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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试羽

次日清晨,沈清辞比约定的时辰早到了半刻。

晨雾未散,南麓旧阵坪边的松针上挂着晶莹的露水。她身上带着两样物什:一是别在腰后形影不离的旧枣木剑,二是揣在怀里、从天璇膳堂换来的一小纸包熟松仁。

掌勺的师姐知晓她要去喂病禽,特意挑了未沾半点盐霜的饱满颗粒,临走前还不忘敲着铜勺叮嘱:“幼雏肠胃娇嫩,一次最多三粒。你可莫当成演剑台交差,觉得三粒不够便塞它三百颗。”

沈清辞记得极牢。

她先将三十六座石桩上的晨霜扫净,把装松仁的纸包搁在坪边干燥的青石台面上,提剑试了试晨风。今日天璇峰的风势略显凌厉,残阵深处每隔片刻便泛起一阵细微的机括震鸣,钟楼的晨课大钟亦将破云。

正思忖着风向,青石台后冷不防探出一个毛茸茸的白脑袋。

先行一步跑上山坡的雪影两只前爪扒在石台边沿,嘴里正紧紧叼着那包松仁,腮帮子鼓鼓囊囊。

一人一狐隔着雪地四目相对。

粗纸边缘已被利齿撕开了一个小豁口,一粒圆滚滚的松仁自破口处骨碌碌滚落,陷进深雪。

沈清辞蹲下身,正色道:“吐出来,那不是你的口粮。”

雪影大尾巴一甩,后爪一蹬,直接跃上了旁边的矮岩,好整以暇地嚼了起来。

“雪影。”

一道清冽柔和的话音穿透晨雾。

原本神气活现的灵狐耳朵猛地一伏,嘴里叼着纸包拔足便逃,轻巧跃下矮岩时擦过正拎着藤笼走上石阶的桑迟身侧,前爪顺势勾落了她腰侧的小布袋。

桑迟身形一晃,怀中藤笼随之倾斜,笼内的阿翎发出一声惊急的短啼,双爪紧扣进软垫。

苏挽秋一步上前,双掌稳稳托住了藤笼的木底:“放低,莫慌。”

桑迟顺势蹲下,将藤笼贴紧地面。小姑娘今日换了一身利落的窄袖青袍,腰间挂着一枚磨损微重的青铜短哨,眼窝泛着薄薄青晕,瞧着逃窜至雪丘上的白影,咬牙切齿:“师姐,回宗之后,我非把它关进食戒堂罚饿三天不可!”

“你关不住它。”苏挽秋替她理了理被风刮乱的碎发。

“总得关它一回!”

苏挽秋无奈看她一眼:“先顾着你自己吧。你腰侧挂的生肌散,方才已被它前爪勾落顺走了。”

桑迟一摸腰间,果然空空如也,顿时又气又笑。

沈清辞缓步上前,伸手去接沉重的藤笼。桑迟下意识收臂护紧,顿了半息,对上沈清辞那双沉静安稳的眼睛,方才慢慢松开了发僵的手指。

“我拿着,”沈清辞道,“掉不下去。”

桑迟耳尖微红,低声道:“……劳烦沈师姐。”

那一夜山门受创的惊变,显然在这名年幼的驭兽弟子心底留下了不浅的阴影。沈清辞懂那种手足无措的后怕,并未多劝,只是任由她紧绷的肩头一点点沉落下来。

苏挽秋将带来的两只软木栖架支在石坪背风处。两座木架相距五尺,高下仅差半臂,底下张着三层生丝软藤网,就算阿翎中途力竭跌落也不会摔伤。

桑迟还是不放心,从树根下扒拉来一大把干松针,往网底塞了又塞,嘴里直犯嘀咕:“万一它往左边栽下去,或者被斜风刮着撞上树枝可怎么办……”

“你再塞下去,这网都快堆成草垛了。”苏挽秋好笑地按住小师妹忙活的手,“把左边的松针撤掉一层。四周堵得严严实实,它瞧不见落脚的地方,更不敢松爪子了。”

桑迟讪讪地摸了摸鼻子,把多余的松针抱了回来。

笼门轻启,桑迟将仅存的三粒熟松仁排在高架一端,按住腰间青铜短哨:“沈师姐,我这便吹哨唤它试飞了?”

