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母闯来之前，乔牧宜一家三口刚吃完饭，父亲仍旧不松口，沉默地吃，吃完又把自己锁进书房，小孩儿一样。
她们谈过一次，父亲说她太任性，如果不想嫁为何不早说，偏偏要搞得人尽皆知了来这么一出，说到后来气呼呼的，说她被自己惯坏了，养不教父之过，他现在十分后悔。
这话伤人，乔牧宜就不愿和他再辩论。
母亲从中说和过几次，出来仍旧是摇头。
吃完饭不久，父亲拎着电脑包走出书房，板着一张脸，和母亲说了一句：“我去办公室写文章，晚饭不要等我了。”
门铃突然响了。
大周末谁会突然拜访，多半是快递，所以谁都没想着开门，过了一会儿，外面敲起门来，力道很大，把门拍得砰砰响，母亲疑惑，从猫眼看过去，肩膀震了震，回头比了个口型：“严家兴他妈。”
父女俩也都愣住，父亲指了指乔牧宜，小声斥责：“看你惹出来的好事！”
乔牧宜整理了一下衣服，门打开了。
“高老师，您怎么来了？”母亲拿出对待外人的表演型热络寒暄。
“我怎么来了你不知道？别揣着明白装糊涂！”
严母和乔母一样是小学老师，前两年退休在家，是个热诚的直肠子，没什么沟沟壑壑的小心思，乔母说亲家单纯是好事，何况女儿乖巧，严母对这个儿媳妇也满意得不得了，总是笑眯眯地逢人就说：我们牧宜可厉害了，学习好，工作也好，家庭也好，你们不要太羡慕我。
如今面目狰狞，头发倒竖，一手叉腰，一手指着乔牧宜鼻子，俨然一副泼妇骂街的样子。
“高老师，咱们有话好好说。”母亲摆个手势请她去客厅坐，严母不为所动。
“我以为你们家书香门第，女儿肯定不会差，今天我真是大跌眼镜！”她嚷着，门没关，家属区房子不算隔音，这么一喊，四邻都听得见。
“高老师，咱们进屋说。”
严母回头看了眼门，表情又凶狠了几分：“你们还怕丢人啊？要退婚的时候没想过丢人吗！”
“妈！”严家兴的声音从楼道出来，不一会儿，他气喘吁吁地跑进门，一看这局势，很有眼色地把门关上了。
又惹得亲妈一顿教训：“傻儿子，怎么？人家不给你面子，你还给他留什么面子？”
“妈，这是我和牧宜之间的事，你别掺和了。”说着就要握严母的胳膊，被她一抡甩开，踉跄着向后退了几步，噤了声。
“结婚这么大的事，想退就退，凭什么？还爱情？多大年纪了还爱情？分明就是看不起我们不是大学教授书香门第，高攀了你们！”
“高老师，你这么说就不对了……”乔母脖子也红了，提高了嗓音，又被打断。
“那是因为什么！”
“俩孩子没缘分，及时止损是好事。”
“及时止损？？我们家婚房都交了首付了，三金一样也没少，你们止损了，我们呢？我儿子的青春呢？什么年代了，拿爱不爱当借口，我是不信的。”说这一番话时，眼角眉梢都透着嘲讽。
“高老师。”
一直沉默的父亲突然开了口：“牧宜在一个有爱的家庭长大，她对婚姻的期盼是爱情，这并不过分。
乔牧宜震惊地看过去，父亲微驼着的背也挺直了，像一棵老松。
严母也怔了片刻，想象不到向来严肃刻板的老教授能说出这种话：“乔老师，你这是讽刺谁呢？当我听不出来吗？？”
乔父把电脑包放在桌上，站到母女前面来：“牧宜是任性了点，给你们带来的麻烦，我作为一家之主代她和您道歉。”
“乔老师，这可不是任性了一点啊！”严母语气弱了几分，却仍不愿退一步。
“但我认为她做得对。”
“你说什么？”严母瞪大了眼睛，像是怀疑自己的耳朵。
“年轻人自由恋爱，相互喜欢就结婚，恋爱过程中发现不合适就不结婚，这天经地义，何错之有？硬着头皮结婚和封建时代盲婚哑嫁有什么区别？”
“这这…这怎么能一样呢？”
乔父这些年为了维持形象，除了上课讲座，平日里是个惜字如金的人，时间久了，大家就都忘了他年轻时是校辩论队的队长，常常说得人哑口无言，气得人脸色发紫，就像现在的严母一样。
乔牧宜看着父亲与严母的辩论的背影，眼看着严母说话越来越结巴，父亲越说越激昂。
小时候印象中的父亲和现在的形象重叠，他老了，嗓子不如以前明亮，哑哑的，白发越来越多，常年皱眉，川字纹刻在额头。
他再也不能把她举过肩头了。
即便如此，即便如此……
乔牧宜眼睛一酸，别过头去，母亲察觉她心思，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严母气得大喘气，站也站不稳，严家兴扶着她，紧紧咬着牙，在下颌显出痕迹，一边是亲妈，一边是这么多年的导师，向来聒噪的他现在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求助的眼光竟投向乔牧宜。
乔牧宜对他的求助无动于衷。
她近来才发现，自己也是一个倔的，一旦决定了的事，就一点转圜余地都不留。
脑海里不合时宜地出现那只黑猫义无反顾消失在海里的背影，不知道李先生现在如何了。
出神了很久，直到严母说出一句
“我告诉你们，错过我们家兴是你们亏了，就等着后悔吧！”
