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文姑娘可要休息会儿?”
“不,不必。”才爬了不到一里地就歇脚,按这个速度下去,怕是等人家下山了都找不到线索。
桑明瞧着根本毫不费力,甚至不需要树棍都能轻松上山。离文肆看得出他是刻意压着步子走,否则按他的速度,这会儿估计早没影了。
或许是她从始至终都没有拿出过舆图,走的每一步都显得如此笃定,让桑明忍不住感叹几句:“文姑娘当真厉害,不用舆图就能记住方位……”
离文肆微微侧头看过去,笑笑并未说话。
按照宋娘子最开始的计划,本该去东面引诱九司祭现身;现在倒好,江戈梁倒打一耙,又怎会让同僚露出马脚?
离文肆心里越发烦躁,忍不住加快步伐,将怨气都发泄在爬山的功夫上了。
桑明见状紧随其后,时不时关心几句。
东面迎朝阳,光照充足,大多草药都生长在那里;西面背光,只有存活鲜少喜阴植物。
她原先想不通,西面没有雾桃,还能用什么法子把九司祭勾出来?
身边拢共就两名九司祭——不,算上金却,应该是三名。至于桑明……她下意识用余光看了他一眼,他依旧专心爬山,似乎干什么都能做到心无旁骛。
离文肆看不出来。
从小到大她见过许多人,大多都带着面具,披着另一张皮,皮囊下又是不为人知的面孔。一路走过来,江芷,竹桃,东枝……每个人都能让她产生难以释怀的情绪。
初到将医域时,江芷的假情假意让她误以为自己遇到了好人;后来入宫,那是她第一次遇见五元宫的细作,虽有怀疑,但又似乎看不出端倪,直到眼睁睁看见竹桃死在自己面前,她才看见竹桃真正的样子;再后来便是东枝身份暴露,让离文肆再一次深感人心难测。
她与东枝相处了很长时日,入宫前被东枝所救,在后殿也互相照料——只是那夜被蒋师盯上的时候,离文肆第一次觉得心寒。
明明上一秒两人还偷摸着讲话,下一秒她却装作听不见看不着的样子……离文肆时常想,是不是自己对“朋友”二字的要求太过苛刻。她不是没有过要好的玩伴,只是那时年幼,随着岁月也渐渐疏远,天各一方再也没了联系。
或许她始终渴望年幼时最纯真最简单的友情,甚至到及笄后依旧停留在过去的时日,认为那便是挚友,没有掺杂任何利益与企图的情感——慢慢她才发现,长大后的友情,根本没那么简单易得,因为人人都有了目的。
说到底,竹桃跟东枝不一样,这是出于金宫与九司祭的不同立场。
竹桃死前,离文肆像看见一个不惧死亡的忠臣;但东枝有时的行为,像一个贪生怕死的同行者。
所有尽收眼底的肮脏,让离文肆彻底看清了她的面孔。打一开始,东枝就在以一个无辜者的身份接近自己,夺取她的信任,最后将仅存的信任毁得一干二净……
离文肆暗自长叹。
她曾经很多次轻信他人,最终都没什么好结果。正因如此,她再也不敢只凭外表武断。
桑明看着柔弱,却是十二阶白虎,更何况他的主子已经反叛——单凭这一点,离文肆就不敢将他与九司祭完全撇清关系。
2
一口气爬了这么远,真有些吃不消。她连连喘着粗气,觉得口干舌燥……
“文姑娘,喝口水吧。”桑明递上来一把携壶。
离文肆看着打开盖子的水壶,难免心生提防——即便他是真的出于好意。
她礼貌回绝了,四周观察着情况。
就快半个时辰了,距离会面的地方约莫还剩一半路程。这么胡思乱想一会儿,时间过得倒是挺快。离文肆润了润嗓子,将思绪拉回来。
如今除了雾桃,她还真想不到其他能与九司祭扯上关系的线索了。她将目光移向一旁的桑明——险些忘了他精通医术,说不定对草药更是颇为擅长。
离文肆甚至产生了一个大胆的冲动。桑明如今自知道东枝就是娄满,那对于九司祭的身份,他又是否清楚?她几经犹豫,还是开口:
“我听闻,这步隐山上有种草药叫雾桃?”
话落,她观察着桑明的反应。
他点点头,一本正经地解释道:“没错,不过文姑娘走错方向了,雾桃性烈不喜阴,生长在东面,不在西面。”
离文肆见他那样子并未多想,更是大胆发问:“听说这药材价值连城,你可在金宫见过?”
桑明想了想,应道:“的确见过,大半年前,御药院曾大批采进不少。”
大半年前……按这个时间推下来,不久后正逢去古银市的时候。对,火宫就是在那时与肖之垚交易火药的。
“用来做药吗?”离文肆问。
“正是。雾桃外壳可入药,北域冬日严寒,常年需要驱寒的药物。”
“外壳入药?那里边的果实呢?”
桑明挠挠头。“果实似乎另有用途——那时我们帮着药院分离果肉,剥了整整一天,手都酸了。不过具体用来做什么,我们便不知晓了。”
她缓缓点头,没再追问下去。或许桑明对于火药一事毫不知情,金宫暗度陈仓命火宫做药,火宫又与土宫暗中交易,倒是有几分意思……
而金却倒戈九司祭,很显然,制作火药是九司祭的目的。
“原来文姑娘对雾桃感兴趣?”
