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杨街派出所整日里人来人往,但因为所管制的辖区不大,日常工作大多是一些家长里短的纠纷,醉酒打架的小事。
也就是今天要处理的家事,有些特殊。
在长廊的尽头的最后一扇门后便是调解室,就在门口一步之遥,墙角夹缝处正蹲着一个黑发幼崽。
看着模样才三四岁,像是才大病初愈面色上带着一丝不健康的苍白,眼睑泛着红意有些微肿,眼下也是一片乌青,像是长时间哭泣与睡不好留下的痕迹。
但他的五官长得却十分精致,特别是那双大而乌亮的眼睛,清澈见底,很是漂亮,柔软的黑色碎发还带着些自然卷的弧度,落在雪白的脖颈处。
小孩乖巧地抱着怀中的小熊玩偶不哭也不闹。
但越是这样越发得让人感到心疼。
过来接水的老警员瞅见这幕,无奈地摇摇头叹了口气,眼里是对孩子的惋惜怜悯。
老天爷不长眼啊,叫这么漂亮的一个小娃娃痛失双亲,如今孤零零地落在了这人世间。
听说小娃娃出生前本来还有一个哥哥也在幼时走失了,小娃娃的妈从那之后就一直郁郁寡欢,心里生了病。
他们这个年代的人哪懂什么抑郁症啊,只当是心情不好。
拖到后头久病难医了,也没了治的必要。
再加上娃娃的爸身子骨也不太好,一年到头大病小病的医院里头跑,家底儿都砸在里头,还欠了医院不少医疗费,最终还是没扛过病魔死在了手术台上。
娃娃的妈刚一得知医院的死亡通知,紧跟着人就到了天台跳了楼,夫妻双双离了世。
都忘了自家还有个年仅五岁的孩子在等他们回家。
等其他人想起还有这么个小孩,小娃娃早已被困在家里饿了两天。
麻绳专挑细处断,
厄运专找苦命人。
唉,这都叫什么事啊。
如今,孩子的父母是已经脱离此生的苦难去渡轮回,留下这么个孩子没个依靠。
年纪尚小就背下了父母们欠下的数十万的医疗债款,好在有政府的补贴先把钱垫上了,只等孩子成年开始慢慢归还。
但瞅着这人生未来的路还没开始,就好似一眼望到了头。
小娃娃其他亲戚家里也不富裕,没人愿意再多收养一个小累赘,承担这本不必要的负担。
但这事又怨不得人家。
小林舒自然也是知道这个道理,他毕竟不是真的才四五岁不记事的年龄。
早在他重回这副幼年的躯壳前,他上辈子已经活了16年了。
如果不是因为那天他所在的城市突然连降暴雨,水位线蔓延得实在太快……
而当时正处于放学下班的高峰期。
在人潮拥挤的地铁中,周遭难闻的气味混杂向四处蔓延,熏得大脑开始变得昏沉。
没有人敢放松警惕,身下的涌入的污水正在随着时间上涨上来,很快就到了众人的脖颈处,压迫着所有人的胸腔,呼吸变得困难。
已经不记得是谁先带头啜泣,哭声连成一片,呜咽声,咒骂声,绝望的气息逐渐扩散。
林舒学着周遭人的模样努力地仰着头争取着空中那逐渐稀薄的空气,他的大脑已经逐渐缺氧,头顶亮着的灯光也开始变得模糊,耳边响起嗡鸣声越来越大……
林舒已经不记得当时是谁猛地撞了他一下,他的身体一个踉跄腿脚不听使唤一下子栽倒进了水里。
这水在人群的搅动下早已变得污秽不堪,就这样猛地倒灌入他鼻喉,他被呛得大脑恢复了一丝清醒,但依旧失去对身体的控制,他似乎感受着周围有人在努力地想要将他拉起来,又有人不小心踩到他,再度砸入水中。
他像是那案板的鱼不停地扑腾,一点点地感受着空气变得稀薄,逐渐喘不上气来,视线变得彻底模糊,最后眼前一黑他居然又重回到了自己小时候。
回到他五岁的那年,父母双亡,在没有其他直系亲属的情况下,警方联系了他父母的一些旁亲商量抚养他长大的问题。
此刻这群大人正都聚在小林舒身后调解室那扇被关上的门里。
*
“不是我不愿意啊,实在是我家里头还有两个小的要养,自个都快要揭不开锅了,哪还能照顾得好小舒,跟着我孩子受罪啊!”
“谁家不是呢,你说要是给口饭,家里多张嘴那还是养得起的,但这日后孩子还得供着读书吧,不是我说这读书可费钱了啊,我自家孩子读书都还是接的贷,这再多一个,我家就得散了。”
“是啊,林舒孩子我瞅真的是个聪明脑瓜,未来指不定得出息,你说林勇他们怎么就……这要不还是小舒他二舅来养?反正你还没有孩子,家里压力没那么大吧?”
“你就在这光说风凉话,我这才刚结婚不久,带小舒回去养几天还行,久了只怕我媳妇要跟我闹分家!”