沈清辞点了点头,退到三丈外的青石旁静立观看,将周身气机尽数敛入体内。

哔、哔,哔!

桑迟吹响短哨。阿翎缩在低架上,两只青爪紧抠着横木,盯着五尺外的松仁看了半晌,到第三次哨响时,受创的左翼终于微微撑开了一线。

然而就在它准备蹬木起跳的刹那,

当!

天璇主峰的晨课重钟陡然自云端撞响,声浪排空而至,震得松枝积雪簌簌下落!

阿翎如遭雷击,尖叫着猛地缩回翅膀,一头扎进软垫里瑟瑟发抖!

“怎么回事?扯着伤口了?!”桑迟吓得哨子差点脱手,慌忙要扑过去。

苏挽秋先一步走至架旁,顺着阿翎的翅根细细摸过,蹙眉道:“伤口没挣开,是被刚才那阵动静吓着了。”

站在三丈外的沈清辞抬头望了一眼云雾深处的钟楼,抬手指向不远处陡峭的外阵石壁:“那面石壁拢音。晨钟撞过来有回响,混着哨子声在石窝里乱撞,它耳朵受不住。”

苏挽秋同桑迟一道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恰在此时,第二记晨钟轰鸣而下,回音果真顺着凹陷的石壁折返激荡,瓮声瓮气地撞在石坪上。

桑迟脸色发白,连忙把铜哨塞回腰袋里:“怪不得它吓成这样!都怪我没留心……”

“木架是我选的地方,要怪也怪不到你头上。”苏挽秋摇了摇头,伸手握住木架支柱,“只顾着挑背风处,倒忘了你们天璇峰这口大钟的威势。把架子挪去那两块大石头后头吧,能挡住回音。”

她挽起袖子刚搬起木架一角,脚下踩着一处被浮雪盖住的泥坑,月白色的锦鞋顿时陷进黑泥水里,污了小半个鞋面。

苏挽秋眉尖微蹙,却没松手,先把木架稳稳抬出泥坑。沈清辞连忙快步上前,接过了木架沉重的另一头。

两人合力将试飞架挪进两尊避风巨石后。放稳木架时,沈清辞见苏挽秋低头看着鞋面上的黑泥,眉尖微蹙,便从怀里摸出一方干净的粗布帕子递过去:“苏师姐,擦擦鞋吧。”

苏挽秋看了看那方洗得发白的粗布帕子,失笑道:“拿你擦汗的帕子给我擦泥,回头你拿什么用?搁在架子上吧,等阿翎飞完了我再用雪清一清。”

巨石挡住了钟楼传来的回音,这回桑迟不敢再吹哨了,改用手指在木架横梁上轻轻敲出“笃、笃,笃”的声响。

可阿翎方才受了惊,缩在低架一角,任凭桑迟把指头叩得通红,依旧把脑袋埋在翅膀底下装死;加之桑迟心里着急,呼吸粗重,站在高架旁像根紧绷的柱子,幼禽更是连头都不敢抬。

沈清辞看了一眼紧绷的一人一鸟,又探手试了试两块巨石窄缝间漏进来的穿堂碎风,开口道:“桑师妹,你往后退三步,莫盯着它看。”

