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安沛离的声音极轻,几乎是压着嗓子说话,像一根根细针扎进她的耳朵里。
他笑笑,迈出步子:“热毒可彻底解了?”
离文肆声音沉闷:“明知故问。”
“说得好听是让你运功,说得难听是要你命。寒冰功效你自己心里清楚,近日休整休整,三日后启程去古银市。”
拖了许久的日程,今日一提反倒觉得有些突然。
今日起了些雾,她庆信还好是在水宫,若换作在木宫那样高数十米密不透风的宫墙,那当真是渗人。
“清水会死吗?”她突然问。
这时,一旁的安沛意笑了起来:“姑娘自身难保,还有闲心关心一个死人?”
这话从他弟弟嘴里说出来,居然没有一丝违和。
“若不是他,死的就是你,”安沛离看着她,像是在看一个笑话,“你若真关心此人,可有胆替他去死?”
她一愣。
这话真是来得莫名其妙,又是十分在理。
阿意淡淡一笑,附和道:“知道姑娘不敢,何必假惺惺地关心?”
“并非我不敢死,是你哥他不敢让我死。”
安沛离脸一僵:“什么?”
“荒唐……”阿意握紧了拳头。
突然,一只乌鸦破开黑云,掀开浮在宫内的雾气朝三人扑过去。阿意眼疾手快,单手抓住了一只翅膀,不料乌鸦伸出爪子,在他手上抓了个血口。
安沛离一个箭步挡在离文肆身前,拔剑刺过去。可它速度快得很,居然躲了过去;刀光剑影,只是割下了一片羽毛……
“阿意。”安沛离抬起他的手,见伤口渗出血来。
“无碍,小伤而已。”
他撕下衣服一角,缠在阿意手上。
离文肆缓过神,拾起地上一封信。
安沛离抽过来,见信上是一首诗——
久夜安能浮清衣,
扶光沛若饮酒迷。
不思离恨催人泪,
不祭亡灵归人离。
这四行字看得她阵阵发凉。
那信里藏着四个字:安,沛,离,亡。
乌鸦早就没了踪影,雾气又漫了上来。
“这是多大的仇家……”离文肆喃喃道。
“不对,”阿意警觉起来,“九司祭……”
九司祭?离文肆听着耳熟。
她再次回看这首诗:久、思、祭……或许只是巧合?
安沛离揉烂了那封信,看着丝毫不在乎:“一首诗而已。”
“哥!这诗里有你的名字,绝非巧合!”
“就算真是九司祭又能如何,谁又真的见过他们?”
阿意难掩的担忧:“官府还等着五宫出面破案,可那些人就像鬼神一般,连个踪影都寻不到……”
安沛离刚想说什么,突然意识到后面还跟着个人,便打发道:“你是打算跟我们回房吗?”
她故作害怕的样子,慢悠悠开口:“今日雾气太重,天色又暗,宫里本就冷清,我一个人不太敢回去。”
安沛离不晓得她又要耍什么花样,讽刺道:“木宫的地下密道黑成那样你都敢下去,走上面就不敢了?”
她介怀安沛离方才说的话,生着闷气懒得回答。
“阿意。”安沛离示意他送离文肆回去。
2
安沛意默默走在后面,连个脚步声都听不见。
离文肆对他了解颇少,只知道他整天跟在安沛离后边,形影不离的。
“姑娘来军营多久了?”他突然走上来,侧头看着她。
“不过几月而已。”
他笑了笑:“我哥手底下的将士,可都跟了他十几年了。”
离文肆听着别扭,又说不上哪里不对。
方才安沛离怼她的那番话,让她变得极其烦躁:“你俩不愧是亲兄弟,说话都喜欢阴阳怪气。”
安沛意并未搭话:“听说姑娘假扮金宫文氏将毒樟木要了回来,还没被识破,真是有胆有谋。”
离文肆扯起嘴角:“都是为了木宫嘛,应该的。”
“话说回来,姑娘与文厌倒真有些相像。不过她那个人,可比姑娘胆小多了。”
“看来二公子与文氏也有接触。”
“幼时的一面之缘,不算接触太多。只是听了娄隐与文厌的事,多少觉得她可怜。”
“二公子人不在木宫,消息倒是灵通得很。”
“自是我哥看中的人,那都是一条船上的,”安沛意看见前方目之所及的女客房,“我哥不信任的人,就要小心了。”
离文肆瞥见屋内东枝的身影,十分清楚他的言外之意。
她一回头,竟瞧见了和安沛离同样的眼神。他只是微微一笑,嘴角两边泛起深深的括弧,随后消失在雾里。
明明是温润如玉的长相,却是笑里藏刀。
这个安沛意,怕不是比他哥哥还要难以捉摸。
东枝见离文肆回来,便急匆匆打探安沛离是否有怪罪她。
可离文肆一见她,便想起了安沛离说的话,她虽不知是真是假,却也不好直接问个清楚。安沛离不曾追究过她入宫的缘由,可方才说的却是字字属实。
若是他威胁东枝说出实话,那也算正常,毕竟谁都怕死。东枝只是一介女医官,想当初皆是为了来木宫寻求庇护的同僚,
可即便离文肆能够理解她的难言之隐,却也莫名有种背叛感。
东枝见她没什么反应,更怕了:“这下完了……我还能在军营混下去吗……”
离文肆假模假样笑笑:“哪有那么夸张?事已至此,他既拿走了你的药,那定是有他的办法。”
她这才舒了口气:“文肆,对不住啊……都怪我调错了药,让事情变成这样,害你被安大人为难。”
“这有什么?哪有医官擅长配迷药的?你若是真能配出个一模一样的来,我都不敢近你的身了。”
东枝乐了,拉着离文肆聊得起劲:“这么说我还挺厉害的?你都不知道,当时二公子拿了一瓶迷药给我,在旁边盯着我配药,盯了整整一日!”
