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绝对黑暗淡去了，取而代之的是发出幽光的影子。
水母，无数的水母。
它们优雅地游动，朝船靠拢，仿佛传说中漂浮的海上魂灵，无声无息。
事实上真的有魂灵穿行其中，船继续前进，水母群之上有男女老少坐在独木舟里，舟前一盏放了水母而亮起月白色光芒的灯，面无表情地注视前方。
玩家中有人呼唤，这些魂灵是死在副本里的玩家，自宽阔的海面上穿过迷雾而来。
夏入松朝窗外躬身，注视着魂灵。
果不其然，她见到了想见的人。
白明焰独自坐着，原本面带同样冷漠的表情乘舟路过，却在某一刻感应到什么一般，抬头看向灯火明亮的上方。
那是一艘她十分熟悉的船，船内血债累累，疯子满地，无数玩家苦苦挣扎要解锁通关条件，只为渺茫的、活下去的机会。
她就战死在船上，她的血还有几滴溅在船头。
现在她十分熟悉的人来到这艘船上，看似云淡风轻，实则痛苦不堪。
她忽然笑了，手指侧后方。
“我知道你能懂。”
独木舟与大船擦肩而过，白明焰最后回头一瞥，下巴抬得高高的。她明明在安置失败者的地方，却自信得赢过一切。
夏入松点头，收回目光。
片刻后，迷雾之中再无身影。
“我们解锁了新线索。”齐南的声音将众人拉回来，“不过也许，是触发了新bug。夏入松，你看到什么了？”
夏入松在窗前茕茕孑立，没人敢与她并肩。
“看到了谜底。”她手指侧前方，视线穿过重重雾气，落在看不见的庞然大物之上。“熄灯。”
不用她说，玩家们在看到水母游来时就开始熄灯，这么多水母，还有魂灵左右穿梭，把船点成灯塔实在不是什么好选项。
除了船长室，灯全灭了。
被光线掩盖的东西显出边缘。那是一艘艘停泊好的船，几乎与悬崖融为一体，从这个角度无法发现。
到达第二个港口附近，那些黑影更是被山体遮挡，加上雾气与并不明亮的月光，没人能看清究竟有什么。
魂灵船队正是从那个方向漂来的，白明焰身后还有依稀的小独木舟，多少照亮了一点。
船长在几位玩家的威胁下转舵，船歪到一边，擦过第二个港口范围又驶出一段。
雾散天清，极远处亮着点点灯光。
“那是不是......”
“是的！”
“大港口！”
通讯器终于发出响动，陈尽欢道：“我们在海上村落里，即将派小艇过来。听到这句话的话，想必你们已经接近港口了？”
港口人员果然没能上岸。
所有解锁第三结局的、曾是医护身份的玩家都在同一村落，如果他们身为港口人员负责检查愚人船，要怎样才能在五个港口完成任务呢。
所有线索连起来......
五个港口都位于同一岛屿！
所以船可以一天内靠到两处港，所以白明焰开船冲码头时附近迅速出动了军队，所以同一村落的港口人员可以检查五个港口。
怪不得白主任说港口互通有无，本就是同一岛屿的五个面，不通气才怪。
第一个意识到此事的是林轮，可惜这次他不在船上，少了印证的途径。
他的感觉很是敏锐，容易晕车晕船，在没有吐得头昏脑涨时，他察觉出船的方向是弧形的，而且保持了弧度。
眼下，他们正受港口总控室的指挥，准备小艇来上船。
既然都是玩家，效率就高多了。小艇一队挤掉港口NPC，大船一队关住所有NPC，两方对接，成功通过三艘小艇来回运送靠了岸。
良好的检查结果令港口放松警惕，最终49位玩家全部上岸。
这大概是游光参加游戏以来，最和谐友好的一次合作。
踏到地面的瞬间，玩家集体进入虚空，四宫格打上了两个√。
【玩家[温良][游光][10047][......]已达成“智005”号副本的第二结局[欺瞒]，获得专属道具[快速通道]，即将启动[回溯]。】
【望多加努力！】
熟悉的矿车，熟悉的屏幕。
夏入松如往常一样待在角落，不说话不动弹，懒洋洋的。
“......有没有......”游光努力压低声音，“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白明焰回来？”
温良耸肩。
他到现在也没想通为什么偏偏是自己被重新投放，只剩个脑子的玩家多了去了，发疯的也不少，可无论是记忆里还是迄今为止的观察中，都没有与他类似的案例。
可能是他的确身为主角，不能简单死掉吧。
白明焰虽死，却在生前最后一个高难度副本里造了一堆bug，明里暗里帮他们。
即使是奢望，温良也想找出她的下落，哪怕是被转成NPC，只要知道最后的归宿就好。
海面漂浮的魂灵应该不是终点，独木舟有方向，顺着那方向或许就能发现什么。
她活过，她值得被记得自己的玩家所纪念。
*
游光回看四宫格：“还有两个结局。说不定有线索，我们越往前走触发的就越多......”