桑迟愣了一下,依言退到苏挽秋身侧。

沈清辞则缓步走到巨石侧方的风口狭缝处立定,以自身肩背替木架挡去乱窜的穿堂冷风,同时拔出腰后那柄焦黑的枣木剑,静静演练起每日清晨习练的《清风剑诀》起手式。

天璇慢剑本就修的是“守常”二字。她没有催动半分剑气,手腕沉稳平缓,木剑在晨光中一寸寸递出,唯有三百余年如一日的绵长吐纳,沉静得宛如山间松石,全无半分急躁逼迫之气。

狭缝漏入的碎风被她身躯挡住,低架上的阿翎悄悄从翅膀下露出了一只黑豆似的眼睛。

它见高架旁无人紧盯,风口处那个慢吞吞递着木头剑的白衣人又安稳无害,紧绷的羽毛慢慢顺了下去。

当沈清辞第三遍走到收势、桑迟轻轻在木梁上叩响三声时,阿翎喉间发出一声清脆的短鸣,受创的左翼虽还有些发颤,却终究鼓起勇气猛地向两侧撑开,双爪一蹬横木,扑腾着朝五尺外的高架跃了过去!

小家伙初愈的翅膀还使不上全力,飞到半途身子往下沉了一截,右翅拼命扇动,在即将跌进软网的最后一瞬,两只青黑小爪子猛地往前一探,险之又险地勾住了高架边缘!

喀啦一声,木架晃了晃,桑迟一把扑过去抱住架腿。

阿翎倒挂在横木上扑腾了两下,奋力翻身爬上架台,一口叼住了摆在最边上的那颗熟松仁!

桑迟蹲在架子底下仰头看着它,眼眶还红着,嘴角却咧到了耳根,露出两颗小虎牙:“飞过来了!师姐你瞧,它飞过来了!三颗松仁全是你的,没人跟你抢!”

不远处的大石头后头,冷不丁传来雪影委屈的一声低呜。

沈清辞转头看去,只见方才被雪影叼走的那包松仁早已被翻了个底朝天。苏挽秋走过去,从雪狐爪子底下抽出一角碎纸,在纸褶里挑出仅剩的两粒松仁,拍了拍雪影的脑袋,拿回来放在高架上。

阿翎低头将两粒松仁啄得干干净净,可等它吃完想要收拢翅膀时,那只受过伤的左翼却停在半空僵硬地抖着,怎么也贴不回肚腹。

苏挽秋唇角的笑意淡了几分,伸手轻轻摸了摸幼禽发烫的翅根:“翼根伤口虽收了,到底软筋初愈、气血尚虚。在平地上跳个五尺还成,回程飞舟要走两重高空罡风层,它这小身板怕是经不起折腾。”

桑迟急道:“那可怎么办?各宗飞舟原定今日申时便要起航……”

“先把那副定风木托垫在笼底护住它。”苏挽秋将阿翎抱回竹笼里盖好避风布,语气温和,“午后若高空风势不减,我再去向宗主禀明,看能否另想稳妥法子。”

桑迟松了口气,收拢软木架,抱着竹笼先去旁边的背风石下喂水。

石坪旁只剩下两人。苏挽秋转过身,看着还提着枣木剑站在松阴里的沈清辞,含笑开口:“方才你走的那一式《清风剑诀》,呼吸绵长沉静,连阿翎那样惊弓之鸟瞧着都能安下心来。沈师妹可愿教教我?”

沈清辞愣了一下,看了看她空着的双手,一时有些局促:“苏师姐要学剑?这只是天璇峰最粗浅的入门起手式……”

“正因平实沉静,才最见定力。我们常年照看受惊灵兽,若能学得你这一分静气,比什么安神曲都管用。”苏挽秋随手从旁边折下一截细梅枝,含笑比划了一下,“用这个成不成?”

