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族开始显现,该杀的人查出一大半。
应这山头,是她常来的地方,加上鲜少有人来这,她之前与江行舟下的棋也未有人动。
想起之前因一时失神,下错棋解知意就想笑。
晴朗的天被乌云遮蔽,大风潇潇,吹起水面,繁花吹落,解知意伸手接住。
呼啸传来,风云再起。
解知意松开手中之花,笑道:“江师弟果然明了事。”
对面的少年抬起眼,衣摆被微微吹起,墨发飞扬。
而在江行舟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身着鲜艳红裙的女子,怀里抱着一把琵琶,眉眼含笑,风情万种,她跟在江行舟身后。
她见到想要的人,勾起唇,眉眼含笑“坐吧。”
三人坐在亭中,解知意又挖出她几年前埋的酒,倒于面前酒杯中,轮到江行舟面前时,她一顿“忘记师弟不喝酒了。”
江行舟毫不在意“师姐倒吧,我如今喝了。”
解知意挑了挑眉,将酒满上,随后她看向七娘手中的琵琶“落姑娘琵琶是谁交的?”
亭外风卷残花,掠过七娘鲜艳的红裙,她闻言低眉,在琵琶弦上轻轻一划,带出点声来“是我娘。”
她喝下酒,撑着脑袋“你娘是个妙人,可惜入了落家。”
七娘唇角弯起,笑意却未达眼底:“妙不妙不知,早就不在了。”声音轻飘飘的,被风一吹就散。
“所以你那日,令我陷入幻境的曲子也是你娘教的?”解知意瞧着对方冷下的脸色,笑出声来“可否再弹一次?”
七娘一顿,她抬眸看向解知意,眼底似有暗流涌动:“解姑娘当真想听?”
“弹吧。”江行舟开口道。
解知意仰头饮尽杯中酒,笑得张扬“中了第一次,我便不会中第二次。”
七娘轻笑一声,不再言语,开始拨弦,乐声炸开,亭外飘落的花瓣齐齐悬停半空。
她饶有兴致的看着外头的异样“江师弟你觉得落家如何?”
江行舟端着酒杯,慢条斯理地问“问人还是问物?”
“我问落微承。”
莫名的问题,莫名的回答,惹得琵琶声一滞,转而又弹了起来。
江行舟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将死之人,是好是坏,有什么值得师姐问。”他放下杯子,看向她。
不知是喝酒的缘故,还是因为别的,解知意能感觉得到,现在的江行舟变得有些古怪。
她抬起眸子,好整以暇对上那双如墨的眼睛,又喝下一杯酒“看来师弟查出不少东西。”
“比起师姐还是少了些。”
琵琶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酒壶里的酒也快没了,她忍不住叹了口气“管它多少,反正都要死的。”
这话说得毫无分寸,语气随着嘴角的笑上扬,十分嚣张。
一旁的七娘,垂下眸子,盯着怀里的琵琶,解知意比之前要强了,这个念头出现在她的脑海中,哪怕第一次听这首曲子的时候,对方中断了幻境,清醒过来,但解知意最起码中招了。
可这次,在她修为有所上涨,与他人交流的谈话下,解知意能毫无顾忌的喝着酒,直到她弹完为止都没中招,可见对方修炼极快,快到她一个金丹,用可以越级噬人心神的曲子都中不了。
“宗门大比将近,我也得好好修炼了。”解知意站起身长手一挥,断水剑出现在她手中。
江行舟揉了揉头,声音带着些许倦意“嗯,师姐好志向,但师弟有些乏了,先行告退。”他扶着石桌边缘站起身,身形微晃,烈酒侵蚀着他素来清明的心神。
他厌恶这样。
解知意挑了挑眉,瞧对方这个样子,好心开口道:“要不要我带你下去?”
“不了。”他不再看亭中两人,转身,朝着下山的路走去。
解知意看着他的背影消失,若有所思地摩挲着断水剑冰凉的剑柄。
亭子里只剩下她和七娘,风似乎更大了些。
“他好像很累。”解知意收回目光,重新坐下,给自己倒了最后一杯酒,酒壶已经空了。
七娘抱着琵琶,目光落在亭外那些被风卷起的残花上,声音有些发紧“解姑娘刚才问落微承,江公子说他是将死之人,你似乎并不意外?”
解知意仰头饮尽杯中残酒,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眯了眯眼,不亏是自己酿的酒好酒,她坦然地看着七娘“有什么好意外的?落家做的那些事,桩桩件件,哪一件不是把全族往死路上推?落微承身为家主,更是首当其冲,死,不过是迟早的事。”
七娘抬起头,有些疑惑“你都知道些什么?关于落家?关于我娘?”
