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从温折微肋下一阵一阵往外涌,温热,粘稠,像身体里藏了个漏水的口袋。她躺在地板上,望着天花板上那些流转变换的光影。那脸红是什么?初见他时的脸红是什么?爱吗?爱那春天枝头颤巍巍的花苞吗?
她喉咙里滚出一声含糊的气音,像笑,又像呛住了。
不是爱吧。
是猎人发现猎物眼里竟有怜悯时,心头窜起的那股邪火。是她把自己的戏演得情真意切,末了发现观众早就看穿了剧本,还在她最投入时,轻轻打了个呵欠。
哪里是少女怀春?她温折微什么时候胆小过?在鬼区这口熬着人油的大锅里,她想抓住一根救命稻草,想踩着点什么爬出去,呼吸一口不带腐肉味的空气,有什么错?人为己,天经地义,物竞天择,弱肉强食,你能指着她鼻子骂哪一条?自古都这么讲。
可自古都这么讲,就对么?她以前总笑他,笑他无能,笑他愚忠,笑他不思进取,守着清汤寡水还以为是什么珍馐。可当他真的不求回报地去爱着这个世界时,她做了什么?她骂他病了,骂他怪物,逢人就说:她在哪年哪月看见了一个不可理喻的疯子。
你以为少女爱你?女人爱你?这世界是绕着谁转的?规则又是给谁定的?谁说得清。但在这鬼地方,剥掉所有绫罗绸缎、仁义道德,露出底下血赤糊拉的筋肉和骨头。
从祂一无所有的身体里面还能剖出什么?
在所有可能的未来里,唯有那个未来正在发生:人们按时进食、入睡、衰老,并在某个清晨发现——
自己其实只是一只从外星球流浪过来的猴子。
人和人可以相爱,猴子和猴子可以相爱,人和猴子呢?他们会袒露心扉吗?如果不那么做,这次也要在最孤独的时候选择流浪吗?
……
宋清和拖着那身破败的皮囊,慢吞吞挪到屋子中央。裴正还挂在那儿,血滴滴答答,已经不太流得动了,只剩眼皮偶尔跳一下。
几团东西便掉了下来,噗,噗,闷响。一块连着森森的骨头,滚到了锃亮的餐桌脚边。
宋清和走过去,拉出椅子坐下。他拿起桌上那把切水果的银刀,握住那块掉下来的东西,按在光洁的桌面上,开始切。
一刀,一刀。
灯光变成拖长的金色丝线,昂贵的香水、雪茄、女人们身上甜腻的脂粉,还有酒精蒸发出的辛辣,混成一团令人作呕的暖雾。水晶灯的光芒碎成千万片,落在晃动的酒液里,落在男人女人涂着口红的笑脸上。
丝绒座椅,银质餐具,她穿着长裙,裙摆曳地,一杯酒递过来,又一杯,再一杯。
她忽然看见了。
那个纯白色的少年就站在那片浮光掠影之外,周围的一切——晃动的人影、刺耳的笑声,醉醺醺的**瞬间模糊。
她听见自己醉醺醺的声音,也许只是在心里问:“你……在哪儿啊?”
他略有些胆怯地笑了,极浅的梨涡一闪即逝。
但声音依然穿过嘈杂,很开心地落在她耳边:
“在一个有很多小花小草的地方。小小的,白色的,鹅黄的,有鸟,不怕人,会跳到你手心里,羽毛茸茸的。水是透明的,一眼能看到底,有鱼的影子,细细的,倏地一下就不见了……”
“你想要去看看吗?”
温折微当然犹豫了,但她还是伸出手。指尖传来的却不是少年温热的皮肤,她居然还没有死,连醉生梦死都没有。
温折微涣散的视线费力地对焦,看见自己手里正攥着一把刀。是裴正用过的那把短刀。刀身进去了一小截,在她自己身上,肋骨下面,血正一股一股往外冒,把裙子前襟染成深色。
可那些曾经的画面不肯罢休,还在脑子里闪。觥筹交错,衣香鬓影,众星捧月,应有尽有。她最恨回头,回头就是认输,就是软弱。她要永远往前看,往更多,更好的“得到”看。
然而,在这剧痛和生命流逝带来的漂浮感里,她竟然露出一个很幸福的笑容,甚至是喜极而泣。
她咳出一口带着铁锈味的血沫,视线艰难地转向餐桌边,气若游丝:
“宋清和……你个大傻子……”
“以后……学聪明点……别再当什么好人了……听见没……”
“别人给个甜枣……笑一笑……你就掏心掏肺……缺心眼啊你……”
“别再……随便信别人的话了……尤其……像我这样的……”
她骂得颠三倒四,气息越来越弱,宋清和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他慢慢转过头,看她。那双眼睛还是那么清,清清楚楚映出她此刻濒死的模样。
他走到她身边,屈膝蹲下,烂肉轻轻擦过她脸颊。
然后,他调转刀尖,对准了自己腹部,那片几乎只剩一层薄膜兜着内脏的地方。
“我不后悔。”
停了停,又说:
“微微,我还爱你,不要害怕,也不要胡思乱想。”
他说这话时,脸上没有悲戚,也没有即将赴死的壮烈。他好像终于找到了唯一正确的答案,而这个答案,让他可以彻底轻松下来。这一刻,他残破的躯体似乎不再重要,他仿佛一株在淤泥里坚持开到最后一刻的莲花,花瓣将败未败,香气将散未散,就像那个永远烂漫的春夏。
“另一个地方……不知道是什么样……我想不出来……”
“没关系。”他补充道,“反正,我总会陪着你的。”
刀尖抵住了那层脆弱不堪的皮肤。
就在这一刻,温折微不知从哪榨出最后一点力气。
“不……!”
