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壮汉说要当证人的玩笑话的时候，背上的人都没什么反应，反倒是在说出这句话后，只一下，就感觉到林楚不淡定了，连呼吸都紊乱了起来。
那双无力的手抓紧褚渝，用尽了力气，可这力道在褚渝看来却微弱到几乎没有，轻得像有意无意的触碰，还有些痒，褚渝不得不放慢脚步，轻声问道：“你是想跟我说什么吗？”
林楚说了几个字，吐字艰难，声音又实在太轻，气若游丝，褚渝哪怕是偏头将耳朵凑过去也没听见。听说这药的药效至少有六个时辰，就林楚这瘦弱的小身板，还吃了两粒，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缓过来。褚渝想了想，问：“是不是渴了？”
回答他的是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林楚再次尝试说点什么出来，却怎么都发不出声音。
显然不是渴了的意思，而是很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多次尝试无果之后，林楚闭上眼睛，选择了放弃。瞥到这张煞白的脸，褚渝加快脚步，道：“没事的，不要急，等你身体好点再说。”
广阔夜色里，雨下得更慢，也更缠绵。
迈起的每一步都不是看上去那样轻松，夜路不好走，道路又湿滑，但什么困境也比不上找到林楚后的安心感。林楚是褚渝来到这个陌生世界后，第一个给他关怀的人，而林楚孤身一人，如果连他都不去管林楚，就没有人会去管林楚了。
官差暂时带走了陈张二人，接下来只能慢慢等官府传唤，也不知道最后会怎么判。咬死这是场误会，也许就如张裴所说，他们赔点钱，然后林楚失去名声，这就是最后的结果。
真就没一个人会过问林楚的意思，哪怕是官府。
这场逼婚中，林楚同意与否完全不重要。成亲前，一切由长辈做主，成亲后，又一切任凭夫君处置。
没有人问过林楚的想法，也没人管他愿不愿意。
如果早知道休书会给林楚带来那么大的麻烦，褚渝根本不会写。所以他想，如果改成和离书，林楚是不是就可以有点自主权？
不过这个想法仍旧有些乐观。
就像他乐观地以为能顺利回到客栈，谁知路还没走到一半，雨势又开始变大，打得他们措手不及。他们实在没办法，见到有座亭子立马就进去避雨了。
亭子还算大，纵使有冷风吹进来，雨也飘不太进来，甚至亭子中间还有些干柴。但有柴也是没用的，又没火，只能冻着。
褚渝放下林楚，托着他往身上靠，转头就见壮汉摸出个火折子在那点火，褚渝一愣：“你怎么连这都有？”
壮汉：“干我这行的，风餐露宿那是家常便饭，什么东西不得备着点？”
褚渝是真有点佩服这位楼大哥了。
火一燃起来，顿时暖了不少，映得眼前的方寸之地亮堂堂的，壮汉往火上放了几根柴，回身坐下去，随口道：“别忘了你答应我的事。”
褚渝：“放心，我这人从不失信。”
壮汉瞥了一眼褚渝：“你最好是。”
他总一副对褚渝完全不信任的态度，仿佛这就是他不能崩掉的人设。
嘴上说着不信任褚渝，怕褚渝逃，在麻烦事一起堆过来的时候，壮汉第一个懒得盯的人就是褚渝。如果不是被逼着来找林楚，他这几天都要在外地追大单子。
不过褚渝是不是真的从不失信，有点不太好说，他长得就不像个不失信的人。
“我是我是，我当然是。”褚渝无奈应道。
不就是帮忙出去追趟债吗，算什么大事，褚渝接着道：“不过得这场官司结束，不然官府来传唤我，都找不见我人。”
说着转过头，看向林楚，道：“累吗？要不要睡会？”
林楚软软靠在他身上，好像没有骨头一样，听到褚渝的话，想抬头看看他，可又没劲，用尽全力抬起眼，也只能望到褚渝的喉结。
在褚渝说话的时候，喉结一动一动，看得林楚脑袋都要空掉。
林楚就那么看着，也不移开目光，一副完全不困的样子。
林楚是不困，倒是褚渝有点困了，可亭子里四面通风，没有可以靠的地方，单单坐地上没有借力的地方，也就不好睡。
正当褚渝犯难的时候，看到壮汉当场就侧躺在地上，用手枕着头，就那么闭上了眼睛。这一套动作就让褚渝更加犯难了，因为林楚靠在他身上，他总不能让林楚睡地上去，地太凉了。
