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铁红色钢管上的锈皮在震动间簌簌而动,有地下水道的污水滚上来,打湿了路边人的鞋。
好在这动静持续时间并不长,但长时间居于高度警惕的人们神经敏感,不少人都慌了神。
温祈猛地蹲在地上。
地面晃动的一瞬间,他脑中突然撞入了一大段不属于他的记忆,闪动的太快,近乎化成了一片白光。
那一刻,他明白了这地震的原因——
扉页深扎地底的根系,彻底成熟了。
大家四处打听着地震的来源,但没人说的清楚。平时聒噪的广播今天异常安静,无论是虚假的安抚,亦或是严厉的警告,都像死了一样一声不吭。
未知的恐惧渐渐在人群中弥漫开来。人们疾步行走,试图通过交流闭塞的信息来获得安全感。
然而无济于事。
温祈听到了遥远的嗡鸣,又像是某种虫类在地上挪动发出的声响。
“沙、沙。”
“沙、沙。”
“沙沙沙。”
突然,头顶上静置的红灯亮起,转动着扫过地下城每一个角落,连带着陡然急促的钟声和水声,像一声声催命符。
就像打开了某个机关,人们奔跑起来,互相推搡着,尖叫着,往地上涌去。谁都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但没有一个人停下来。
温祈被人推开,埋没在了一堆倾倒的木盒子里,他挣扎着爬起来,抬起头时,看见了难以形容的一幕。
严丝合缝到渗不进一丝阳光的天花板上,不知怎么忽然开始往下滴水,细密的水滴渐渐汇到一起,落在地下水道里,溅起高高的水花。
地面上下雨了?
他跟着人群一起往外跑,中途几次回头,想寻找将军或者利维这些认识的人,都无功而返。
身后的人狠狠撞在肩上,乱七八糟的脚步互相绊着,人们挤在了通往出口的唯一通道,两边就是基地的地下水道。
此刻,水道里的水已经肉眼可见地上升了几个点位。
温祈心里很着急,他和将军失散了,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回去找自己。
他正心急如焚着,突然,低垂的脑袋撞上一个宽大的手掌,抬起头,搭在他额头上的手顺势往后,卡着后脑勺将他带出了人群。
“跑哪去了,走路怎么不抬头。”柏郃野低声斥了一句,温祈看过去,还没看清他的表情,就被按着脑袋抱进了他的怀里。
不知怎么,在发觉那只手是柏郃野的那一刻,温祈狂跳的心突然卓有成效地平静了下来。
感情真是奇怪的东西,明明最应该让异种远离的猎人,却让自己这么安心。
柏郃野举起喇叭对人群喊道:“不要拥挤,都能出去,注意老人和小孩……那个,那个谁,说的就是你!”
一个男人慌神间把身边不到腰高小孩推进水道,柏郃野走上前,考究的军靴将他踹出了几米远,一弯腰,轻轻巧巧捞起了湿透的孩子。
孩子被这阵仗吓坏了,眼泪鼻涕糊了柏郃野一身,柏郃野嫌弃地“啧”了一声:“埋汰孩子。”
说完,就把人丢给下属,继续维持秩序。
因为这一脚,人群中似乎有人认出了他,但又不敢认,毕竟人死盖棺定论,怎么可能突然出现在这呢?
还没等想明白,拥挤的人潮已经推了出去,柏郃野与温祈淹没在后方,再看不清了。
温祈扭头看了一眼,见大部分人已经通过出口到了地面上,问:“发生了什么?”
“中央水库爆了,具体的还不清楚,”柏郃野垂眸扫了他一眼,见他裤子上全是之前在木箱子上蹭的灰,没多问,弯下腰给他拍干净,然后说,“出去吧,找利维,先往高处避难。”
温祈说:“那你呢?”
“犯得着为我担心么?”柏郃野反问一句,不说废话,瞅准时机把他安安稳稳地从出口送了出去。
温祈觉得自己应该担心,因为他还记得教父某天悄悄对自己说过的话,本该为大义死掉的人再回去,别人就不会领他的情了。
找到利维。利维比上一次见没什么大的变化,就是不戴眼镜了,温祈现在视力好了一些,比他先看见人,叫道:“利维医生!”
利维扭头过来,立刻把他拉到自己身边,上上下下检查了一遍,才说:“终于出来了,还以为你丢了,都把那货吓成什么样了。”
温祈觉得他没戴眼镜,眼神果然不好了,刚刚看见柏郃野,他一点也没发现他害怕。
他转移话题:“现在怎么样了?”
