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行舟的回答轻飘飘地落在林间，解知意眼底闪过讥诮，她太了解这种伪装，就像她自己一样，面具戴得久了，连自己都分不清哪一面是真，哪一面是假。
两人行至一处溪流旁，解知意蹲下身，指尖划过水面，洗去刚刚被弄脏的手。
“惜命？”她冷笑“那你跟着我做什么？”
江行舟倚在树干上“师姐这话说的，同门之间互相照应，不是应该的么？”
解知意站起身，水珠顺着她指尖滴落：“自己心里想了些什么，你我都清楚。”
溪水潺潺，倒映着两人的身影，那倒影在水波中微微晃动，像是两个随时会破碎的幻影般，觉现在的一切都是假的，江行舟指尖轻轻摩挲刀柄“很少有人把我想得这般不堪。”
解知意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是你自己行事古怪。”
“我哪里古怪？”江行舟站直身子。
解知意抬眸看他“你处处试探，步步紧逼，却又不肯显露真实目的，不是古怪是什么？”
江行舟闻言轻笑，“师姐如此想，很是伤我们同门之情啊。”
“江行舟，你为何会想来帮我？”
解知意问得突然，目光直直的盯着对方，不给他丝毫回避的余地。
江行舟动作一顿“师姐这话说的，好像我帮你还得有什么特殊理由似的。”
“没有吗？”解知意轻笑一声“你我虽为同门，但素来井水不犯河水。你突然殷勤，不得不让人生疑。”
她重生前，虽是和江行舟一起参与秘境，但两人，进入秘境后便分开，知道秘境快要关闭之时，才碰上面，更别说她之前，还从未见到过江行舟，这么恶劣的一面，也不知这小子到底打得什么主意。
林间安静下来，江行舟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那双总是含笑的眸子此刻深不见底“要师姐对我有这样的想法，是我的错。”
解知意微微眯起眼睛，江行舟这般模棱两可，古怪得很。
“那为何不改？”解知意盯着他，想从他脸上再挖出些有用的信息，哪怕是一丝破绽也好。
江行舟没有躲，却也没有再开口辩解，就静静地看着她，那眼神平静得近乎诡异，既无被误解的恼怒，也无被看穿的窘迫，反而带着一种近乎……玩味的审视，像是在评估一件有趣的事物，又像是早已预料到她的反应。
这沉默比任何巧言令色都更让解知意心头警铃大作，她太熟悉这种无声的较量。前世今生，她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他们往往比那些聒噪不休的人危险百倍。
终是压不住心底升起的那丝烦躁，反正继续僵持这毫无意义，眼前这人，像一团裹在迷雾里的荆棘，靠得越近，扎得越疼，又看不清目的，更找不出任何可利用之处。
“罢了。”解知意率先移开目光“既然江师弟如此顾念同门之谊，那就请便。只是前路凶险，我习惯独行，不喜被人暗中窥伺。”
她不再看他，利落地转身，快速与这人拉开距离。
溪水中倒影里只剩下江行舟一人。
他倚回树干，看着那道身影，直至消失不见，唇边那点笑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
“呵……”一声极轻的低笑逸出唇瓣，很快被风吹散，他眼底那点玩味并未褪去“顾念同门之谊？”他自言道，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嘲弄，他迈开脚步，向着另一边走去。
解知意脚步迅捷，刻意绕了几个弯，直到确认身后再无那道气息，紧绷的神经才略微松懈下来。
刚慢下来没几步，前面便传来人声。解知意脚步一顿，隐入一丛茂密的灌木后。秘境中危机四伏，比起妖兽毒瘴，更需提防的是其他修士。
“清乐，我们已经在这片林子转了三圈了！”一个年轻男声抱怨道，“那株灵草说不定早被人采走了。”
“闭嘴！”另一个声音冷冷打断，“你以为七片叶子的百参是你家菜园里的萝卜，随便什么人都能发现？”
解知意眉头微挑。这声音她再熟悉不过，透过枝叶缝隙，她看到一行四人正站在不远处的空地上，为首的少年一袭玄色劲装，腰间悬着一柄通体银白的长剑，他正不耐烦地用剑鞘拨开挡路的藤蔓。
“可是晋师兄，”一个女修小声提醒，“秘境开启时间有限，我们是不是该……”
“我说了再找一遍！”晋清乐转身，满脸不耐“你们要是怕浪费时间，大可自己先走！”
解知意有些无奈，要是只碰上晋清乐一个人还好，这遇上四个就有些麻烦，刚想走，晋清乐像是心有所感，转头看过来。
“谁在那里？”晋清乐反应极快，银白长剑已然出鞘，剑尖直指她藏身之处。
既然被发现，解知意索性拨开灌木走了出来。“晋道友，好久不见。”
“解知意？”晋清乐瞪大眼睛，站直身体，下巴微抬，目光扫过解知意的身后，剑尖微微下垂，但很快又抬了起来“江兄呢？你鬼鬼祟祟躲在那里做什么？”
