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纵贺倒也干脆,转身走到柜台前,蹲下身,在柜台底部某处摸索了一下,只听咔嗒一声轻响,柜台前的地板裂开一道缝隙,缓缓向两侧滑开,露出一条向下延伸的木梯。
他回过头,朝解知意露出一个无害的笑容:“解姑娘,请吧。不过下面光线不太好,您可得小心脚下。”
解知意在入口处站了片刻,神识向下探了一探,确认下方没有埋伏,这才沿着木梯走了下去。
地下室四面墙壁是夯土的,空气中弥漫着股药味和淡淡的血腥气。角落里堆放着几只半人高的陶瓮,瓮口封着黄泥,上面贴着朱砂符纸。屋子中央摆着一张石台,台上放着几只玉瓶和一套捣药的工具,旁边的炭炉上还架着一只铜鼎,鼎中残留着半锅乌黑的药膏。
解知意在石台前站定,拿起一只玉瓶,拔开塞子闻了闻,一股刺鼻的药味混合着某种腥甜的气息扑面而来。她皱了皱眉,将玉瓶放下,转身走向那几只陶瓮。
揭开其中一只瓮口的封泥,探头往里一看——
满满一瓮暗红色的液体,粘稠如浆,散发出浓烈的血腥气。液面上漂浮着几片不知名的黑色叶片和一些细碎的骨骼残渣,看上去触目惊心。
解知意面无表情地将封泥重新盖上,转头看向倚在楼梯口的柳纵贺“这些都是妖修的血?”
“准确地说,是经过初步提纯的精血。”柳纵贺靠在扶手上,双手抱胸“妖修的精血中含有大量的妖力,直接使用太过狂暴,容易反噬,所以需要先用特制的药草进行中和与提纯,才能作为炼丹的材料。这批精血已经提纯了大半,本来再过几天就能用了,可惜啊。”
他耸了耸肩“现在用不上了。”
解知意目光在地下室里扫视了一圈,落在墙角一只铁皮箱子上。箱子上了锁,锁头上刻着符文。
她走过去,蹲下身,伸手在那道符文上摸了摸。
“这个锁,只有阁主和我能开。”柳纵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强行破解的话,里面的东西会自动销毁。解姑娘要是信得过我,不如让我来开?”
解知意回过头,看了他一眼,伸出食指,在那道禁制符文上轻轻点了三下。
第一下,符文亮起一层淡淡的金光。
第二下,金光碎裂,消散在空中。
第三下,锁头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嗒声,弹开了。
柳纵贺的表情在这一刻彻底凝固,那道禁制符文是百云阁独有的秘传手法,等级极高,就算是阁中那些专攻符阵的长老,想要破解也需要耗费不少时间和精力。而这个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子,竟然把它破了?
他忽然意识到,影老死得不冤。
解知意掀开铁皮箱子的盖子。箱子里整整齐齐码放着几摞册子和一卷卷轴,她随手拿起一本翻了翻,是一本账簿,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各种药材的采购记录和精血的提炼进度,每一笔都标注了日期和数量,精确到两。
她又拿起一卷卷轴,展开一看,是一张地图。地图上标注了十几个地点,分布在大陆各处,其中一些地点用朱砂圈了起来,旁边注着小字。
京德城的位置也在图上,被朱砂圈住,旁边写着两个字:“已弃。”
解知意将卷轴重新卷好,连同那几本账簿一起收入储物袋中。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看向柳纵贺:“这些东西,我收走了。你有意见吗?”
柳纵贺连忙摇头,赔笑道:“没意见没意见,解姑娘尽管拿走。这些东西放在我这里也是烫手山芋,您拿走了我反倒省心。”
“是吗?”解知意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那我再问你一件事。”
“您请问。”
“你们炼的这些丹药,到底是给谁用的?”
柳纵贺的笑容微微一滞“这个嘛……说实话,我也不太清楚。我只是负责药材的采购和初步提纯,成丹之后的去向,都是由阁主亲自处理的,从不经我的手。”
解知意盯着他看了几息,没有说话。
柳纵贺在她的注视下,只觉得头皮发麻,后背的冷汗一层一层地往外冒。
过了好一会儿,解知意才收回目光,淡淡道:“走吧,上去。”
柳纵贺如蒙大赦,连忙侧身让开楼梯口
解知意走上木梯,回到铺面中,她站在药铺门口。柳纵贺跟在她身后走出来,小心翼翼地开口:“解姑娘,那我现在……是被您逮捕了吗?”
“你觉得呢?”
“我觉得应该是。”柳纵贺苦笑了一声,“那我能不能提一个小小的请求?”
