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刚刚问我症状什么时候开始的。”温良又重复一遍，笑容越来越大，“就是理智崩溃的时候啊，不过我跟他们走的路不一样。”
在这个副本里，替代失败的病人会被打成重伤，扔到夹层，面临黑暗、憋闷、感染，要么慢慢死去，要么苟延残喘。
接着后者被带到b4层，进行包括但不限于电疗的实验，有的忘掉了所有东西，有的因过于痛苦放弃思考。
无论是哪一种，他们都不再具备理智，成了人们口中的傻子和疯子，而且疯傻得彻底。那语气温柔的牙牙学语，是另一种层面的引导。
当护士挑选放到b4层的人时，标准就有意识模糊这一条。
自此，b4层的人也只是生物学意义上的“人”了。
换到温良那里也差不多。
被拖进游戏，被系统摆布，从不敢见血到爬出尸山血海，朋友死亡，自己半死不活，凭愤怒挣扎下去，什么都可以不顾。
某个时刻起，他也失去了正常人的理智，区别在于他还是玩家，不是副本里写好设定的NPC。
也就多了一种可能性。
“......既然我是主角，万一能影响到设定者呢？”
除了最后一句，夏入松表示赞同。不光是她，曾经的白明焰也是这样，比起屈服，他们更倾向于把愤怒发泄出去。
她之所以不高兴，就是因为电疗室唤起了某个已然快忘掉的副本里的噩梦。
问题来了，以白主任为代表的一队人，和处置b4层人们的医护，凭什么不用担心自己的安危？
林轮带着自己的手下在几层之间移动，跟另两队玩家合作，总算凑出了一个答案。
一天半之后的夜晚，有人会乘小艇离开，将所有关押在b4层的人放出来。
b4层的人失去思考能力，护士灌输的内容正是对上层病人的仇恨，于是被灌输的对象会尽可能地攻击病人，造成混乱。
是谁要离开不言而喻。
为了得到这份情报，张为心功不可没。
他替代的是位高级医生，身为病人时没权利，身为高级医生时总算能活动自由了，于是在孟樽的暗中协助下，他这一天来基本在第三层门口没动过。
于是听到了有人漏出的几句话，推出船长跑路的消息。
为了多一点人手，白主任点兵点将把第三层的自己人都算上了。
而他们首先要做的就是准备充足的食物和水。
巧了吗这不是。
作为经常徘徊在厨房的玩家，林轮成功偶遇了试图搬走所剩无几的好肉、好菜的人，并成功确认了张为心给的消息。
名单？白主任亲近的人就是名单。
现在留给玩家的谜题剩下一小块区域：船长室紧闭，估计里面有人，林轮这边不好直接闯进去。
他便故意在二层和三层之间坐着，打开干扰道具，直接对合作对象温良等人说出这个烦恼。
说完他听到楼上有动静，不用回头，他清楚钱金剑正在第三层门口冷冷地盯着自己。
“够弱的。”钱金剑嘲讽道。
然后他径直走向船长室。
指针到达上午十点半，小推车启动，厨房正在做饭，医护队伍因为玩家到处窜而忙不过来，个个在心里骂这群新来的替代者。
b4层的医护结束实验和治疗，小七终于找到了，大半天来她一直躲在连通食堂的楼梯下方，跟着医护人员溜进食堂偷东西吃，吃得比温良他们还好。
被孟樽挟持的护士关掉铁丝网的开关，带几人也去了第三层，向惊讶的白主任等人解释道他们是帮手。
白主任一句“权限还不.....”没说完，船长室的门打开了，露出僵硬的背影，身旁站着钱金剑。
没等白主任等人反应，钱金剑手中的钢笔抵住船长太阳穴，笔尖将血洞染成蓝黑色。
而他的身后，一位船员用燧发枪抵住了他的头。
被吃掉的尸体证明，这个副本里不会死而复生，玩家和NPC都只有一次斗倒对方的机会。
林轮正是明白这条规则，才没有贸然动手，于是意料之中的钱金剑去当了那只出头鸟。
与林轮不同的另一点是，钱金剑很少会自己上场，于是当船员威胁他的时候，一柄餐刀无声无息地割开了船员的喉咙。
现在，就看“公共场所”怎么定义了。
三方玩家聚集在第三层等待，一分钟过去，没有新人出现，钱金剑在原地完好无损，还缴获了一把燧发枪。
——第三层没有牵涉到大多数人，不算公共场所。
这就好办了。
钱金剑打头，林轮跟上，夏入松默示，温良游光孟樽作辅助，共同将包括白主任的12个人控制住。
白主任一改昨天的和蔼作风，愤怒道：“你们敢挟持我？你们不知道我是谁？”
游光替正在吃东西的温良道：“港口人员的同伙？”
白主任和两个副手愣住。
玩家拿走了小艇的钥匙，统一在第三层吃饭，目光聚焦在发出轻微滴答声的老爷钟上。
时间慢慢过去，有人进船长室搜查，乍一看毫无问题，细看发现船长室还有内门，门后堆叠了被浸泡过的、发皱的档案。
“......6月1日夜，到达‘白鹭’港......接收病人014号、028号......”
