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之前陷入了思维误区，总觉得要遵从白主任，要听护士的安排，要替代医护走主线，却忘记了其实这些只是增加上岸的几率而已。
如果自己就能上岸，绕开医护又何妨？
钱金剑见副主任喊话无效后果断放弃，夏入松已经以人群为掩护开始移动，其他玩家也逐一反应过来，后者追着前者跑，硬生生在混乱的NPC群里划出一条道。
这回游光结结实实体会了一把枪林弹雨中穿梭的感觉，比起帅，他更倾向于活着。
但事实是这种状况下活着实在很难，连温良都差一点中弹，胳膊擦破了。他们满眼都是NPC，乱跑乱叫的NPC，有病人有士兵，随时被挤下水。
楼梯自然是走不通，除非他们找到办法从所有人头上踩过去。
跳海的话，首先会被垃圾淹没，然后燧发枪随时等候他们的光临。
“这边！”温良找到了一根面包棍，武器还挺趁手，很快敲倒了两人。
机会转瞬即逝，他们踩着伤者的背钻进楼梯间，降低高度。游光回回从NPC的缝隙中穿过，无论角度有多么刁钻，他都能跟上温良，并顺手解决了一些挡道的。
队友基本找不到，他只能请他们自求多福，但小七神奇地一路跟上了他们，应该是这几场副本里跟踪惯了。
子弹呼啸而过，游光一侧身躲开。
然而脚下的木制楼梯支撑不住地塌陷，小七中弹，松开了紧抓他衣角的手。
温良回头最后看见的，是游光企图抓住小七，却因惯性一同带进了海里。
“啊啊啊啊——”
不是他的喊声，是游光的。
游光终于想起了自己卷入游戏前的事。
*
死亡。
三层楼不高，可跟水位线之上的船体加在一起，坠落的失重感与恐慌是明明白白被感觉到的。
游光到底抓住了小七的胳膊，头朝下一同掉进海里，而且是以一种狼狈的姿势趴着摔的，入水的一刻拍出了老大一朵水花。
塑料瓶暂时飞了出去，他浑身是油污，将小七护在怀里，好容易透口气还都是垃圾堆放的臭味，浑身散了架一样得疼。
他本想救小七，不仅没成功，还把自己也扯进去了。
不，不对......
小七没事。小七被他下意识地护住，除了适才中弹，没别的伤。
他救了一个小孩，自己掉下去，在痛楚里陷入昏迷。
这是记忆里的第二次。
第一次，他醒来又睡着，反复几次后走到昏迷的尽头，再低头时看到的是自己的尸体。
无影灯，白色天花板，蓝色手术服，呼吸机，血肉翻开，开膛破肚，骨头歪斜，碎裂的内脏，变形的容貌。
真的是他自己。
“2月15日22时许，该患者经抢救无效死亡。”
但是他没有走开。他坐在医院走廊里发呆，看见家人哭天抢地，被救的小孩家人跪在地上感谢自己，手术室和临时病房门外弥漫着血腥味。
谁想死呢，明明大好人生才展开一点，他有那么多要做的事。
游光生于武术世家，从小练武，后来凭专长进入武术学院，又因好奇转而进修心理学。
无论哪种选择他的前景都是光辉灿烂的，他吃得了苦，人也聪明，被许多人追求过，但从未产生过强烈的情感。
太普通了。太正常了。
求学、工作、恋爱、成家、生子、老去，明明白白，很无趣。
他想做点什么成为特殊的人，或者做点喜欢的事，没等想好，他在看到小女孩站在天台边缘时本能地翻过栏杆，将人拉了回去。
小女孩被推回远离边缘的地方，他的身体在惯性作用下一脚踩空，愣愣地凌空摔下。
然后他如愿成为了特殊的人，只是代价是死亡。
更讽刺的是，注视悲恸的家人时，他无比强烈地想撤回愿望，回到原先想要逃离的普通生活里。
再也做不到了。
迎接他的，是被一刀斩断的、无法触碰的未来。
事实证明亡者不一定马上就走，至少游光没消散。
他跟许许多多徘徊在医院和墓地的亡者一起走动，来来回回，越走越沉，越走越感到无数情感与思绪在脑内翻涌，直到某一夜他真的在路上踩出了脚印。
同为待了很久没消散的亡者说，有些人的精神力更强，就像某种天赋，能让人慢慢拥有另一种生活。
能吃能睡，有呼吸有体温，好像从未死过。
区别在于，亡者就是亡者，他们的时间永远停在死去的时刻，不作乱倒罢了，一旦闹事会有专门机构来管。
游光正寻思未来究竟会是怎样，一睁眼，一切皆为过眼云烟，他站在熙熙攘攘的马路边，一辆公交车朝还在神游的青年驶去。
他再次本能地伸手，推开了差点被碾死的青年。