“说。”
“能不能别捆我?我保证不跑。您这修为,我就是长出八条腿也跑不掉啊。”
解知意回头看了他一眼,想了想,点了点头:“也行。但你若敢耍花样——”
“不敢不敢!”柳纵贺连忙摆手,一脸真诚“我这个人最识时务了,您放心。”
解知意点点头,转身走出药铺,柳纵贺老老实实地跟在后面,当真一副束手就擒的乖顺模样。
落府门口已经戒严。几名身着玄天宗制服的弟子守在门口,进出的人员都要接受盘查。见到解知意回来,为首的弟子连忙迎上来行了一礼:“解师姐,江堂主已经在里面等您了。”
解知意带着柳纵贺跨进大门。
落府内的气氛与前一日截然不同,仆从们低着头匆匆走过,面色惶惶不安,不敢与任何人对视,前院的空地上,几名刑堂弟子正在清点从各处搜查出来的物品,分类登记造册,一派忙碌景象。
江行舟坐在前厅的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看起来精神尚可。见解知意进来,他放下茶杯,目光先是落在她身上,随即移向她身后的柳纵贺,眉梢微微挑起:“这位是?”
“百云阁的外务使,姓柳,叫柳纵贺。”解知意走到另一把椅子前坐下,顺手给自己倒了杯茶,“药铺的那个据点就是他负责的。”
“柳纵贺。”江行舟目光在他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似笑非笑“百云阁的人,倒是比我想象中要年轻一些。”
柳纵贺连忙拱手,姿态放得很低“江堂主谬赞了。在下不过是阁中一个跑腿办事的小人物,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江行舟转向解知意:“师姐,药铺那边有什么收获?”
解知意从储物袋中取出那几本账簿和那卷地图,放在桌上:“账簿记录了药材采购和精血提炼的全部明细。”
江行舟拿起那卷地图,展开细看,目光在那些朱砂圈注的地点上一一扫过,眉头渐渐皱了起来:“这些据点分布得很有规律,几乎覆盖了大部分主要的妖修聚居区域。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这个问题,我也想问柳外务使。”解知意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转向柳纵贺。
柳纵贺感受到两道视线同时落在自己身上,干咳了一声,斟酌着措辞开口道:“两位大人,不是我不肯说,实在是这件事在阁中也属于最高机密。我只负责京德城这一条线的药材供应和初步提纯,成丹之后的用途和去向,向来是由阁主亲自经手,从不假手于人。我曾试着打听过几次,都被阁主训斥了一顿,从那以后就不敢再多问了。”
解知意放下茶杯“拣你知道的说。”
柳纵贺略一沉吟“我知道的是,这批丹药并非普通的修炼辅助之物。普通的丹药,哪怕是极品培元丹,也用不着妖修精血来做药引。用妖修精血入丹,无非是两个目的:一是为了获取妖修特有的某种天赋之力,二是为了强行提升修为,且不计后果。”
他顿了顿,看了解知意一眼,见她没有打断的意思,便继续往下说道:“据我观察,这批丹药的配方极其霸道,服用之后短期内确实能让修为暴涨,只若不停修为变不会受什么影响,且还能将修为提升,一旦停下对经脉和丹田的损伤极大,属于竭泽而渔的法子。”
“江师弟那依你看,谁会需要这种丹药?”解知意问。
“宗门大比降至,仙门各派都想在此场之上,夺得魁首。”江行舟浅浅啄了口茶“你我名声在外,那百云阁次次第二,想来是心生不服。”
解知意站起身来:“柳外务使,这些日子就委屈你在落府暂住几日了。等我们把京德城的事情料理干净,再商量你的去处。”
柳纵贺连忙拱手“不敢说委屈,能得解姑娘和江堂主如此礼遇,已经是意外之喜了。在下一定安分守己,绝不给二位添麻烦。”
解知意点了点头,朝门外唤了一声,一名刑堂弟子应声而入。
“带柳公子去西厢的客房安置,好生伺候,不可怠慢。”
“是。”
柳江行舟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目光落在厅门外柳纵贺背影上“师姐觉得此人可信?”
“不可信。”解知意回答得干脆“百云阁的人,嘴里能有几句真话?不过他说的那些关于丹药的情报,应该**不离十。他那点修为,还编不出这么细致的谎话来。”
“那师姐打算怎么处置他?”
“先留着。他知道的东西肯定不止这些。”解知意在厅中踱了几步,在江行舟面前站定“你的伤怎么样了?”
“皮肉伤,不打紧。刑堂的药师已经处理过了,修养两天就好。”
“那就好。”解知意点了点头“莫耽误了宗门大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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