“绝境,”利维木着脸道,“人类史上最大的危急,或许篇章就要在我们这一代终结了。”
温祈没想到这么严重,他眨眨眼,听利维无奈地道:“你呀,什么都不懂,和将军一起好好在外面度蜜月不好么,非得回来受罪。看吧,现在都要死翘翘了,哪有时间继续谈情说爱啊。”
温祈看着他,利维一看就知道他又没听懂。
但不妨碍温祈已经领会了精神。他心想,利维医生虽然和教会观念并不一致,但在这方面,他们似乎看法相同——都希望柏郃野不要回来。
利维带着他上车,发动前,他打开车窗,似乎在人群中寻找着什么,最终失望地坐了回来。
他接了几个电话,大概都不是什么好消息,神色越来越凝重,最后,他放下话筒,压低声音对温祈道:“完了。”
由于他总喜欢夸大其词,温祈单刀直入道:“出什么事了?”
“城门被破开了。”利维用短短几个字概括了此时的绝境。
他声音极低,大概是怕恐慌进一步蔓延,即使瞒也瞒不了多久,眼珠难掩紧张地乱瞟,声音干涩:“水库已经沦陷,外城不知道还能坚持多久,而且……”他迟疑道:“异种数量太多,扉页的检测盘被严重干扰,已经无法确定基地的扉页浓度了。”
温祈呼吸一滞。
只有他自己知道,扉页的地下根系已经完全生长完毕,会和这次意外有关么?
大概人类在极度恐惧的时候瞳孔都是紧缩的,带着令人心碎的震颤,温祈看进利维的眼睛,认为在接连的打击下,他现在可能更想死掉一了百了。
于是温祈犹豫了下,拿之前听到的话安慰道:“基地军工产业恢复,听说研究出了新型火炮,或许没有想象中那么糟……”
他自己都说不下去了,利维闭了闭眼,说:“是啊,祈祷吧。”
或许是为了缓解气氛,他勉强笑了笑:“似乎每次有什么危险,咱们逃跑时总是在一辆车里呢。”
他的话似乎暗示了什么,温祈一下明白过来。是的,因为将军总是让他跟着利维先走,自己断后。
他们被送入了主城中心地带,广场中央的扉页在这灾难里没有受到任何影响,舒展着看上去仿佛毫无生命力的枝叶,似乎仍在全力庇佑着它身下千万绝望的人类。
真正的恐惧是平静而无声的。
人们静静聚拢在扉页之下,你拉着我,我靠着你,互相借由一点触碰分享微不足道的安全感,不约而同抬头看着远处升腾的硝烟,仿佛在等一场结果已知的审判。
温祈把手搭在护栏上,仰望着扉页,心想,跟你比起来,我好像什么用都没有。
响在耳边的枪声打破了死寂一般的沉默,众人回头望去,见主城最高级别的办公厅内,缓缓走出了几个人。
两侧的分别是军方最高统帅,和其他一些举足轻重的政.府要员,他们恭恭敬敬簇拥着最前方的人,神态谦逊,带着精致主城官员的得体礼仪——那人就是主城最高领袖,法兰西斯,在今天之前,从未在人前露过面。
他看起来年纪并不像人们以为的那样大,才二三十岁的样子,眼神空洞无物,挂着一对巨大的黑眼圈,高高俯视着沉默的人群,好像一座没有得到指令的机器。
随后,他抬起手。
广场四周待命的卫兵突然举起枪,对准了中心的人群。
人群慌张地骚动起来,利维一把按住温祈,骂道:“什么情况?”
“愚蠢的同胞们,”法兰西斯虚弱又带着浓浓嘲弄的声音响起,“人类已经到了最艰难的时刻,你们是否愿意献祭自身,为人类存续而付出一点小小的代价呢?”
温祈环视着四周阴森的枪口,和利维不安地对视一眼。
法兰西斯说:“扉页是神明最出色的作品,它保护着我们从出生,到死亡,就像一个温暖的母亲。可你们知道,为什么我们在母亲的怀抱里,还要面对那些强大的怪物,我们到底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要平白无故遭受这些痛苦?为什么,现在会被逼到走投无路?”他向前一步,看着下方密密麻麻的人群。
随后,提高了声音:“因为人类,才是多余的那些,我们,是世界的瘟疫!”
他的话太过惊世骇俗,众人骚动起来,离温祈不远的一个人不顾对准他的枪弹,出声道:“你凭什么这么说!”
“唔?”男人垂眼,看向他,原本空洞的眼睛里产生的一丝笑意:“难道不是吗?我们掠夺其他生物的生存环境,肆意破坏生态,像一群越长越多的虫子一样覆盖在这片小小的土地上,将恶臭的垃圾带的到处都是。我们现在的苦难,只不过都是报应而已。”
那人还想反驳什么,法兰西斯摇摇头,打断了他:“如果在平时,我会赞美你的勇敢,现在……”
他一根手指动了动,“砰”的一声。
血花溅到了温祈眼窝里,顺着鼻梁滑下来,像一道触目惊心的伤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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