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陆昭宁到正院时,继母正坐在临窗的榻上喝茶。
屋里燃着沉水香,烟气袅袅,熏得人有些发闷。
见她进来,继母也不起身,只抬了抬眼皮,将茶盏搁下。
陆昭宁行了一礼,立在下方,等对方开口。
继母没急着说话,先打量了她一番,半晌才开口道:“昨夜的事,你父亲不好说你,我却是要说几句的。”
闯正堂、顶撞侯爷、为一条野犬跑出府去,桩桩件件数落了一遍。
声音不大,语气却沉,话里话外无非是“不成体统”“丢侯府的脸”。
继母见她不应声,便提起了她生母。说当年也是这般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语气里带着几分凉意,末了还问了一句“结果如何,你也看见了”。
陆昭宁抬了眼,面色如常,只淡淡道了句“母亲教训的是,女儿记下了”。未多解释,也未提那犬半句。
继母等了等,见她没有下文,反倒有些意外。
她原以为陆昭宁会像昨夜那般搬出什么由头来堵嘴,不料今日竟这般乖顺。
“罢了。”继母收回目光,语气缓了几分,“你大了,我也管不了你,往后行事,多替侯府的脸面想想。”
陆昭宁应了声是,又行了一礼,退了出来。
走到院门口时,她脚步微顿,回头看了一眼正堂的窗棂。
拿生母说事——这笔账,她记下了。
她走到回廊上,脚步不停,方才继母那些话,她一句也没往心里去。
不过是那些规矩、体面、侯府的脸面,翻来覆去,跟昨夜侯爷在正堂说的那些没什么两样。
她就算再搬出“圣上赐婚”来堵一回嘴,也不过是多费几句口舌,继母面上服软,心里只会更记恨。
现在她要做的不是逞一时口舌之快,是把阿瘦养好、训好,那才是正事。
陆昭宁走在回廊上,步子不快不慢,方才那些话左耳进右耳出,倒是生母的事在她脑子里多转了几圈。
她穿过来之前,原身的记忆里对生母的印象很淡,只记得早逝,怎么死的、因何而死,都不清楚。
继母今日拿这个敲打她,说明这里头有事。
回到院中,阿瘦还蜷在榻角,陆昭宁蹲下来,伸手揉了揉它的脑袋。
随后她起身净了手,从柜子里翻出半块饽饽,掰成小块放在掌心,蹲到阿瘦面前。
“来。”
阿瘦嗅了嗅,试探着伸出舌头,把饽饽卷进嘴里。
她等阿瘦吃完,便在屋里试着教了几回。
说是教,其实是折腾。
阿瘦不通人言,她也听不懂犬语,一人一犬大眼瞪小眼。
头一回,她道“坐”,阿瘦歪着脑袋看她,尾巴摇了两圈,原地打了个转。
第二回,她又道“坐”,阿瘦蹲下去,屁股尚未沾地又弹起来,像是榻上生了刺。
第三回,她伸手按住它的背脊往下压,阿瘦倒是坐下了,可两只前爪直往前溜,整个犬像一摊揉皱的旧布摊在榻上。
折腾了小半个时辰,阿瘦总算隐约摸着了些门道,至于到底记住了多少,陆昭宁心里也没底。
她直起身,活动了一下发酸的膝盖,低头看着阿瘦。
阿瘦正仰脸看她,舌头伸在外面,喘得欢快。
她叹了口气。
“走罢,”她说,“出去练练,莫在屋里丢人了。”
阿瘦摇着尾巴跟在她脚边,一人一犬出了院子,往后门方向去。
府里巷深人静,青砖墙上爬着半枯的藤,风从夹道灌进来。
陆昭宁寻了一处僻静空地,四周无人,只有檐下一盏灯笼半明半灭。
她站定,低头看阿瘦,它正东嗅嗅西闻闻,尾巴摇得欢,浑然不知要做什么。
阿瘦时灵时不灵,方才在屋里还坐得好好的,到了外头便像是换了条犬。
不是追着自己尾巴转圈,就是蹲错了方向,屁股冲着她的脸。
陆昭宁闭了闭眼。“你故意的罢?”
阿瘦歪头看她,一脸无辜。
她叹了口气,蹲下来,与阿瘦平视。
方才在屋里头,她用的法子跟上辈子训犬差不多,无非是指令、手势、吃的,三样齐活。
阿瘦虽笨,好歹也学了个囫囵,怎么到了外头,就全还给她了?