“哎,都小点声,小舒还在外面……”
“没事,小舒还小哪懂得这些,这么小也不记事,以后就忘了。”
……
调解室薄薄的一扇门根本挡不住里面七八个人的争吵,进去前众人以照顾孩子身心健康的理由将小林舒搁置门外。
但到底是为了孩子,还是担心此刻的不堪的嘴脸暴露在小辈面前就不得而知了。
但谁都不承想‘不记事’的小林舒,早就换了芯。
门后的这些话听得一清二楚。
林舒低垂着眼睑,将半张脸埋进怀中的小熊中,小手也在无意识中拨弄。
其实,重活一世后,对于重温双亲去世,自己被领养这件事林舒并不是很在意,如果可以选择他其实并不是很想重生的,静静地死去像是更好的归属,上辈子熬过的16年的时光已经消磨掉了他全部活下去的意志。
活着,如果只是为了活着到底有什么意义……
林舒的眼神早已放空,落在地面的夹缝中出神。
大脑产生些有的没的思想,比如或许他可以偷偷地离开随便找条河跳下去,这样这辈子就不会再打扰到任何人了。
毕竟他已经体验过一次溺亡的感受了,
再来一次也不会有那么怕了吧。
就在小林舒低头空想自己逃离计划时——
一只扑腾着翅膀的‘纸鹤’,从警局的大门处倾洒的夕阳的光辉中,
穿梭过人们的脚边,
逆流背着光向小林舒飞来。
最终落在了小林舒眼前。
发现小林舒的目光落在了它的身上同时还歪了歪头和小林舒回望。
纸鹤?
等等,一只会歪头,会扑腾翅膀的,
向他飞来的,
纸鹤?
因为过于专注地盯着那只奇怪的纸鹤,小林舒没注意到自己已经被一道黑色的身影给笼罩。
“哟,谁家的小朋友在这面壁思过呢?”
小林舒被这突然的出声给吓到,缓过神来,朝着声音的方向望去。
那是一个少年人的身形,十分单薄。
身着蓝白色的病号服,明明是适合大部分人的均码尺寸,穿在他身上如同挂着个大号麻布袋,显得有些滑稽。
脸上还戴着医用口罩,像是急匆匆刚从医院赶来,都没来得及换衣服,也不知是何时这人走到了林舒的面前。
大抵是因为逆着光吧,为了更好地让小林舒看清,还学他一样蹲下身子。
眉眼中有着几分熟悉感扑面而来。
二人相视那一刻,少年对他眼角含笑。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感从小林舒的心中涌出,令小林舒自身感到诧异的是不管是上辈子还是这辈子他应该是第一次见到这个人。
虽说隔着口罩,但小林舒就是能够敏锐地感受到眼前人的情绪变化,他是不带恶意而来的。
但小林舒却在见到这个人的第一眼喉间止不住泛起——
恶心感。
心跳在以不正常的速度加快,恶心,想吐,和厌恶,眩晕感一阵一阵地上涌大脑。
唯有当小林舒艰难地将目光从少年的脸上移开,这种不正常的情绪才得以压制。
“怎么不说话呀,看都不看哥哥的,小朋友这么高冷的嘛?”少年像是有些惊讶小林舒对他完全不理睬的态度,又再次笑嘻嘻地开口道:“要不这样,哥哥请小朋友吃糖?”
“就当是认识了,之后喊我一声哥哥就行。”
诡异。
越发的诡异。
小林舒依旧一声不吭,下唇紧抿,紧紧地抱住了自己怀中的小熊玩偶,将自己更加地往角落蜷缩。
而当他目光再次挪到少年的脸上时是更重的眩晕和身体不适向他扑面而来,他只好赶紧又一次地将目光移开。
这一切的诡异感的起源像是从刚刚那只怪异的纸鹤向他飞来时,
这个世界的发展开始脱离他记忆中的轨迹,向着未知前行。
恍惚间,一个荒诞的念头从他的脑子划过。
这年头人贩子都那么嚣张了,在警局里都敢用糖来诱拐小孩了吗?
少年也就是林钰殊拉起了眼前的小朋友林舒的小手想带他站起来。
只是连小林舒也没想到的是因为蹲得实在太久,两条小腿已经麻木,一不小心就扑到眼前一上来就让他喊哥哥的人的怀里。
林钰殊却像是早有预料,轻笑一声,直接顺势就将小林舒抱了起来,推开调解室的门走入。
他是故意的!
小林舒自然是听到这声轻笑,发现自己挣脱不掉后,最后摆烂直接郁闷地埋头在林钰殊的怀中。
他怎么不记得上辈子有这么一个看着年轻像是刚从医院赶过来的亲戚家的哥哥?
不过意外的是当小林舒嗅到林钰殊身上的那股淡淡的草药香时,刚才一切不适感全都烟消云散,连带着呼吸都顺畅了不少,甚至涌上了一丝困意。
要知道不管是在重生前还是重生后,林舒已经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了。
调解室的争论声被这突如其来的开门给打断,里面的人诧异地看着林钰殊。
负责调解的警察以为是之前通知的其他旁系亲戚赶过来了,虽说穿着一身病号服,有些奇怪,但还是照常走到林钰殊面前进行询问:“这位先生,请问你是林舒小朋友家属中的哪位?”
林钰殊不紧不慢地开口道:“我呀,是他的亲哥哥。”
不可能!
小林舒的手下意识地攥住林钰殊的衣服,本就没什么血色的小脸更加苍白,他紧咬着下唇,浑身像是进入冰窟,却又出了一身冷汗。
作为家中的独生子林舒清醒明白他根本就没有哥哥,上辈子16年的成长时光中这个人从来也没有出现过。
他完全不认识眼前这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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