“......6月2日下午14：00左右，营救遭海盗袭击船只，接收船员2人。”
“......6月3日中午11：45，一点钟方向发现海盗踪迹，预估为收编船队，成功避开......”
......
“6月8日，无事。”
“6月9日，无事。”
“6月10日，无事。”
大家不约而同看向船长室和主任房间里都有的日历，最新一页正是6月9日。
游光忽然明白了什么，拿起另一份厚厚的档案翻到结尾，同样的日期，不同的遭遇，从靠港、补给、接收人员到遇袭和营救，6月8日之前的每一天都发生了许多事。
但最后一页再一次重复：
6月8日到10日，无事。
再翻一本也一样。
傻子也能想通，这副本的期限是三天，每三天一循环，永远迎不来6月11日。
因为船长和白主任带领着人，将于6月10日夜靠近港口时乘小艇离开。
他们摆脱了这艘船，与留守的所有人地位不一样。
“......最后一个港口是焰火岛。”鼻青眼肿的大副交代，“是海盗港，进去了几乎出不来，只有朋友才不会被杀，你们离不了我们。”
温良问：“那你们会听话帮我们上岸吗？”
大副还未回答，船长轻蔑道：“当然不会。”
“这样啊。”温良拉着游光后退，退回餐桌前，选择了继续胡吃海塞。
好容易有没坏掉的牛肉和烤土豆吃，他才懒得费精力多跟NPC啰嗦。
交涉的话筒给林轮，林轮不接，又给钱金剑。
钱金剑不负众望，轻描淡写道：“那就杀了吧。”
当然了，不是现在杀。
尽管听到此话的NPC都没露出畏惧神色，但到时候真面临死亡或疼痛了，他们未必保持这种脾气。
钱金剑精于此道，并不担心一天后的事，将船员们放回了船长室。
更该关心的，是即将到来的第三个港口。
十一点，护士发完药，准备送餐。
十一点十五分，小推车载着食物从b1层逐步往下。
十一点半，病人吃完午饭，大多数玩家使用医护身份进入一层餐厅，交换情报。
十一点四十五，餐具回收至厨房，护士约束重症病人，午休即将开始。
船减速了。
第三层有绝佳的视野，陆地隐隐约约看不清，但可以肯定这么远的距离里，海面上漂浮了一层厚厚的东西。
像原油。
温良叹了口气，他可讨厌柏油原油这些刺鼻的粘稠液体了，幻觉里还不够，现场也得看。
窗户半开着，刺鼻的味道已经飘了过来，在场所有人不约而同选择关窗。
其他层的人就没那么幸运了，一层和本就空气不太流通的b层避免不了深陷其中，呕吐昏迷的不在少数。
林轮脸色发白，好容易撑过晕船，这一下又来个苯中毒，他无奈地前往两天来最熟悉的场所——厕所，扶墙呕吐。
好在道具算是够用，没多久他重新出来，已经没那么狼狈了。
游光好奇：“回血道具？”
“嗯。”温良没什么兴趣，“度过新手期的玩家一般都会在副本里发现小道具，有的还行，有的啥用没有，进极乐之地能提升捡道具的概率。”
他们自己也掉过[鱼刺][雨滴项链]这样的道具，但没什么太大的作用。
游光刚要说进地狱岂不是劣势更大，就想起地狱里那座工厂。
没道具，盟军会自己造。
原油只是一小部分，覆盖了油污的动物在油里挣扎，等船驶出一段，视野里的它们逐渐消失，沉默着沉入海底。
扑通。
扑通。
水位下的漆黑里多了一具又一具人体，被剥下外套的、穿着病号服的，好几人还活着，深陷油污里朝上方伸手，头颈胸背沾满油，连睁大了的眼睛都难以辨认。
活人死人共同浸泡在安静且厚重的漆黑里，与动物一同沉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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