她没再急着让阿瘦坐,先带它熟悉这片空地,牵着它在巷子里走了两趟,等它不再东张西望,才重新站定。
这一回,阿瘦没转圈,也没蹲反,屁股稳稳挨着地面,眼睛盯着她手里的饽饽。
陆昭宁愣了一瞬,随即将饽饽递过去,揉了揉它的脑袋。
“这才像话。”
阿瘦吃完,又坐了一次,没等陆昭宁的手按下去,它自己便坐住了。
【基础服从训练已完成,奖励:忠诚羁绊×1。】
系统声音不紧不慢在脑子里响起来,她没顾上细看,只低头揉了揉阿瘦的耳后。
正欲再练一回,忽闻巷口传来脚步声。
不止一人,一前一后,前头那个步子急,后头那个不紧不慢。
陆昭宁侧目望去,夜色里隐约瞧见两道身影。
前头那人见巷子深不见底,慌了神,左右张望想找岔路。
她认出了那个身形。
谢砚。
谢砚加快脚步,眼看就要追上。
就在这时,阿瘦动了。
陆昭宁下意识将阿瘦往身后带了带,阿瘦却不知好歹地竖起耳朵,朝巷口方向低低呜了一声,四爪蹬地,跃跃欲试。
“别动。”她压低声音,按住阿瘦的背脊。
阿瘦不听,它像是嗅着了什么气味,忽然从她手底窜出去,直直往巷子中间跑。
陆昭宁伸手去捞,没捞住,阿瘦跑到巷子当中,既不叫也不咬,只是蹲下来,屁股挨着地面,眼睛盯着前方。
那个“坐”的姿势,在屋里练了无数回、方才在外头也折腾了半天的指令,偏偏在这一刻做得标准极了。
前头那人被突然窜出来的犬吓了一跳,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摔倒,但又很快稳住身形,趁这空当拐进了旁边一条更窄的暗巷。
谢砚脚步一顿,被阿瘦挡住了去路,只得侧身绕过,再追时,那人已消失在暗巷深处。
他立在巷中,面色阴沉如水。
陆昭宁看不清他的神情,只觉周遭的气压沉了几分。
阿瘦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耳朵往后贴,身子微微缩了缩。
谢砚缓缓转过身来,日光底下,他那张脸仍是疏淡的,眉目间却笼了一层霜。
他目光落在阿瘦身上,眉头紧皱,看一件碍眼的物什一样看着它。
阿瘦被他盯得往后退了半步,尾巴夹在腿间,呜呜低叫了一声。
陆昭宁垂着眼,语气恭顺:“冲撞了世子,是臣女的不是。”
她垂手立在那里,心里盘算着该怎么开口,人已经跑了,他再追也来不及了。
可那人才跑出不远,气味还没散,阿瘦的鼻子灵,若是让它顺着气味追过去,未必追不上。
谢砚未应声,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又落回阿瘦身上,眉头未展,却也没再说什么。
陆昭宁低头看了一眼阿瘦,它正缩在她脚边,耳朵耷拉着,不敢再看谢砚,也不敢动。
她犹豫了一下。
若是让阿瘦去追,追上了便罢,追不上或又像方才那样添乱,谢砚怕是真要把这犬扔出去了。
可若不试,那人便真跑了。
她咬了咬牙,蹲下身揉了揉阿瘦的脑袋,低声道:“方才闯祸的是你,如今将功补过的机会也给你,追得上便罢,追不上咱俩一起挨骂。”
阿瘦竖起耳朵,似懂非懂地看了她一眼。
陆昭宁站起身,转向谢砚,行了一礼:“世子,臣女斗胆,可否让这犬追那人?”
谢砚眉梢微动,目光从她脸上滑到阿瘦身上,又滑回来。
“追?方才坏事的不正是它?”
他看了陆昭宁两息,在等她解释,但她却不辩解,只蹲下身,揉了揉阿瘦的耳朵,低声道了句“去”。
阿瘦竖起耳朵,朝暗巷方向嗅了嗅,尾巴摇了摇。
谢砚没再说行或不行,转身往巷子里走了两步。
巷子越走越深,两边墙高影重,不见人烟,日头被檐角遮去大半。
阿瘦跑在前头鼻子贴着地面,走走停停,偶尔回头看一眼陆昭宁。
两人隔着三四步的距离,都未开口。
陆昭宁跟在后头,心里也没底,阿瘦今日时灵时不灵的,如今让它追人,追得上追不上,她半点把握也没有。
可不试又能如何?那人是自己跑掉的,虽说是阿瘦挡了路,但说到底也是她的犬闯的祸。
若真让那人就这么跑了,谢砚嘴上不说,心里这笔账怕是记在她头上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阿瘦。
它跑得正欢,尾巴摇得像风中的柳条,浑然不知自己背着多大一口锅。
“你可得争气些。”她在心里默默念叨了一句。
陆昭宁余光偷摸扫了谢砚一眼,见他面色如常,只是眉头微微拧着,像在想什么事。
她也不敢多问,只把注意力放回阿瘦身上。
那犬跑了一阵,忽然在一扇紧闭的木门前停下来,竖起耳朵,朝门缝里低低呜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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