离文肆点点头:“那是,这么大的压力,才只少了一味药而已。”
“开个玩笑罢了……你快别取笑我了。”
离文肆心想,看来安沛意进出水宫医馆还是不难。既如此,他拿走剩下的配药或许不是为了毁尸灭迹,而是要放进医馆里,这样一来便可以把矛盾转化至水宫内部……
“我见方才怎么是二公子送你回来的?”
“哦,我一个人不敢回来,便劳烦二公子走一趟。”
“今日也真是奇怪,天出奇的黑,”东枝望了望窗外,紧接着往椅子上一躺:“没想到安大人居然还有个弟弟。不过二公子看着,可比安大人温柔多了。”
3
离文肆暗自否认,在她看来可未必。
想起方才的那首诗,她刚想开口问问,可转念一想,如此突然地提起九司祭怕是不太好。
“三日后就要启程去古银市了。”
东枝坐起来:“是哦……时间一长,我都差点忘了这事儿了。”
“来五宫这么久,就像与世隔绝了,也不知江湖是否还安全。”
她突然警惕起来:“你说那些失踪的人吧?想起这个我就后怕。”
“会不会是九司祭?”
“诶呀,晦气晦气,”东枝摆摆手,“官府连个人影都抓不着,说不准是谁干的呢。”
离文肆见她有些担忧的样子:“这个九司祭,竟令人如此闻风丧胆?”
东枝抿着嘴瞧瞧她,从桌上的瓷盘里拿了几颗花生,神神秘秘地说:“关于这个组织,我还真听说过一些。”
离文肆凑近了:“说来听听?”
“这个组织啊,不属于五宫,也不归江湖管辖,可以说是一个完全脱离江湖之外的地方,”说了一半,她往嘴里丢了两粒花生米,“诡异的是,几十年了,这组织只当是个传闻存在,从未有人见过!那你说,若只是个传言,那又是谁传出来的?”
离文肆看她嚼得津津有味,等了半晌也没再多说一个字。
“没了?”
东枝愣了愣:“没了。”
这些事,早在她去金宫前就从安沛离那儿听说了。
“这还不够吓人?”
东枝见她兴致减了大半,又接着说:“其他四个元宫我不了解,只知道木宫每年都会招人入宫,男女都有。今年出了失踪案后,入宫的人就更多了,不过多半是女子,毕竟胆子小嘛……不过你怎么一点都不害怕似的?”
离文肆若有所思:“我为何入宫,你是知道的。”
她眨了眨眼睛:“我第一次遇见你的时候,见你被那黑衣人追杀,想来是不知道失踪案的事,否则一个女子怎么敢大半夜一个人跑出来?不过我见你总是盯着不远处的一个府邸看,便想些许是与家里闹了些矛盾,一时赌气才入的宫,我说得对不对?”
离文肆意味深长地看着她。这话与安沛离所言的“临时起意”倒是一点没差。
“在将医域待了大半年,离家远得很,所以……”
“将医域!”
东枝激动地跳起来:“你在将医域念书?”
她几乎尖叫出来。
离文肆差点忘了,东枝是个医官。
要知道那个被离文肆视为地狱的将医域,是所有学医者向往的地方。
东枝脸上乐开了花,离文肆从没见她如此开心过:“文肆……你居然也是学医的!你知道吗,将医域在我们行医人的心里,那可是神一般的存在!多少子弟挤破脑袋要进去的!听说从那里出来的人啊,一个个都是名医……”
离文肆看着她站在自己面前,用华丽辞藻满怀期待地描述着那个曾经对自己而言堪称地狱的地方,觉着心口一阵阵酥麻。
这就是离远墨口中常言的“身在福中不知福”吧。
像她这样懒散的人,却进了江湖上最好的学医圣地,最后还以退学告终;而真正有远大志向的人,却没能进得了将医域。
“文肆,文肆?你听到我说话了没?你快同我讲讲,将医域里面是什么样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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