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光退在核心战斗区外，短暂地停下了。
他刚才揍了好几个人，也挨了不少揍，但自从齐南大喊大叫以来他就暂缓斗殴，有心想制止夏入松他们，心有余而力不足。
他解释：“齐南给我的感觉很怪，就像是......”
轰的一下，夏入松的后脑撞上墙，身体抽搐两下后原地消失。
以她的身手和经验本不该这么早退场，奈何时不时走神，除了应对排列组合式斗殴的玩家，还在不停查看所有NPC。
喝酒的，吃菜的，做服务员的，当清洁工的。
酒桌游戏是所有玩家都有可能经历的，对盟军而言更是场场必备项目，而白明焰是最偏执的盟军之一。
有没有可能......或许有可能......
她看到一张张脸，NPC们长相平平，倒真给她认出了几个，全是盟军。
但他们无一例外的弱，在盟军里算弱的，即使经历了多个副本也属于半划水半摸爬滚打活下来的人。
也是，酒桌游戏里的NPC只用来填场子，除了重复吃菜喝酒和上菜上酒外没什么作用。
夏入松在脑内嗡鸣中闭上了眼睛。
游光看看现场，试图理清思绪并寻找队友。
宋雪莲和孟樽打得有来有回，陈尽欢和林轮暂时联手痛击钱金剑，齐南捡漏一般打死了周文松，正碾压性地对战周文月。吴言准备用碎玻璃自尽，十六号制服了两个路人，吕荇和小七还在桌底苟着。
硬挨过周文月一肘子，齐南又吐一口血，几颗牙齿掉在地上，可他的眼神是欣喜的，好像被痛殴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
暂时排除他是受虐狂的选项，游光有了一种熟悉感。
绝大多数玩家都有立场，会拉拢、会排斥其他人，哪怕是温良这种随时发疯的，也莫名有了几个队友。
所以打架时再混乱也能大致分出不同的阵营，谁帮谁居多、谁与谁有仇，各人心里最清楚。
可齐南没有。
无论是愚人船里的混战，还是这场酒桌边的缠斗，齐南和他的两个手下都是见人就打，无所谓友军敌军。
按理说，温良派是极其痛恨系统的，钱金剑派是维护系统的，林轮一类的人属于中间派，总体上还是倾向于反抗，因为他们想从游戏里解脱出去。
齐南呢？
他对温良有印象，温良也记得他（在地狱闲逛之后），但温良说不出他是什么样的人。
只含糊地概括，齐南在极乐之地待得快活，在副本里玩得尽兴。
温良也爱玩，热衷于探索副本的各种可能，但他做这种事是为了跟“设计者”反着来。
齐南却......像是真心享受。
“齐南。”游光忽然问，“你是不是在原先的世界里死了？”
齐南的身影一凝。
战斗中出不得一点差错，他立刻被周文月一脚踹凹了胸口，断折的骨头甚至穿过血肉戳在空气里，温暖迅速远离了这具躯体。
他死前透过被血覆盖的眼皮看到了游光，没有掩饰震惊。
游光便趁最后一刻道：“是的，我也死了，再也回不去了。”
他之所以如此大胆地推断，正是因为他懂得死过之后感觉出“活着”的道理。
他失去过生命，等他再度睁眼时，空气流入肺里都无比清晰，整个世界似乎这时才朝他展开。
也许齐南在乎的不是什么极乐之地，而是所有感官叠加起来的生命力，欢愉和痛苦都令他珍惜。
如若出了游戏，他会不会直接进入冥界，或者再次被其他什么世界捕获导致生不如死，都未可知。
在这种情况下，他选择了牢牢握住已经熟悉的极乐之地。
再说了，谁规定玩家不可以享受游戏，做什么还得看自己心态。
齐南突然笑了，笑得极苦，随即原地消失。
看到笑容的时候，游光知道自己猜对了。
既然他身为亡者被抓进来，拥有新身体新生活，那这么多玩家里搞不好也有类似的，正如小七和十六号共同出自赛博朋克世界。
他觉得有些悲哀，系统要是毁了，他又要何去何从呢？
“......但是你选了我。”温良欣赏着一团乱麻的斗殴，偶尔上去补个刀，“说实话我就剩个脑子算不算活很难说，所以从这里出去的话，我也搞不清会发生什么。
“你选了我，我选了你，我们一起出去，去哪里都无所谓——无所谓！”
“没有答案就是没有答案，我们做这些事是因为愤怒，那就只看愤怒好了，省得给自己找罪受。”