“知道的不算少。”解知意迎着她的目光,没有丝毫闪避,甚至微微前倾了身体,脸上带笑“比如,我知道你娘不是病死的,再比如……”她故意停顿了一下,看着七娘的脸“我知道你跟着江行舟,不是为了保命,是为了报仇。”
“住口。”七娘站起身,怀里的琵琶被她紧紧抱住“你凭什么这么说?你懂什么?”
“我懂你娘死得冤。”解知意也站了起来,“我懂你恨落微承入骨,我懂你跟着江行舟,是因为他能帮你接近落家,接近那个仇人。”她一步步走近七娘“我还懂,你刚才弹的那首曲子,根本不是你娘教的,那是一本古乐谱里的杀招,你第一次对我用,是想试探我的深浅,看我够不够格成为你复仇路上的阻碍,或是帮手,可惜那次我注意力全在江行舟身上,所以中了招,但这次对我没效了。”
她看着解知意近在咫尺的眼睛,像一面冰冷的镜子,照出了她所有竭力隐藏的心思。
“你到底想干什么?”
“不干什么。”解知意忽然笑了“我只是告诉你,我知道。你的仇是你的仇,落家的债是落家的债,跟我没关系。只要你不妨碍我,不伤害我在意的人,你要杀落微承,要灭落家满门,我乐见其成,甚至……”她顿了顿,眼神变得认真“如果你需要,我可以帮你递刀。但前提是,别把算盘打到我或者我师弟头上。”
“利用他,不行,他现在对我还有用。”
过了好一会儿,七娘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说吃一句话“你凭什么认为我在利用他?”
“嗯,其实他应该是默许你现在的举动,江行舟不蠢。”解知意收起笑容“我或许有时候看着不着调,但我眼睛不瞎。”
她退后一步“妖族开始显现,该杀的人查出一大半,这世道要乱了。乱世之中,各人有各人的路,各人有各人的仇。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井水不犯河水,如何?”
七娘沉默了很久,久到风势渐歇,她缓缓坐回石凳上,抱着琵琶的手臂慢慢放松下来“解知意你果然和传闻中一样讨厌。”
“彼此彼此。”解知意也收起了剑,重新坐下,拿起空酒杯在手里把玩“不过,讨厌归讨厌,酒没了,真是可惜。下次记得带坛好酒来。”
“我记住了。”
“那就好。”解知意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断水剑在她身侧安静地悬着,“我也该走了。大比在即,修炼要紧,刚才那话你记着就行。”
七娘没再应声,只是沉默地看着她。
解知意也不在意,转身走出亭子,径直沿着江行舟离开的方向下山。
山脚下,溪流边,一个清瘦的身影倚在一棵老树下,是江行舟,他脸上的倦意似乎消散了些,眼神恢复了些许清明,正静静看着潺潺流水。
听到脚步声,他侧过头。
“谈完了?”
“你在这等着审我?”解知意挑眉。
江行舟脸上没有任何意外,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他顿了顿“师姐说笑了。只是酒劲上头,走不动了。”
解知意嗤笑一声,走近几步,几乎与他并肩站在溪边,目光投向远处层叠的山峦:“酒劲上头?我看你脑子清醒得很。怎么,怕我跟七娘说太多,坏了你的事?”
“解师姐多虑了。”江行舟的声音温温和和的,听不出半点被戳破的窘迫“七娘自有她的路要走,与我何干?我不过是觉得,师姐似乎对落家的事,知道得过于详细了些。”他转过脸,目光平静地落在解知意侧脸上“详细到不像个局外人。”
解知意这才慢悠悠地转过头,对上他那双清澈的眸子,她脸上笑容放大,带着点嚣张的意味“哦?江师弟这是在盘问我?落家做的那些烂事,顺着风都能闻到,还需要特意打听?倒是你。”她凑近一步,几乎能看清他眼底自己的倒影,“带着落家的女儿在身边,是真想护她周全,还是想借她的刀?”
溪边的风似乎停了片刻,只剩下水流的声响。
“师姐觉得呢?”他不答反问,声音轻缓“护她,或是用她,于师姐又有何不同?”他顿了顿,语气带上点恰到好处的困惑“我只是不明白,师姐口中该杀的人查出一大半,这大半的人,是否也包括了师弟我?毕竟,我对师姐,似乎也很有用?”
解知意盯着他看了几息,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寂静的山脚下显得有些突兀。
她退开一步,拍了拍江行舟的肩膀,“江行舟啊江行舟,你这副装模作样的功夫,放心,你现在当然有用,而且有大用。”
她歪了歪头“至于杀不杀你那得看你以后还有没有用,以及会不会碍我的事。”
江行舟静静地听着,轻轻颔首“原来如此。”
“装得累了,就忘记自己是什么人了。”她说完,便站起身便沿着溪边的小径继续走。
“师姐。”江行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如今怎么突然和我说起这些了?”
解知意脚步未停,头也不回地摆摆手,声音随风飘来“随你怎么想。”
“若胡思乱想,也算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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