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南城火车站站台。
阿公“颤颤巍巍”从怀里掏出一叠红布包裹的纸钞放在有屹手上，叹道：“手机支付我搞不懂，但现金哪里都还是收的，你放在身上方便。”
谁料有屹动作飞快，直接将红布包又揣回了老头的兜里：“不用，钱够用。”
“……”
这下老头儿手也不抖了，掌下生风般再次把红布包掏出来，塞进随泱的小书包，拉上拉链。
“唔。”小姑娘身形都跟着一沉。
“行了，我给妹妹的！”老头儿瞪了某人一眼，然后弯下腰和颜悦色地同随泱嘱托道：“回头泱泱要是在外面被欺负了，你哥哥也不顶用，就用这钱回来找阿公。”
说完还眼疾手快地挡住有屹伸来拿红布包的手：“推脱两下得了，这点钱我这几天打牌赢的，又没动我养老钱。”
有屹拽着随泱的书包背带，欲言又止，老头儿要有这本事，靠打牌早发家致富了。
而本还在对离别进行心理建设的随泱，被肩上扯来扯去的小书包带得左右旋转摇摆，有些愁苦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小声求救：“哥哥，晕。”
望着眼前晕乎乎的小姑娘，少年无奈松开手：“这钱让泱泱存着。”
老头儿闻言，满意地冲随泱眨了眨眼，从口袋里掏出一根棒棒糖，拆掉包装纸后递给她：“以后多管管你哥，性子死倔。”
见有屹要开口，老头儿赶紧又道：“好了，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我下午还有大事儿。”
“今早出门看见彩虹了，这说明什么，万事大吉！”这句说完，老头转身比谁都快，嘴里絮絮叨叨地说着要赶着去南门大桥打牌。
徒留一大一小俩孩子手拉手站在原地，“眼巴巴”地望着他潇洒离去的背影。
随泱没抬头，叼着棒棒糖，口里含糊不清：“其实阿公坐在院子里哭了一晚上，给小白吵醒好几回。”
小猫爪子邦邦邦地打在老头儿手背上，给老头儿感动得以为猫儿是在安慰自己。
有屹揉揉随泱脑袋，心情复杂：“那你不也没睡。”
要不然怎么知道老头抹了一夜眼泪。
而等到高铁进站，有屹牵紧随泱的手去找站台上的指示地标，发现小姑娘的手背湿漉漉的。
不想戳破此刻她眼泪和糖混在一起的倔强，有屹没有去看她现在的表情，只是沉默地牵着她往前走。
车轮碾过钢轨，气刹嘶鸣，他的声音小到连自己都听不清：“老头，保重。”
列车启程，往日旧事同窗外的景色一起，从视线里消失不见。嘈杂的车厢里，随泱歪倒在有屹的怀里睡得昏天黑地，小孩热乎乎的脑袋冒着一股令他安心的小鸡崽味儿。过道对面的大哥开着外放玩游戏，满口昏话听得有屹头疼。
60、59、58……
他开始在心中倒计时。
而终于，这趟行程的临时“监护人”，那位领养人蔡先生的新助理，此时总算是摘下了耳机，一脸抱歉地看向有屹。
“抱歉，临时有个音频文件要过一遍。”说完就扭头去跟对面外放的大哥交涉。
然而费尽口舌，大哥坚决不改：“这高铁你家开的？”
有屹将怀里的随泱调整了个姿势，小脸压在他臂弯上，印上了衣服的褶皱痕迹，但幸好没被吵醒。
手指轻柔地拨开额前碎发，用袖口擦去她脑门上睡出来的薄汗。
30、29、28……
没等到有屹倒计时结束，助理乐呵呵地结束了交涉。有屹在余光里扫了一眼，发现那大哥此时正抿着嘴巴，一脸深沉地坐着。
助理回身调整了下坐姿，小声同有屹解释，语气略带得意：“听说你们南城有个算命的特别灵验。”
似乎是有这么个事儿，好多外地人从大老远的地方赶过来，就为找他算上一算。
“我跟他说我这趟来南城，特意去见了那算命师傅，师傅掐指一算，我返程时能遇见个贵人，人狠话不多。”
“……”
助理见他不语，还以为他是性格内敛害羞使然，继续热情地分享：“我是真去算了呀，就在来接你们前，要不然我也不会临出发才赶上车。
“幸好这师傅就在火车站门口摆摊，就是生意太火热了，排了好久才轮上。
“对了，一开始我还猜这个人狠话不多的贵人是你呢，不过你真的蛮腼腆的。”
这位年轻的助理先生实在算不上稳重，但又能离奇地接到人赶上车，再解决吵闹的乘客，不知是深藏不露的松弛，还是纯纯运气好。
有屹深呼吸，尽量表现地如他认为的那样腼腆，开口道：“你找错师傅了。”
“什么？”
传闻中很灵验的那位在老火车站，而他们出发的车站是新建的高铁站。
听完解释的助理笑容立刻就消失在了脸上，接下来好长一段时间手指敲击得飞快，忙着和自己的朋友发送消息。过程中还一不小心点开了对面发来的语音，虽然掐断得很快，但有屹还是听见了他朋友放肆的嘲笑声。
列车驶入隧道，光线骤暗。
有屹闭上眼。