思来想去，褚渝再次转过头，看向林楚。
把林楚放下来后，他和林楚是挨着坐的，头轻轻枕在他的肩头，彼此之间没有更多的接触。褚渝看了林楚好一会，伸手扶住林楚，侧过身，将他带进怀里，找了个能互相支撑的舒服一点的姿势。
林楚靠他身上，抑或是他靠林楚身上，其实区别不大。
这样一靠近，呼吸间全是林楚身上的好闻味道，褚渝先是忍不住闻了一下，然后又皱了皱眉。
这是一种浅淡的，靠近后才能闻到的淡雅香气。以前怎么没发现，林楚这么香？
这香气让上头的困意一下子散了个干净，褚渝咽了下喉咙，把脸给别开一点，然后又别开一点，直到几乎闻不见这股味道。
困意不会消失，只会从一个人身上，转移到另一个人身上。不知道是不是被拥进怀里后，因为感受到了很大的安全感，所以林楚那双眼睛开始迷离起来，很快就闭眼睡了过去。
再睁眼时，地点不再是亭子里，而是客栈房间中。
天色已经大亮，门窗紧闭着，还是能听见外头淅沥的雨声。褚渝坐在桌旁，面前铺着一张白净的纸，握笔的手长久地顿在半空中，眉头微皱，似乎是在脑中遣词造句，思量该怎么下笔。
林楚顿时醒了神，喊道：“不要写！”
他自认为喊得大声，没曾想这道声音从嘴里出来，听上去微弱无比，还很嘶哑，几乎只有气音。
“你醒了？”褚渝放下笔，起身倒水，“先喝点水。”
林楚这一觉睡了太久，在此期间滴水未沾，一直没有要醒的迹象，褚渝甚至还叫大夫来看过。好在大夫说他只是身体疲累，睡醒了就好了，褚渝这才放下心。
他把水递过去，可林楚没有喝水的意思，而是伸手握住褚渝的手，说道：“别写……”
尽管这力道在褚渝看来仍旧很轻，可林楚这突然的反应，还是让褚渝不免有些意外。
他看到林楚的手在微微颤抖。
“别写什么？”
林楚望着褚渝，一字一句道：“别写和离书。”
他说得认真，又那样迫切，好像不立刻说出来，就再也没有机会说了一样。
“别写，”林楚道：“别写……”
嘶哑的声音里带着颤音。
褚渝刚才准备写和离书，那是再明显不过的事。
在这句话之后，空气里陷入长久的安静。林楚仍旧握着褚渝的手，一双明亮的眼睛将面前的人看入眼底，仔细观察着对方细微的神情。
他在等，等褚渝的回复。
休书撕了，也不让写和离书。话里的意思再明确不过。
可是褚渝的表情没有一点变化，没有笑意，透着股冰冷，他看不到褚渝脸上有丝毫细微的动容。
说来也是，其实褚渝跟他该是很陌生的，平日的相处也是刻意避着，他不怎么了解褚渝，褚渝也不了解他。
突然说出这种话，其实是很冒昧的。
看着沉默的褚渝，林楚缓慢地放开手上的力道，一点点垂下眼睛。
他想起来了。
不谈其他，单就褚渝喜欢孩子这一条，他就做不到。
褚渝要的是传承，所以不会选择他。
不然也不会时时刻刻把和离二字放在嘴边。
孕痣浅到他这个地步，是不会有孕的。
松开手后，褚渝在原地站了一会，然后转身走到窗边，打开窗通风。淅沥的雨声变大了些，几道凉风从外头吹进来，打破了屋中的沉闷。
褚渝握住水杯，指尖在杯壁上轻轻摩挲，视线落在窗外。
不知道过了多久，褚渝道：“也好，那你继续当我的夫郎。”
闻言，林楚一愣，转头惊讶地望向褚渝。
他只能看到褚渝的侧脸，而褚渝仍旧望着窗外，不知道在看哪里，眉眼中有几分忧思，像是在想什么。
雨声不停传来，林楚听到心口急促不安的心跳声。
“我仔细想了想，我来当你的夫君也挺好的。”褚渝转过头，“这样的话，别人就不敢来招惹你了，所以我同意。
你放心，我不会困住你的，以后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你会很自由的。”
然后褚渝笑了笑：“可我欠很多债，给不了你富足的生活，还可能会给你带来意想不到的风雨。
即便这样，你也不介意吗？”
句句是询问，句句是为林楚着想，句句是让他自由，句句是在保护。
唯独没有喜欢二字。
林楚说不上来心里是什么感受，不知道是高兴还是失落，他只轻轻呼出一口气，直愣愣地看着褚渝，小声说道：“……我渴，我想喝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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