不发神情恹恹。
谢商止看着倒在贵妃榻上的公主微微眯眼。
他至今还记得他第一次见周引阁的场景。
为了平衡各藩王的势力,皇帝放权给身边的宦官。
而谢商止就是皇帝身边的大权宦黄忠孝的徒弟,只因他一不小心打碎了要送到宋贵妃宫中的琉璃瓶,被罚到已经变成冷宫的凤仪宫做苦役。
进冷宫第一日,他就遇见了周引阁。
她小小一个蹲在一具尸体前打量着。
他忍着恶心蹲到她旁边。
那时的小周引阁面黄肌瘦,头发干枯毛躁,实在是不美的。
小周引阁抬起头,黑眸就这样撞进他眼里。
谢商止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见过眼睛那么漂亮的人。
“你不害怕吗?”
“你被吓得不敢说话了吗?”
“你要是实在怕的话我叫我师父来陪你,他是这个宫内最厉害的内官!”
小女孩有些不耐烦,她拿起一旁生锈的刀子费劲地割下尸体的舌头,接着叉起那半条舌头递到他面前。
“吃吗?”谢商止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落荒而逃的,待他反应过来,发现自己还跑丢了一只鞋。
……
谢商止呵退了侍女,一双眼睛黑亮,慢慢挪步到贵妃榻前,缓缓跪了下去,伸手轻按周引阁的双腿。
“如今还是得思量以后,陛下殡天之日将至,公主何去何从也该早下决断。”
周引阁往后一靠:“我要入朝,谢商止,你得帮我。”
谢商止挑眉,并不意外,只是玩味的看着她:“我还以为殿下会直捣黄龙呢。”
周引阁不语顺手捞起脚边的黑猫。
谢商止直起身子,顺势坐在周引阁身边:“我帮了公主,公主怎么谢我?”
怀里的黑猫“喵”了一声,旁若无人地从周引阁身上跳下。
周引阁皮笑肉不笑:“你想要什么?”
看着面前媚眼如丝的公主,谢商止舔了舔唇。
“我想要的,公主不知道?”
周引阁挑眉不明所以。
“那臣只好自行取之。”
话音刚落,不知何时伸到周引阁后颈的手微微一用力,拉紧了周引阁的脖领,毫无防备之下,周引阁不受控制地往后倒。
眼看着谢商止逐渐靠近,周引阁眯了眯眼,劈手朝谢商止砍去。
后者却像是能预判她的动作一般反手握住周引阁的手腕。
周引阁被按倒在塌上,手脚都使不上力,只能眼看着谢商止缓缓靠近。
她把头偏到一旁,拒绝之意不言而喻。
可谢商止却只是伸出一只手勾住周引阁的一缕头发放在唇边。
“多谢公主款待。”
这话便是十足十的孟浪了。
周引阁目送着谢商止离开,直到他的背影彻底消失,周引阁眼底的笑意也彻底消失。
她烦躁地将案桌上的茶杯扫落在地。
她生平最恨受人掣肘。
她在冷宫待了十五年,二人立下交易,她替他除去天子身旁一众宦官,助其全盘掌控禁军,他允她离开冷宫,囚帝弑君。
皇宫大内,从来没有惺惺相惜。
窗外雷声依然,打湿了院内的白兰花树。
贴身侍女琉璃小心翼翼地进来:“公主,石昭仪求见。”
周引阁抬眼,顺手将一颗葡萄丢进嘴里:“请进来。”
“皇姐——”一声喊叫先于石昭仪进来。
周引阁抬了抬眼皮,一袭粉色褥裙的少女朝她飞奔过来。
周引阁扯了扯嘴角:“衣稔来啦。”
紧接着石昭仪出现在门口:“雨夜前来叨扰,没打扰公主吧。”
周引阁眸子弯了弯:“怎么会。”
她余光扫着满宫乱窜的周衣稔,眼色微沉:“怎么只有衣稔来了,衣华呢?”
石昭仪含笑:“衣华那孩子还不知吗,总在温书,片刻也不得闲,不像衣稔,坐不住凳子。”
石昭仪嘴上数落着周衣稔,字字句句却满是纵容宠溺。
周引阁配合一笑,低头饮了一口茶。
当年石望舒还只是个平平无奇的贵人,一朝承宠有孕,太医诊断是个双生胎。
大绥有律法,一胎双生,若为同性,无论男女皆是祥瑞,若为异性则是恶兆,须得溺死女婴才能保家安。
石望舒生下了两个女儿,一跃成为昭仪娘娘,自此被奉为大绥的祥瑞。
二人相顾无言,半晌石望舒才缓缓开口。
“陛下前些日子还是好的,只是有些时候有些胡言乱语,我听了也没什么,怎么突然就病重至此了……”
周引阁端着茶的手猛地凝住,松弛的眉眼瞬间冷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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