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安沛离跟在女将身后,看着她将热汤放在桌子上,狼一样盯着眼前的猎物。
“这天气落了水,喝些热汤是最好的。”她摆着碗,往里舀了几勺,“这是宫主专门命属下准备的,我们平日里训练水性,也经常服用,驱赶寒气。”
她背对着安沛离,他瞧不见她在做什么,可站在离文肆的角度却有了破绽。
离文肆看见,这女将在舀第三碗热汤时,手指在勺上蹭了一下。那动作极快,幅度极小,却还是被她抓到了。
这是想毒杀她,然后回去邀功啊?离文肆心想。上次在安沛离客房外,就是这名女将故意刁难。她心中不由得升上一股火气,嘴角却扬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离文肆见她不紧不慢,盛了满满三碗也没有起身离开的意思,丝毫不像之前那般畏手畏脚。
“还有一事,”女将站起来,冲安沛离说,“海啸时我等就在安大人船边,风浪声虽大,但至少不会蒙蔽耳边的声音——在下要是没记错,东小姐那时候似乎喊出了一个我从未听过的名字啊。”
女将见安沛离没有说话,又转头对离文肆说:“文肆?是吗?”
离文肆看着眼前这名身穿蓝甲的女将,嘴角一颤,往前一步道:“谁?”
女将露出一个笑,像是终于被她捉到把柄的得意:“原来文姑娘的真名——不是文厌啊?”
安沛离默默留意屋外,确认四周不再有她的外应。
“文姑娘顶着金宫文氏的名号欺瞒宫主,可是重罪。”女将见她态度傲慢,一字一顿说道。
“重罪吗……”安沛离突然走到她身后,凑近低声道,“那你说说,宫主会判我什么重罪?”
女将猛地转身往后一撤:“安大人这是仗着与流云宫主的关系故意刁难!”
“刁难?”安沛离笑出声,步步逼近,“水流云寝宫将我拒之门外的是你,客房外隔墙窃听的也是你,到底是谁在刻意刁难,你不清楚?”
“你……锱铢必较,毫无容人之量!”她故意提高音量,想要吸引外人。
“一个名字而已,本就不是什么大事,何必较真?”下一刻,安沛离的笑容渐渐消失,冷下脸看着她,“可你目无上官,狂悖无礼,我就要计较计较了。”
“你要干什么!”
“还请东小姐帮我看好门外,莫让其余任何一名水宫的人靠近这间屋子。”
此话一出,女将更是吓得往后一摔:“你要——”
“嘘——”安沛离用桌帷捂住她的嘴,故作惋惜地叹了口气,“你本可以完好无损地走出去,却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换做是谁,都不敢留活口。”
她惊恐地看着他,吓得快哭出来。
安沛离松了她的口,兴致大起。
女将喘着气,抽泣着破口大骂:“我们宫主真心待你,你却从未把她当成自己人!那些旧盾就是你设局运走的,别以为我不知道!还有你!一个假文氏,三番五次帮着他欺瞒宫主让她难堪,还害死了清水,扰得宫内乌烟瘴气……早知当初我就该多放几只水兽,让你死在寒冰池里!”
离文肆半张着口,先是一愣,然后不可思议地笑了起来。她脸上挂着笑,走到女将旁边缓缓半蹲下来:“原来那只水兽……是你的主意?”
女将恍然反应过来,方才自己一时怒火攻心,口无遮拦。她双眼失了神,颤抖地看着眼前的两人。
“想杀我?”离文肆问,接着拿起第三碗热汤送到她嘴边,轻声道,“把这个喝了,再杀我也不迟。”
2
女将止不住地流泪,明明她的手脚都没有被束缚,却又什么也做不了。
她越是怕,离文肆就越兴奋。
“这汤里放了什么?”安沛离质问,见女将一脸倔强,他挑衅道,“未经水流云允许,擅自用药才是重罪。”
“是东小姐调配的迷药!”她立刻承认。
离文肆有些诧异:“荒唐,她怎么会给你这种东西?”
“趁她不在时,我从屋子里偷来的……”
“原来你早就对我起了杀心——想趁水流云不在,趁此机会除掉我?”离文肆撇撇嘴,“死你手里,可真没面子。”
突然,门外传来东枝的声音:“安大人!有女将求见。”
他眉头一皱,有些嘲讽的意味。
又是一阵紧凑的叩门声,像是东枝被迫所为——
女将正要张口大喊,竟被离文肆一把掐住脖子,逼得她一点声响都发不出。
“你说的这些,门外那人可知道?”安沛离问。
她猛地摇头:“这些事……只有……我知道。”
他示意离文肆松开手,又问:“实话实说,不是你的安排?”