离文肆回神,笑着应付几句:“就是听说这药材珍贵,想着能有机会带回去些,说不定能做个生意赚点小钱。”
桑明笑道:“文姑娘说得是,这东西的确稀少,一两重的雾桃便值上百两银子了……不过七月将至,这个时候的雾桃尚未成熟,文姑娘若需要,再过两个月采摘最为适合。”
离文肆颤了颤眉,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
“那金宫采进雾桃的时候,可是在去年十一月左右?”
“正是——不过西北域只有将医域有入山权,甚至连金宫都无权进入;药院向来有专门负责采药的药官,唯独这步隐山的草药需从宫外药商那里买来,包括去年那次。”
“宫外的药商……你指将医域?”
桑明点点头。
所以将医域早在去年九月拿到了雾桃,又为何时隔两个月才送入金宫?这当中又发生了什么……可金却本就是九司祭的人,为何还要从药商那里拿药?难道为了掩人耳目?真是匪夷所思……
离文肆不敢多想,索性将心思放在脚下的路上。
就快到会面的地方了。这回有江戈梁这双眼睛盯着,指不定会出什么幺蛾子……她心中隐隐不安。
3
一阵阴风扑过来,细瘦的树干齐刷刷弯了一片,如同嘲讽的姿态朝三人压下来。离文肆不禁抬头望去,见这树林就这么朝自己倒过来,微微眯了下眼睛。
“北风……”她喃喃道。
他们此刻面朝西,身后为步隐山东面。若是直接从东面上山,山上恐有埋伏;于是离文肆便想着偷偷从西面绕过去,未尝不是一种走法。
宋娘子说过,眼下最重要的就是让九司祭露出马脚,未尝不算是引狼入室;想得知安沛离的下落,那就夺走他们需要的东西,以此交换。
这回有江戈梁盯着不好入手,自然得想法子引开他的视线,不如就从江芷下手。宋娘子会用草药引虫,不至于致命,但足以让人神志不清畏惧三分。
江戈梁爱女如命,又怎会晾在一旁草草了事?届时起了骚乱,外加药斋的人打掩护,便可趁乱离开。
不远处似乎有人说话,离文肆撑着木棍踮脚往上瞧,隐隐约约看见一两个人影……就是那儿了。
突然一滴水落在脸上,险些进了眼睛里。她随意地抬手抹去并未在意,谁知这水滴越发密集,源源不断从天上落下来——
真是天公不作美,在这个时候降雨!
不过顷刻之间便从细雨转成滂沱大雨,数不清的银线连绵不断布在眼前,很快遮挡了视线;脚下的泥土被冲刷成稀泥,很快连站都站不稳了……
“文姑娘!我们得往高处走!怕是会遇上泥石流——”桑明将手高举在她头顶为她挡雨,由于雨势太大也只能扯着嗓子讲话。
离文肆身上湿了一片,连带着头发黏在脸上,雨大得眼睛都睁不开,只能点头回应。
不料没走几步,桑明突然毫无征兆地倒了下去……
“桑明!”她吓了一跳,立马蹲下去叫他,可不论她怎么摇晃怎么呼喊,却始终得不到任何回应。
离文肆心急如焚,这雨瞧着一时半会儿可停不下来,若是倒在这个鬼地方,再遇上个泥石流……指不定会出人命的!
脚下的路越来越滑了,她爬到桑明上方,尝试用力将他抬起来——几经尝试后实在站不稳,直接坐了一屁股脏泥。离文肆懒得管那么多,一心想把他拖起来,可她的力气实在太小,连抬他两只胳膊都费劲!
她回头朝半山腰的方向看去,那里却已是白茫茫一片,被雨遮得看不见了。
离文肆看着倒在地上一动不动的桑明,顾不得那么多,张口大喊着“救命”——可雨声盖过了她的叫喊,哪怕离人群很近也没人听见……
这时候突然有一只奇形怪状的虫子从桑明袖口里爬了出来;离文肆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挪了挪,眼见着那虫子往上爬去。接着她立马撩开袖子察看,果真在胳膊上发现了两三个伤口。
“桑明!桑明醒醒!”他的身体依旧随着离文肆的推搡来回摇晃,始终没有任何反应。
这莫不是什么毒虫子?她心里直打鼓,难道宋娘子用草药引来的就是这种东西……
很快他的手臂上开始泛红起疹子,连着半个身子都已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肿起来。离文肆此刻真是怨恨自己没能记下什么应急之策,哪怕身边就有草药摆在面前,不会用也是白搭!
离文肆鼓足了气,终于将桑明扶了起来——谁知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巨响,回头竟见大大小小的石头顺着山体滚落下来
她迅速拾起地上的木棍,用力往泥里一插,左手托着桑明的背,整个人抵挡着脚下越来越猛的冲击力——
雨声,雷声,整片山林都陷入风雨交加的境地,细高的树被狂风反复蹂躏着,几乎在摧毁折断的边缘反复挣扎……
离文肆已经睁不开眼了,耳旁是乱七八糟的嘈杂声,她甚至不敢睁眼面对眼前的一切,只能尽全力保证他们不会滑到山下去……
可惜上天从不遂人愿,就在她以为情况归于稳定时,身后一块坚硬无比的石头朝她砸过来——
她甚至来不及呼救,顿时失去了全部支撑,整个人朝山下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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