“我倒是在想，”温良破天荒地没有多兴奋，而是厌倦道，“其他两个结局里的bug会不会被系统发现，呵，在这待久了我都正常多了，这不好。”
游光警惕道：“你不是说地狱有关的东西会被系统屏蔽掉？”
温良没说话，朝钱金剑的方向看了一眼。
系统没发现，玩家不还能举报么。
钱金剑这类人在当下为了通关是可以合作的，出了副本不认人，也是可以推断的。
在牵扯进来之前，他正和陈尽欢打得你死我活，还捎上了没跑路成功的林轮，一进酒桌游戏又给夏入松当场猎杀。
他能待矿车里忍受与其他玩家共处，已经很了不起了，特别是面对穷追猛打自己好几次的夏入松。
最关键的是，他的立场在这个副本里的玩家之中，目前为止是与盟军冲突最大的，所谓走狗是也。
第三次入场的时间点已然由大佬们拿定，已知玩家身份会再集体升一级，也就是温良等人变成港口人员，钱金剑等人变成病人，齐南独自变成医护。
剧情应该还是原样，不过应该会继续触发新线索/bug。
游戏循环是三天，他们还没经历过第三个港口以后的事，于是齐南和钱金剑共同决定，入场时间为即将靠近第三个港口的时刻。
靠港，但不能太靠近。
那场原油带来的全员暴动，众人记忆犹新。
齐南伸手拨动指针，与立刻安排手下的钱金剑不同，他只提了一句建议：“顺其自然。”
入场时间，6月9日上午9点，距离靠近第三个港口还有约三个小时。
浓重的海腥味袭来，这回多了强风。
风送来厮杀声。
温良对这场游戏有着从内及外的抗拒，虽说除了第一次入场给绑着以外，他们这伙人活动还算自由，但副本到处残留着他讨厌的气味。
气味不像颜色或声音有自己的名字，只能说像什么，而且主观性很强，容易唤起一段记忆，或者印发某种情绪。
那是独属于被排斥、被辱骂、被迫挤作一团取暖然而互相嫌恶的气味。
游光尚且抱有顺利上岸的希望，但温良没有。
自始至终，他明白一旦沾上“精神”二字的东西，玩家也好NPC也罢，甚至是客观存在的船和接触过船的海浪，都会被永远抛弃。
人人得而踩之，被踩的人自己都不知道问题是什么，唯有讨好手握大权的大多数人。
很遗憾，温良这辈子，只要是想得起来的时日，都充斥着疯狂，谈何讨好。
他不稳定，他随时能发作，但随时能抑制住发作的冲动。
“我们应该没法按正常程序上岸了。”游光道，“第二结局是欺瞒，因为我们骗过了港口？”
既然存在欺瞒的选项，会不会有名正言顺上岸的选项？
温良纠正他：“不是应该，是肯定，趁早丢掉幻想吧，四个结局都不可能跟‘正常’沾边的。”
这方面他非常有经验。
睁眼以来，身份升为港口人员的玩家就看到自己正处于小木屋中，屋子连成一片，建在浅海上，木地板距离海面一两米。
浪花不断碰撞建筑，小屋之间隔了一段距离，用来放捕鱼的工具，还留出了栓小船的空间。
他们这群人吃住都在海上，最近的岸边全是红树林，没个落脚的地方，更远处能勉强看到码头。
极目远眺，这片岛屿呈新月形，海上村落分布在中心，去哪都方便。
右边露出码头的，一定是个大港口，而且是五个港口最中间的。
可惜钱金剑他们成了病人，与港口玩家又隔开了，这个副本里存在距离隔离，没法联系上。
线索倒是有，码头停了许多大船，根据第一次入场时位于b1层的玩家介绍，那看着像第一个港口。
大，繁荣，武器齐全。
所以不能惹，先去另一方向试试。
另一方向正往这边吹风，强化过感官后的玩家都能听见隐约的吵闹声，像是有人在打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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