“家兴咱们走！”
严家兴被她拽着，一直回头看着乔牧宜。
哐当一声，门关上了，那灼热的视线也消失了。
屋里一家三口沉寂了片刻，乔牧宜搂住了父亲。
“谢谢爸爸。”眼泪就流出来。
父亲气还未喘匀，衰老的手掌拍拍她的背：“这样的亲家不要也罢。”
“行了，这么一闹都五点了，晚上我不想做饭了，出去吃吧。”母亲在一旁道。
*
退婚本身没什么麻烦，房子本就没写她的名字，今后他再娶谁都可以做婚房，至于三金，全部退回去就好。
有时电梯里见到邻居们偷偷看她，起初她多少不太习惯，后来脸皮厚了，也不在意了。
“行啊姐妹！还得是你厉害！”
齐爽听了这些事，眉飞色舞地扬起手，重重地拍在乔牧宜胳膊上。
乔牧宜嘶一声，也笑了：“主要是我爸妈输出火力。”
“那普信男没再纠缠你吧？”
“没有。”她低眉笑，提起严家兴不再有之前的烦躁了：“他自尊心很强，不至于。”
“你爸也是真厉害，你不是说他一直不同意？”
乔牧宜至今想起那天的场面都觉得恍惚，后来家里没人再提这件事，一切如常，好像严家兴一家从未出现过似的。
“大概是严家兴他妈太奇葩了吧。”她耸耸肩。
“那你打算怎么办？去找黑猫哥？”
乔牧宜噗嗤一声笑了，打从她一五一十地和齐爽说了李先生的事后，她就起了这么个绰号。
“我倒是想找。”她双手握在咖啡杯上，热气上升，味道在鼻子里先甜后苦。
回来后，她试图搜索过，Lee也好，李也罢，这点信息无异于大海捞针，光Lily毕业的学校就有一千多人名字里有Lee，他没有手机，遑论社交平台。
“他不希望我找到他。”乔牧宜敛了笑意，知道是一回事，真的找不到时还是失落的。
地球那么大，她们尚且能在那片荒滩上偶遇，可互联网这样六人定律的地方，他消失得无影无踪，一点痕迹都找不到。
她当然可以问Lily，可那只会让她左右为难。
“我们的缘分是一次性的，像这个勺子。”乔牧宜指着慕斯蛋糕自带的透明塑料勺，小小一个，很快就会被掩埋进垃圾桶的缝隙里。
齐爽啧了一声：“早知道就把他睡了，物尽其用啊。”
乔牧宜这次没有面红耳赤地叫她换话题，反倒是点点头：
“是啊，真可惜。”
齐爽见她附和，也怔了一下，随即咧开嘴，欣慰地道：“没关系，下次遇到喜欢的别忘了睡。”
“你就口嗨吧，母胎solo，什么睡不睡的。”
“诶！实践经验不足不影响理论知识多啊，回头我推你几本书，再送你几个小玩具，你就知道多快乐了。”
齐爽人如其名，为人豪爽，说这些也不会降低语调，坦荡得总让乔牧宜瞠目结舌。
乔牧宜张张嘴，无话可说地给她比了个大拇指。
齐爽得意地笑笑，开始聊她最近看的短剧，说五个里有四个都是霸总被下药上错床，女主带球跑。又说最近好多Ai的剧，男演员都是建模怪，看多了有点儿恐怖谷。
“ai对文艺行业的吞食是没有边界的。”乔牧宜感慨。
“是，听说大厂裁设计师跟割韭菜一样，成百上千的裁。”
“那我现在学画的话……岂不是四九年入**了？”
齐爽挑眉：“你决定啦？”
乔牧宜点头：“我想试试。”
“好事儿啊！你这济州岛没白去，全想明白了！”
“是啊。”她靠在椅背上，录音笔还在包里放着，这些天她无论去哪儿都会带着它，护身符似的，好像有他在，她就能更有勇气一点儿。
短短半个月，她成功退了婚，还报了美院的培训班，人生的列车向着她从不敢想象的方向飞速前行。
“我真的应该感谢他。”她喃喃道。
“那就谢呗！你不是说他和你粉的画家是朋友吗？不行你就拜托那个画家带个信儿？这总不过分吧。”
乔牧宜眼前一亮，直起了身子：“有道理啊。”
“快，现在就说！”齐爽一脸八卦地撺掇道。
打开社交软件，网络加载了很久，乔牧宜心脏也随之加了速，她心知这不过是个借口，但这个借口合情合理，给了她这个无法洒脱的人一个完美的台阶下。
该怎么措辞才不突兀呢？
先寒暄两句吧，譬如先从她买的画开始说？到现在还没运到，会不会卡在海关，她有点担心之类的？
顺便再问问Felix的近况？那天台风刮倒了他家民宿的栅栏，是否修好了？
如此想着，嘴角也不自觉地弯起
手机里纯色的页面开始加载出图片，信息流第一个帖子就是Lily的。
黑色的一张图。
上面用白字写着
——“今天我失去了一个朋友，希望他安息，希望他不再疼痛，希望他自由。”
乔牧宜手一抖，笑意僵在脸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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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退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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