诸天神佛，他虽不信命，却也在此刻，希望那骗子所言成真。
他想成为“贵人”，能托举别人，能让随泱一生顺遂。
列车抵达上海站，有屹终于见到了那位蔡先生。
商务车的车窗降下来时，蔡勋看见的是俩小孩儿紧紧攥着彼此的手，简直可以算得上“如临大敌”。
虽然没有蔡勋心中那般夸张，但有屹心中的确也挺忐忑的。
蔡勋和郁宸夫妇，知名商人，感情和睦，有个儿子。这是老头儿告诉他寄养这件事的当天，他在网上搜索出来的有关新家庭的消息。能找到的公开内容并不多，但有关这家人的一切都被装饰得太幸福美好，反倒让他警觉。
此时，有屹正悄悄打量着眼前的蔡勋，试图分辨他身上是否存在某些难以相处的气质，亦或者，伪善。
“有屹。”车里的中年男人打破了沉默。
怕被察觉到他的审视，有屹“惶恐”地避开和蔡勋相撞的视线。
“我是蔡勋，随老先生是我的恩人。”蔡勋放缓语气，温和道。
有屹下意识地后退半步，礼貌开口：“蔡叔叔好。”
“以后就是一家人了，不用拘谨。”蔡勋的语气又和缓了几分。
一家人？有屹微微一愣，心中只把这句当作蔡勋的客套。
但眼下，他温润一笑，语气里甚至带着期待。
“好。”
比起哥哥的配合，一贯嘴甜的随泱此刻憋红了小脸，直想往他身后躲。明明一天前，还信誓旦旦跟老头儿吹牛说自己什么都不怕。
蔡勋见状，想起什么，赶紧从身侧的座椅上拿起了一只粉色毛绒兔子递给随泱：“这是叔叔家的哥哥为你挑的，欢迎你来到新家。”
有屹下意识就要拦住随泱，但小孩子对玩具难以抗拒，手已经伸了出去。有屹无奈，轻轻推了下随泱的肩膀：“要说什么？”
随泱怯生生地接过兔子，声若蚊蚋：“谢谢叔叔。”
有屹在心里叹气，罢了，小孩子哪有什么亏欠，自己记得就行。
然而上车后，有屹发现自己也有礼物，正想要拒绝就听蔡勋感慨道：“你们阿公给家里寄了不少珍贵药材，我这后面去应酬送礼也方便。”
是为了让小孩安心收礼物的话。
“叔叔，这些东西，我长大赚了钱就还你。”有屹捧着那双崭新的球鞋，对前排的蔡勋认真道。
蔡勋微微一愣，没有遇见过这样较真的少年。
“行，那我等着。”蔡勋并不推脱，只在心里思忖这个孩子确实如随老先生所言，心思通透，时刻在心里掂着一杆秤，生怕亏欠了别人。
车门关上，窗外是繁华热闹的城市，车厢里却变得异常安静，只有空调微弱的送风声。有屹把新球鞋搁在腿边，时不时碰到鞋盒边缘的指尖隐隐发烫。他的目光空洞地望着空调出风口，父母离世，家庭破碎，种种缘由都是那该死的“亏欠”。
车驶离车站，汇入车流。
忽然，有屹裤子口袋里的手机震动。
原以为是南城同学发来的关心，点开来却看到一条转账消息。
4850.5元，有零有整，来自阿公。
可是今早，老头儿说他不会手机支付。
他恍然又看见，在列车驶离南城站时，老头儿一个人站在站台柱子后面，笨拙地盯着每一节车厢，试图能再见到兄妹俩一眼……
眼中酸涩涌来，有屹撇开头看向窗外，装作被城市景色吸引。
随泱的目光似乎并没有落在哥哥身上，但她还是把娃娃递了过去：“哥哥替我拿着。”
小手高举着的毛绒娃娃遮挡住有屹的大半张脸，有屹闷闷的“嗯”了一声。
他仰头，将娃娃盖在脸上。
呵，操蛋的人生。
抵达新家的时间是下午三点二十七分，有屹记得很清楚。
下车时，上海的风很大，大到好像吹醒了他所有的感官，信息纷杂，扑面而来。他的脑子里一会儿胡乱地想着也许这个天车里不需要再开空调，开窗通风会更好，一会儿又敏锐地察觉到随泱的发啾似乎和往日的位置不太一样，应该是今天早上起床太早，没给她扎好。转瞬又念起山里的树还郁郁葱葱，可眼前院子里的花叶都已经开始泛黄。对了，行李箱里的那本童话书要是折坏，妹妹会不会跟他哭闹……
直到看见那个少年，目光淡然地站在家门口打量着他们，有屹脑中那些杂乱的想法终于停下了喧嚣。
那个人像是，冬日的太阳，有屹想。
明亮，耀眼，遥遥不可及。
蔡勋在为孩子们做介绍。
少年微微一笑，像是童话书里的小王子。
然后，小王子说：“你好，我叫蔡知扬。”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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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你好，我叫蔡知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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