游光转头看他。温良是所有人里最容易发疯的一个，也是最清醒的一个。
时至如今，他依旧无法判断温良究竟是什么人，但他明白了，这个问题无解就无解，没关系。
他们在一起就够了。
就在他准备扭断温良脖子的一刻，系统忍无可忍，将所有玩家强制拴在了桌沿，围绕一圈坐好，伸手拿酒杯，灌酒。
断绝任何钻空子的机会，全部锁死。
包括了奄奄一息的人。
周文月无力地握住酒杯，羡慕起率先死掉的玩家，起码他们利用短暂的斗殴时间成功脱离酒桌游戏。
到了这份上，她不想在意会被夺走什么器官了，不减少惩罚也无所谓。
只要出得了这里，干什么都行，再进一回毒虫迷宫都行。
大部分人流血不止，她似乎还断了一根肋骨，呼吸时扎心的疼，可是没有办法。
没办法！
玩家们无精打采地坐在破碎的家具中，菜肴早就掀地上了，没多少可吃的，酒瓶没个完整的，服务员便呈上新的一批。
谁也斗不了谁，光灌酒，喝饱吃饱后去吐，要么直接前往下一包厢再吐。
眼前发花，无数雪花点闪烁，呕吐使得眼睛胀红直流泪，谁也别想打过谁。
等每个人都或多或少灌了一肚子酒，系统提起他们的手脚，走往下一个包厢。而这一包厢的规格格外严苛，玩家仍然被压制得死死的，什么都做不了。
他们感到无力。
没了互相斗殴，所有玩家不情不愿地继续落座，客套，敬酒，感受那股辛辣刺激的液体流入喉咙，带来强烈的恶心感。
目目相对，全是晦暗。
吐完再吃再喝，喝一会再吐，循环往复。
周文月很快支撑不住，带着眩晕和恶心倒下，呼吸微弱，没法思考没法表达。
她要死了。
她狂咳狂吐，四肢抽搐，极度不适但无法有动作，没多久，缺氧导致她脑中空白，确确实实死于急性酒精中毒。
下一个是钱金剑，他在举杯时摔碎了旁边的大高脚杯，将尖锐的杯柄插入动脉，疼是疼，但死亡的权力重新被他掌握住了。
有了他开头，玩家接二连三地“不小心”破坏餐具，亦或是直接用筷子戳进大脑。
死都死那么多回了，还怕什么。
最后，包厢满地狼藉，只剩下带着小七的游光和十六号。
两位赛博朋克世界的实验体拥有超强自愈能力，导致他们在被完全控制的情况下难以死亡，喝再多也不行。
小七终于哭了，她想撞死在桌沿却动弹不得，在吃喝和呕吐之间循环，一直走到了第十一包厢。
游光略一犹豫，脑海中闪过道具库，那里有“燧发枪”“淬毒匕首”两种致命道具，他本是要在副本里用的。
地狱工厂提供过自行决定入副本时间的怀表，他们便在短时间内刷了14个简单副本，但小七只跟了5个就自行歇在了极乐之地，没有多少道具——她的体质足够特殊，没道具也可以。
他低头，小七哭得昏天黑地，面前还放着半满的分酒器，这么小的孩子被逼着喝酒，比先前受过的所有伤都痛苦。
十六号的事他管不了，老玩家，估计对方有类似道具但还不想用。
游光盘算着，想起温良口口声声喊他小善人，捏住酒杯的手握紧。
善人？
在这种游戏里简直是笑话，看看陈尽欢就知道了。
这批玩家虽然死亡时间各不相同，但系统会控制住等候时间，他们会一起进场。
他不愿把小七孤零零扔在这里缓慢地处死，陪她又喝又吐七八次，别说思考了，连站都懒得站起来。
没力气，全身酸痛像被拆了重组一样，稍一动就晕得分不清前后左右，酒精的辛辣伴随着扭曲了滋味的食物被他本能地抗拒，他恨不得立刻死去。
也尝不出味道了，所有感知错位，脑子停转。
他觉得自己已经很不容易了。
再一次被推进新包厢时，他选择了道具，小七停止哭泣，身体软绵绵地倒在地上。
“谢谢。”她嘶哑地说，“谢谢，谢谢......”
游光感觉出身后有人轻笑，十六号扶住门定下心神，站在那里看他解救小七，然后伸手推了他一把。
他滚倒在地，正想着怎么死，见十六号的手指在虚空中点了点。
道具。
十六号也用了道具，但不是对自己，而是对他，让他毫无苦痛地解脱了。
“谢谢。”
这是游光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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