“......起来！”温良狂扇他，“喂，起来，你想死吗？！”
游光迷茫地看他，彼此都是一头脏水，身上又湿又黏特别难受，小七在旁边放声大哭，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又死了。
他道：“我本来就死了。”
温良不管他怎么说，叫小七搭把手，一起将游光往陆地上拉。
刺刀自然是有的，燧发枪也开了，三人不得不躲到码头平台下面。
“好了。”温良试探到泥沙，再走几步就能踏上陆地了，便扯来一具病人尸体作掩护。游光终于反应完毕，顶着尸体一路游到了沙滩附近。
这里也有守军，但他们的目的达到了：
上岸。
【玩家[温良][游光][10047]已达成“智005”号副本的第三结局[厮杀]，获得专属道具[快速通道]，即将启动[回溯]。】
【望多加努力！】
什么跟什么？
两人眼中出现了一个四宫格，其中一格是绿色，打了个√。温良只看一眼就知道得解锁四个结局才算通关，便转头朝游光划去。
与先前的睁眼即切换不同，他们这回共同漂浮在黑暗里，屏幕一样的四宫格照亮附近，让他们发现脚下有一辆小矿车，轨道通往四宫格后的第二个屏幕——6月7日晚醒来的屋子。
熟悉的天花板。
矿车里已经有人了，夏入松、钱金剑、孟樽，以三足鼎立之势互相对峙。咣当一声，林轮突然出现撞到小矿车，小七紧随而至。
“你说什么已经死了，”温良趁机问，“解释一下？”
承认并叙述自己的死亡实在是一件难事，游光说得有点没头没尾，不过温良听懂了。
当他说完，片刻的静默令游光意识到，自己竟然是死了才觉出那么多的情感。
他感觉到呼吸，感觉到看了听了什么，从面无表情到喜怒哀惧，从“都可以”到选择站队。
“是这样的。”温良开始了他的表演，“你虽然是死过，但我也只剩一个脑子了，所以原来是死是活在这里不太重要，反正我觉得不重要。
“那既然都可以算奇怪的生死叠加态，咱俩岂不是天造地设一对吗？”
游光早已放弃琢磨温良的脑壳，点头道：“是的。”
他甚至有点感谢这游戏，一场场副本和场地脱离了常规的生死观，让他们有不用进入冥界就带着自我重生的机会。
矿车微微摇晃，陈尽欢出现在附近，像划水一样落进车厢。温良揽过游光的肩，一同落座。
夏入松道：“吕荇死了。”
死于中枪，通关失败，直接弹出副本。
这也是意料之中，吕荇才进一次副本，第二次又碰上如此之难的《愚人船》，能活到船港大战已经很了不起了。
源源不断的玩家进入车厢，一部分是他们这场见过的，另有新来的，想来是其他场的玩家。
“呦，老面孔。”有几分熟悉的声音在靠近。
游光费了点时间想起这是谁：乔三舟，商场和写字楼里那位张口闭口死人的老玩家，说话喜欢阴阳怪气。
相隔几日，他觉得恍如隔世。
不仅是乔三舟，另一位仿佛见过的人被陈尽欢指了出来。与乔三舟相反，那人站在最偏僻的角落，没有吭声也没有动作，存在感极低。
小七暗中握紧了游光的手，退到他身后。
十六号，那位据说是也来自赛博朋克世界的男人，主打一个假装不存在。
游光有点意外小七的反应：“你怕他？”
小七警惕道：“怕的，他很强，我这样的小孩子打不过，去了就会被杀掉。”
温良的好奇心来了：“去了？去哪里？”
小七道：“去......我们把那个地方叫做舞台，我们在那里对打，只有一方死了才能出来。制造我们的人就在旁边写记录，做更有用的实验体。”
因此她的一切价值，都在于“有用”。
十六号离他们远，不知道听到没有。
游光安慰小七道：“没事，这里不是原来的世界，他也不会随便杀人。”
温良夸耀一般地接上：“我们也很能打的。至少游光很能打的。”
人数上升到49，矿车启动，到达了6月7日晚的屏幕，这时玩家们可以看到，后方有一条铺设了轨道的路，尽头是一座老爷钟，钟面下方标了日期。
【已开启[快速通道]，停留时间：7分钟。】
【本次[回溯]的起点为6月7日19点，终点为6月9日13点。玩家可通过拨动指针的方式选择集体进场时间，单位为1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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