“不是……不是我……”
安沛离将声音压得极低:“不该说的,一个字也不可透露,否则别想活着出这门。就算你请了外应,我也有一百个理由取你性命。我倒要看看,究竟是对水流云的忠心重要,还是你自己的命更重要。”
话落,女将愣在原地,调整片刻后匆忙起身去开门。
“从窗户翻出去,”安沛离拦住她,“动作利索点,莫让有心人看见。”
门外这女将是几人里年龄最小的,她没有朝屋里张望,而是直接行礼问道:“安大人,玉姐姐可有来这里送过热汤?”
“嗯,怎么了?”
“在下得在后厨等着她将空碗勺送来,好清洗干净,见她这么久没过来,便想着过来问问大人。”
“是吗,她已经走了。”
“走了吗?”她睁大眼睛,低头说道,“叨扰大人了,在下告退。”
她离开后,安沛离暗自看了东枝一眼,随后半掩着门回了屋。
紧接着,东枝便怯怯进屋:“安大人……”
“看个门也看不住?”他压着怒气。
“有人叫住了我,说是有求于海主……这才让那女将有了可乘之机!”
安沛离看着她:“什么人?”
“一对母女。”
他思量片刻:“母女……”
“她手里提着几壶酒,见我们与海主走得近,便想让我们帮着说几句好话,好办个文牒下来……”
据东枝所言,这对母女,说不准就是上次办完海文牒之后出门见到的那对。
安沛离正想着什么,随口说道:“既如此,真是错怪东小姐了。”
3
东枝倒退几步出了门。
离文肆倒没觉得那对母女有什么不对劲,两腿一摆坐在床上:“那个要杀我的女将叫什么?”
“夕玉,水流云的贴身女将。”
“这般温柔的名字,心肠竟如此歹毒。”
安沛离笑了笑,端起碗热汤看着她说道:“真够狠。”
“水流云的手下,自然够狠。”
“我说你。”
“我狠?”
安沛离望着她,朝床边慢慢走过去:“没想到,你还有一身逼供的本领啊……”
“这是在夸我?”
安沛离挑了挑眉,戏谑中更多是期待:“若方才无人打扰,你可敢喂她喝下去?”
她片刻也没犹豫,将身子稍稍往前一探,嘴角一勾:“有你在,我有什么不敢的?”
“哟,这可是杀人啊。”
离文肆注视着他:“又不是没杀过。你忘了,竹桃可是我杀的。”
“嗯,那以后,多给你些机会。”
她觉得有些荒谬:“疯了吧?你还真打算把我培养成细作?”
“言而无信非君子。怎么,你觉得你不行?”
离文肆冷笑一声:“从此处跑到船顶我都能累得半死,怎么能当上细作……”
“除了腿短跑得慢,其他方面还是有些天赋。”
她顿住了,从小到大,安沛离还是第一个说自己有天赋的人。
“说笑……我哪里有什么天赋。”她自嘲道。
“对地势路线如此敏感,会堪舆绘图的女子,你是我见过的第一个。”
“我不过是从小老跟着离远墨四处跑,就是怕自己走丢了,习惯走哪记哪而已。这算什么天赋?”
安沛离坐在她边上,有些恨铁不成钢:“何必看不起自己?”
她摩挲着榻上的锦缎,喃喃道:“实话实说而已。”
“什么?”
她朝门口方向望去,转移了话题:“方才门外那个女将,是所有人里年纪最小的一个,其他人仗着她年纪小,常常让她做苦力,说笑时也很少带着她。”
离文肆突然止住了,沉默片刻后又道:“这样的人,是不是利用起来容易得多?”
他带着一丝难以捕捉的笑意:“我还是第一次听你说要利用别人。”
“我可没说要利用谁,只是觉得,被排挤的感受很不好。”
安沛离没有多问,于是准备起身离开:“今日弥海节,古银市百年的习俗,商贾们尤其看重,记得打扮打扮。”
“什么?”她装作没听见。
他顿住脚步,回头说道:“让你别穿那么难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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