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那缝隙不足以让人通过，他们便又是掰又是踹地忙活了一通，努力无视枝叶间窸窣作响的小东西。
很快树洞变大了，在藤蔓枝叶活动着恢复原状前，几人鱼贯而入。
一出树洞，人形指南针就会被举着，保持上半身探出树篱的高度，每当有所感应就会朝那个方向微微转身，动静非常小。
她冷漠地给玩家指路，自始至终一言未发，连眼睛都很少眨。
然而游光举她的时候意识到，她是有情绪的，只不过依然用虫蚁和僵硬的身体盖住了，努力做一个没有生命力的东西。
“她……她在……抗拒。”乔珊珊的存在感高了一点，“很、很恐惧，但是我觉得也麻木了，然后是……”
一时无人说话，等她说完。
乔珊珊面对大佬们的凝视快哭了：“……很浓很浓的悲伤……和绝望。”
夏入松挑眉：“这位妹妹的共情能力，很不错啊。”
可惜，止步于此，无法跟上他们这队玩家的步伐。
——女人也不想走迷宫。
不想迷失在弯路上，不想在一处处关卡里被改造，不想让身体变成自己都陌生的样子。
废话，谁想？
靠这么个指南针，众人很快从树篱中间打开一条路，虽然也有弯绕的地方，但总体是抄了近路。
他们一度看见类似手术台的场地，台子旁边放一堆仪器和一块白板，白板上画了进行手术的具体步骤。
都是些割开皮肉的工作，就温良所见，包括但不限于割双眼皮、打肉毒素和玻尿酸、拔智齿、取走肋骨、半脱臼膝盖、抽脂一系列动作。
反正女人没有反抗力，玩家可以现学现做。
他们完全无视那些手术台，于是女人的动作有了几分“人”的味道。
她在被抱起时迅速在面朝某个方向时一动，好像期盼已久，于是他们得知了捷径。
她还是没说一句话，也没有大动作。但再一次被放下来后，游光借电灯观察她的脸，那张娇俏无暇的脸上多了……
……多了一些若有若无的希望。
游光根据以往副本的经历，猜测她在这里一次次刷新后被玩家摆布，早已失去了自我，仅剩下一点点本能，不由得心内憋闷。
他从未屈从“设计者”，然而看到其他人的下场时，仍会感到愤怒。
凭什么？
凭什么NPC要承受没有限度的折磨，凭什么玩家要服从，凭什么生杀予夺？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至少现在没有。
“走吧。”温良没问他在想什么，只是按照女人的指示走，“你得锻炼一下那个什么……虽然我很高兴你跟以前一样，你没有失去最开始的愤怒。”
愤怒可以使人清醒，也很可能会让人陷进去，忘了孰轻孰重。
他们现在最主要的任务是走出迷宫，刷分，前往“礼002”，情绪过多只会起负作用。
游光深深吸了口气，努力恢复冷静。
这时他发觉女人被抱起时指出方向后，微微转头，眼睛努力朝左下方看，与他对视，视线一触即走。
是的，不要耽误时间，钟楼已经敲过六下了。
他们轮流举着女人，除了小七和吕荇，所有人都具备那个力气。
然而越往前走，越是强行打开树篱的洞口……
窸窸窣窣的声音就更响了，枝叶在生长。
响成一片，远近高低，他们脚边似乎潜伏着无数小东西，密密麻麻数不清，无数条腿在湿润的泥土间爬动，不用看都知道会是些什么不受一般人待见的小生物。
例如蜈蚣和蚰蜒和马陆。
例如蜘蛛和胡蜂和蝎子。
例如子弹蚁和白蚁。
例如……
“别往旁边看！”周文松哆嗦道，颤抖没让他失去力气，他正紧紧抓着妹妹的手——在空中角力，因为周文月快给那些小东西折磨失智了。
周文月闭上眼睛想恢复冷静，但这一闭眼，听觉触觉更敏锐了，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尤其是这么多虫蚁爬在所有地方，包括树篱，他们都要钻的树篱。
而一旁的乔珊珊越退越远，想在他们几人通过树篱时靠后方进入，这样能少一点毒虫落在自己身上。
光源都集中在前方的大佬手里，她手持的，只是一盏小小的电灯。
但她没有打破承诺，她分辨着钻树篱的时机，跟上了队伍。
第四次钻过树篱洞口的时候，所有人无法欺骗自己：
他们脖子上、背上、鞋袜上，全都落了不知名虫蚁，手在拨开枝叶时更是有多条腿的玩意儿在旁边，随时准备给人来一口。