一听能助她安抚灵兽,又落回了自己日复一日锤炼的慢剑上,沈清辞心头那点局促顿消。她看了一眼那截纤细的梅枝,没有半点犹豫,双手将自己那柄握了三百多年的枣木剑平平递了过去:“梅枝太轻,找不准沉腕的力道。用我的吧。”

苏挽秋眼底闪过一丝明显的怔忪。

“先校起手。”沈清辞道。

苏挽秋接剑,指腹在粗糙温润的木柄上抚过,轻轻擦过沈清辞手背细布下已然结痂收口的掌缘。

她常年习练驭兽宗轻灵拂袖的发力路数,握着枣木剑平推而出时,姿态虽舒展好看,却习惯性借了指尖巧劲,剑尖在晨风里微微上飘了半寸,少了天璇慢剑沉肩坠肘的实劲。

沈清辞看得认真,开口道:“苏师姐指尖使了巧劲,手腕要沉。”

苏挽秋偏过脸,眼底含着几分促狭:“我惯用轻巧路数,不知这沉劲该如何落。沈师妹不妨亲手替我正一正?”

沈清辞依言上前一步,轻道了一声“得罪”,伸出左手隔着衣袖虚托了一下苏挽秋的右手腕底,带着她的手肘微微向下一坠,示范那股自肩背沉入腕骨的力道。

隔着一层单薄的青布道袍,沈清辞清晰地触碰到了女子腕骨突起的温凉曲线。

苏挽秋静立未动,呼吸微不可察地敛了半分。

沈清辞的目光全在剑尖之上,凝眸确认剑锋、腕骨、肩线三点合一,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两人之间不过咫尺之遥。女子周身缭绕着淡淡的草木清气,随着微风轻轻拂过她的鬓发。

“这般可对?”苏挽秋轻声问。

沈清辞迅速收手负后:“对了。”

苏挽秋一点即透,深吸一口气,松开指尖巧劲,沉肩坠肘,学着沈清辞的模样将枣木长剑一寸寸缓慢前推。

这一推,剑尖果然稳稳贴在了一条平线上。只是慢剑不借巧力、寸寸吃实劲,推至末三寸时,她腕底终究有些不惯这般沉实的路数,剑尖微微一偏,将石台边沿一截枯松枝轻轻扫落在地,惊得蹲在石畔看热闹的雪影歪了歪耳朵。

灵狐耳朵一撇,不满地甩了甩尾巴。

桑迟在旁忍俊不禁,忙低头抿住了嘴。

苏挽秋收势,将木剑递还,神色间不见半点窘迫,反倒坦坦荡荡:“看似平缓,实则寸寸吃劲,半点巧都取不得。看来这天璇宗的剑法,确非一日之功。”

沈清辞接过木剑,温声道:“初习慢剑,手腕不惯借腰背实劲,多试几次便稳了。”

“你初学时也是这般?”

“嗯。”沈清辞道,“起初只知用蛮力,练过百遍才摸清风向。”

苏挽秋凝视着她沉静认真的眉眼,唇角泛起一抹温和的笑意。

晨光穿透老松的枝桠,金斑洒落在女子带笑的眉眼之上,连手中那截带露的梅枝,亦随之轻轻颤动。

“那便留待以后,”苏挽秋收敛了笑意,长袖拂雪,“再请沈师父悉心指点。”

沈清辞握着尚残留着女子体温的木剑柄,心底那股未知的微澜愈发清晰。她很清楚自己不过是个困在筑基的寻常剑修,而眼前之人即将乘云舟重归万里之外的中州;若此刻不问,这一声“以后”或许便只是天骄随口留下的客套。她抿了抿唇,终是迎着晨风追问:

“以后……是何时?”

苏挽秋似未料到这根木头竟会这般直截了当地要一个定数,眸光微顿,眼底漾开一抹意味深长的清浅涟漪。

远处钟楼的晨课大钟已然散尽,试期的尾声已至,千百道飞剑流光自各峰绝顶腾空而起。

苏挽秋回望了一眼苍茫的云海,轻声道:

“待我向宗主请定启舟时辰,午后在迎客坪安顿灵兽时……再同你细说。”

沈清辞收剑归背,郑重点头:

“好。我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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