“路过而已。”解知意避开那个问题，摊开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敌意，“听到有人声，自然要谨慎些。”
晋清乐冷哼一声：“谨慎？我看是居心叵测。”
“晋师兄！“女修急忙打断，“解道友好歹没出黑手。”
晋清乐被噎了一下，瞪了那人一眼“谁知道她打了什么主意。知人知面不知心！”他此前被解知意播了几次面子，现见到她定要将面子找回来。
解知意有些无奈“你若如此想我有没办法。”她的语气依旧淡淡的“只是提醒你，这么多人在这里陪着你揪着我不放，容易暴露行迹。若无事，我便先行一步了。”她无意与他们纠缠，说完便转身欲走。
“等等！”晋清乐下意识地喊出声。
解知意停步，侧身看他。
晋清乐被她清泠泠的目光一看，气势莫名矮了一截，但输人不输阵，他梗着脖子，硬邦邦地道：“你宗门大比给我……”
“我等着。”解知意打断他，说得干脆利落，她甚至没有再多看晋清乐一眼。
“你！”晋清乐被她这轻飘飘的态度噎得一口气堵在胸口，俊脸瞬间涨红，他确实想说“宗门大比给我等着瞧”可这话被她提前截断，还以如此平淡的姿态接下，倒显得他像个无理取闹，只会放狠话的幼稚鬼。
解知意却不再理会他，利落转身，几个呼吸间，身影便再也看不见。
空地上只剩下晋清乐四人。
“晋师兄……”方才劝阻的女修小心翼翼地开口，看着晋清乐铁青的脸色。
“哼！”晋清乐将长剑插回剑鞘“谁稀罕跟她打什么招呼！”
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旁人听，带着一股子刻意的强调“路过就路过，藏头露尾，鬼鬼祟祟！我不过是看她形迹可疑才问一句！江兄那家伙也是，怎么也不管管她……”
他越说越觉得站不住脚，尤其看到同伴们脸上那微妙又带着点了然的神情，更是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他转过身，对着刚才抱怨的年轻男修没好气地吼道：“看什么看！还愣着干什么？继续找百参！找不到今天谁都别想休息！”
解知意在林间快速掠过，刚刚与那晋清乐浪费时间，着实不该，想到这，她脚下又加快了速度，又凭着记忆，避开绝大部分不必要的麻烦，朝着秘境深处一片雾气区域疾驰而去。那里的地形复杂，灵气紊乱，妖兽踪迹相对稀少，她这次最后要找的一样东西也在哪里。
身形在林间快速穿梭，就在她绕过一片布满巨型山岩，即将进入目标区域外围的乱石谷时，一股极其微弱的灵力波动夹杂着浓烈的血腥味，随风飘入了她的鼻端。
解知意脚步瞬间顿住，悄无声息地贴在一块冰冷的巨石之后，目光穿透前方稀疏的灌木和怪石的缝隙，向前方探查。
大约数几丈开外，一片稍显开阔的碎石地上，景象触目惊心。
三名穿着统一制式灰袍的修士倒在血泊中，肢体扭曲，死状凄惨。他们的储物袋和随身法器都已不见踪影。而在他们对面，站着一个身影。
那人背对着解知意，身形修长，甚至有些瘦削。他穿着一身不起眼的深色窄袖袍，手中正随意地把玩着一柄染血的刀。刃口寒光闪烁，血珠正沿着刃尖缓缓滴落，砸在碎石上。
他似乎刚结束杀戮，正漫不经心地用死者的衣角擦拭着刀刃上的血迹。
解知意眉头一皱，血腥的场面，前世她见得太多，但那背影身上散发出，一种近乎虚无却又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令她感觉到，此人，有些危险，这要她想要看清那人的模样。
那人似未察觉远处的窥视，他慢条斯理地擦干净刀刃，手腕一翻，那柄染血的凶器便消失不见，他没有去搜刮尸体，对那点也是战利品毫不在意，只是随意地甩了甩手，是嫌沾染了血腥气。
就在解知意以为他要离开时，那人却缓缓转过了身。
一张平平无奇，丢进人堆里瞬间就会被遗忘的脸，五官没有任何特色，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平静。
然而，当那眼睛，似是无意的，朝着解知意藏身的巨石方向，极其短暂的扫过一眼。
解知意一愣，若是这人冲过来，那就有麻烦，还会浪费她的时间，想到这解知意手搭在剑柄上。
而那人却只是扫过之后，便不再停留，他随意地甩了甩手，然后转身，从容的踏入乱石谷深处那片愈发浓重，能吞噬光线的灰白色雾气之中。
直到那抹深褐色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解知意才动身，向着另外一边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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