宋清和显然没料到,手腕一偏,刀尖擦着腰侧划开一道血口。他愕然转头,温折微趁着他这一瞬的失神,半撑起身体,额头抵着他肩膀,将他向后撞去。
宋清和本就虚弱,被她撞得向后跌倒在地。
她扑倒在他身上,伤口因这剧烈的动作迸出更多的血,温热地洒在他颈间,唇齿。
她闭上眼,低下头去,于是那某年某月某日、下午三点二十七分的初吻再次降临。
她也说过:“宋清和,我还爱你。”
*
房子里的小格子、小房间没有被拆,拆起来太麻烦,于是便被改造成了玩具间,这个堆满彩球与毛绒熊,还开辟了一个小型游乐场。
剩下的嘛,房子会越变越大,于是也有很多杂物间。杂物们理直气壮地占据墙角,旧自行车轮子、褪色的灯,一箱不曾打开的书,都挤在一起睡觉。
新压进鬼区的年轻人,前几天刚结果了一个老鬼。那鬼老奸巨猾,临散前却忽然睁开清明的眼,声音竟像个迷路的普通人:“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年轻人一愣。什么时候?他抬头看天,鬼区的天总是灰蒙蒙的,但他知道答案:“碎星时代了啊。”
鬼似乎笑了,“一个时代……是多久呢?”他没等回答,便像炊烟般袅袅散进风里,死了,不算太安详。
年轻人立在原地,自言自语了几句。后来,他果然活了下来,越来越厉害,记忆越来越淡。某天他游荡到一片罕见的宁静地带,远远望见一栋大房子。走近了,草丛里绊到个东西,是个玩偶,金发卷曲,裙子蓬松,脸上挂着永不改变的甜笑。
他心里莫名一紧,说不出的厌恶。哦,是这儿,得跑。
他拔腿就跑,速度惊人,样子想必狼狈。
窗边正倚着个人,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忍不住“噗嗤”一声,随即仰头大笑起来,笑得浑身发颤。
那是女人,穿一袭墨绿色的丝绒长裙,衬得皮肤白得像初雪,长发松挽,鬓边别着顶璀璨的水晶皇冠。她鲜活极了,像一颗汁液饱满的果子,笑声脆生生地溅开。
“快看!那人跑得像后头有狗追他脚后跟!”她扭头朝屋内喊,眼里还闪着笑出的泪花。
从屋内灯光暖处,缓缓移出一个人影。那是个极好看的男人,好看到有些不近人情。
皮肤是上等瓷胎的冷白,几乎透光,眉毛和睫毛颜色很淡,一双眼睛却清润润的,看人时带着种微微潮湿的神情。他走到女人身后,很自然地将下巴搁在她肩窝,姿态依恋。
“微微笑得好开心?”
“你嫌我吵?哼!嫌吵你还贴过来?坏清和。”女人反手去揉他头发。
“嗯……因为这里听得最清楚。”他蹭了蹭,“可你只笑他,不笑我。”
“这也要比?”温折微侧过脸。
光线柔和,勾勒出他们的轮廓,线条过于精致流畅了,肌肤毫无瑕疵。两人偎在一起,竟真像一对被赋予了体温和灵魂的BJD娃娃,美丽得令人屏息,也寂静得有些异样。
宋清和才不会被恶鬼毒死。他一声没吭,想着好了以后,就能永远被温折微喜欢,他也会努力整洁、漂亮地爱她。
后来她也想这样,宋清和抱着她眼泪掉个不停。温折微怎么哄都没用,被他哭得头疼,某日终于板起脸:“再哭,今晚你就自己睡,你一点都不心疼我,一点都不爱我,我好不容易做出的决定,居然不鼓励我!”
他立刻收了泪,眼圈还红着,点了点头。只是过程中不知他用了什么法子,女人只觉得睡了很长很沉的一觉,醒来便焕然一新,周身轻盈,高兴地转了好几个圈。
冒险游戏结束后,已经到了晚上,温折微心血来潮下厨,宋清和坐在桌边,拿起筷子,安安静静,一口接着一口。她戳着面前那一份,吃了两口就放下,嘀咕:“我减肥,不吃了。”
为了不被宋清和念叨,温折微赶紧钻进被窝,装作很困很困的样子,眼睛却总要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睁得大大的,看着他的脸,怎么也看不够。
“从前有个小镇,面包房飘着刚出炉的香气,花匠的玫瑰一直开到别人家的窗台……”
他话音轻轻一转:
“……其实呢,花匠的玫瑰告诉面包房:每个人的心里,都同时住着一只野兽和一只宠物。”
她已经有些迷糊了,含糊问:“怎么……还有宠物?”
“因为那里有一个魔法森林……”
……
她推开窗,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清冽的空气涌进来,带着一点遥远的雪意。她想起昨晚那个没头没尾的童话。
野兽和宠物啊……她摸了摸自己心口。
如果真住着这两位,这么好看的早晨,怎么能把它们关在暗沉沉的心房里呢?
出来打个招呼吧。
现在是早上。
“早上好。”
“早上好。”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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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 1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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