“是这样的。”温良突然打破沉默，“我手里有好几只大蜘蛛，要不我们利用下生态链玩玩？
“就是，起码过个眼瘾，我还是很讨厌这些东西在衣服里爬的。起码在我眼里蜘蛛比什么马陆什么小蜈蚣要好点。”
夏入松的脚步一停。
陈尽欢深深吸了口气，长长吐了出来，黯淡的光线下谁也没看见他微微扭曲的脸。
与他并肩前行的孟樽面无表情，攥紧拳头，指甲钳进肉里。
周文松和周文月直接傻了，前者还在努力拉住后者，免得武力值过高的妹妹被吓死；其他队的玩家也是满脸的不可思议。
游光倒是一副了然的神情，因为他早就察觉到了。
和他们相逢后的温良衣服里有东西，而且是可以藏在内兜的东西，块头不小，用布条裹了带着。
被夏入松揍的时候，温良也护住了那几块地方，导致摔得更惨。
小七也无所谓，这小女孩已经有了过高的心理素质，发生什么首先抱大腿，抱不来就靠恢复力，反正她不怕死，逃跑能力搞不好还是最强的。
吕荇？没什么，心态实打实的稳。
乔珊珊？不死就成。
于是游光点头：“可以。”
在第五个洞口附近，温良从内兜掏出一只……
至少有10厘米大，也就是成人巴掌那么大的蜘蛛。
浑身褐色，八条腿中间有偏黄色的纹路，此刻正瑟瑟发抖缩成一团，一条腿在屁股上蹭，试图踢点毛下来让捕获者吃点痛痒之苦。
“……”
温良很诚恳地道：“这个品种很温顺的，不怎么咬人，你们不能因为对蜘蛛有刻板印象就否定它。然后是这么大的体型，它肯定能吃掉一些蜈蚣和……”
“啊——”周文月突然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而且并不是对他。
这回她真的无法再控制自己，打死也不要进那个树洞，捂住嘴后连连摇头。
灯光一照，就连周文松和陈尽欢都皱起眉头往后退，思索有什么道具可以用。
——蟑螂。
确切地说，是美洲大蠊，体型最小也有拇指那么大，油光瓦亮的，在被她惊到的时候毫不犹豫扑脸。
这树洞四周，都钻了这些恶心的东西。
“好的。”依然是温良承担了友好解决问题的职责，他相信自己现在是非常靠谱且优秀的正常人。
除了偶尔挑衅夏入松。
他又摸出一只黑黝黝的蜘蛛，十几厘米长，在他掌心惊恐地缩成一团，见着光亮微微抬起前胸，小小的眼睛反射出一点光芒。
下一只，屁股是橙色，前胸和八条腿是蓝绿色，大如手掌。
再下一只，浑身是金属红色。
再下一只是油彩般的颜色，旁边一只是紫色的。
蜘蛛们无一例外，都是毛茸茸的，而且……肚皮比较瘪。
游光和周文松算是知道他为什么赶去周文月尖叫现场那么迟了。
敢情不只是挖骨头，还挑拣了一番蜘蛛，将敌军变成好使的道具。
游光清楚记得，商场副本后他在伪现实里去温良家，家中虽没有宠物，温良却一边端菜一边自我介绍：他是个爱好养动物并试图探究自己能养多少动物的人，可惜刚搬进亲戚家，没来得及养东西。
猫、鸟、蜘蛛、守宫、蛇、鼠、蜗牛，能遇见的小宠物温良大多都养过，而且沉迷于有些危险的爬宠，因此抓蜘蛛的手法娴熟。
他只是没想到温良连副本里的毒虫都敢带。
大蜘蛛被放到树洞附近，本能让它们快速抱住离得最近的大蟑螂，两根毒牙戳进蟑螂身体注入毒液，开始分泌消化液。
蟑螂散开了，至少玩家钻进洞时身周没有多少蟑螂。
最大的蜘蛛很快消化完蟑螂，将一条蜈蚣按原样扎进前胸下方，显然没有吃饱。
不过其实光凭几只蜘蛛消灭不了多少蟑螂，洞口依然恶心，温良只是想瞧瞧捕食者猎杀的景象，观察生物。
谁不想看恶心的蟑螂被蜘蛛恶狠狠扎进毒牙、失去力气挣扎然后连残骸都没多少的场面呢。
“道具。”夏入松道，“有类似[洁身][扫除][屏障]这样道具的，用吧，不要强撑。”
她自己倒是没用，而是大大方方继续钻树洞，对爬动的毒虫不以为意。
也没有给其他玩家用道具的意思。
跟不上她，就无法承受千变万化的副本，特别是他们一定会去的“礼002”。
她从不宠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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