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樽首先查看周围。
山顶空间挺大,他们走了一小段,寺庙周围有水泥地,往外的陡坡边缘竖立一圈木篱,削尖了,但是不高,费点劲可以翻过去。
山里空气清新,树间有松鼠跳跃,她还辨认出了灰扑扑的野兔,生态环境非常好。
绕着寺墙走,右后方的位置传来汩汩水声,一道清泉滑过石头,汇入到下方的瀑布,而瀑布落差极大,水潭里乱石密布,跳下去必死无疑。
她感受了一下,尽管是初夏时节,泉水却冰冷彻骨,手放进去没几秒就冻得发红。
泉水倒是干净,尝起来略微有些甜,石头缝隙里有一把简单雕刻的木勺用来舀水喝。
阳光从叶间洒落,金光点点,泉水反射出耀眼的光,一派宁静。
五人继续绕行,发现这寺庙之大,竟将山顶全部占去,院墙被更高处的土坡和石头群代替,抬头望去看不见顶,只有半座佛塔。
而寺庙的正后方,是一条极其陡峭的土路,大半部分覆盖了尖锐的石林,石林中有数道雨水冲刷的沟壑,长了青苔。
“有意思。”孟樽道,指出石林下方若隐若现的平面,似乎是一座桥。
他们仔细辨认,茂密的树木前方隔了一段虚空,有一座更险峻但矮小不少的小山峰,全是悬崖峭壁,用摇摇晃晃的木桥与这边相连。
重点是,峭壁上散布着一些小房子——小庙,庙里不知供了什么。
吴言预估起距离,思索要不要直接过去打探清楚寺庙外围,陈尽欢的手机震动起来。
消息来自“妄森僧人”,礼貌地问他们到哪里了,需不需要人来接。
算是变相催促。
玩家虽是分成了五队,但一综合,所有人都是义工,早与寺庙有联系,约好今儿早上进寺的。
陈尽欢便回道很快就来,带四人回了山门处。
九点一刻。
温良这边爬台阶爬了一个多小时,因为小七的个头和体力而休息了好几次,比陈尽欢队慢得多。
他们听说挑担子的老头的事,尽力往山顶看,却没有什么老头的影子。
这条台阶构成的山道两侧虽然长满了树而且绕来绕去,但总体上走着什么人一目了然,按理说八点多的时候他们不应该找不到那老头。
有的,是那个中年男人,上山过程中累得满头大汗,不时驻足歇一歇。
游光感觉更不妙了。
莫非每队遇见的事都不一样?
不久后钱金剑印证了他的想法。
他跟林轮暂时签订互不干扰协议,十六号无所谓阵营,吕荇不敢多说话,另一个手下自然是跟着他走。
仗着五人体力好,他们成为爬山速度最快的一组。
夏入松那队,很遗憾的是到了近九点才出发,因为她和齐南、宋雪莲完全对立,对峙许久,没人敢拉架,差一点进场就三杀。
有一点可以确定:遇见的人和事不同,玩家所处的自然环境还是一样的。
农家乐,停车场,小卖部,台阶,山顶,寺庙,还有半隐藏的小山峰和木桥。
陈尽欢队见到挑担子老头,温良队见到中年男人,夏入松队见到一对恩爱的小夫妻,钱金剑队见到关系一言难尽的一家四口。
至于李青衣队,基本处于断联状态,只偶尔由里面一位吴言的手下传递消息:他们用法术节省了很多力气,见到一位朋克打扮的男青年。
最后,接待五队的是五位僧人:妄森,世观,无尘,清平,修善。
温良感叹道:“入场就这么复杂,咱们不会翻车吧?”
游光不太想回答这个问题。
因为排名最靠前的副本只有一两批玩家进来过,根据记录,他们可能出来后就留下几句话,凭空消失了。
纵使有其他玩家,结局肯定是没通关,不然资料不会少到几句话的程度。
上午十点半左右,他们三人总算要死要活地爬完台阶,绕寺庙走半圈,看完每队都有的泉水和石林,然后被震动的手机叫回寺庙门前。
看起来主线也是一致的,就是具体怎么走剧情上有偏差。
世观是位二十出头的僧人,长相清秀,一身简洁的僧袍,右手缠绕几圈珠串,朝他们行礼道:“各位远道而来,辛苦了。”
便领他们走入偏僻的廊道,走入挂了“游客止步”的门后。
不知从何处传来的诵经声很轻,听得温良停下脚步,产生了一种放下执念的冲动。
这不对。
这不行。
他抓住游光的胳膊狠狠掐下去,游光嘶一声,惊异道:“怎么了?”
温良一时没答话,仿佛见到了特别恐惧的东西,从头到脚僵硬得跟石头一样,他觉得自己没法呼吸也没法动弹,那持续的诵经声平和、舒缓,将他钉在了原地。
世观回头看他们,也惊讶道:“这位施主......身体不舒服吗?”
他看上去很真诚,但正是这真诚的神情配合诵经声,让温良更加恐慌。
一瞬间温良想转身逃走,管它什么游戏什么001号场地,他不能在这里待着,他必须离开这个地方。
再一想,他又意识到自己连为什么来都忘了,满心渴望逃走,这不是一个高难度副本,而是真正的现实,是他被卷进游戏之前所处的世界里未曾接触的一角,这样下去他会不愿离开。
是的,他为什么要离开呢?
手机里的聊天记录清清楚楚,他是有家的,家人对他的叛逆无可奈何,但会等他做完义工回去吃饭,未来还要找工作和成家。
愚人船里的愿望得到实现,他能回家了。
回到家,他还有什么愤怒或怨恨呢,被夺走的全回来了。
他可以解脱......
这些想法在短短几秒内盘旋在温良的脑海里,扰乱记忆,他连笑都笑不出来。
一阵剧痛。
“什......?”他茫然地盯着游光的脸,以及那张脸后干净的走廊、廊柱、风铃、房间门,有点不认识谁跟谁了,“什么?”
游光抽回手,指间是粘稠的血——温良的血:“无论你在想什么,先解决住宿问题。回来。”
回来。
温良眨了眨眼,低头看去,左手小指的指根处鲜血淋漓,游光则戴着一枚带尖刺的指环,那是他们从地狱工厂里顺来的小道具。
他委屈道:“痛。”
世观没反应过来到底怎么回事,只对他的伤口道:“怎么受伤了?我去找创口贴......我房间就有......”
“应该是路上碰到石头划的。”游光随口胡扯,“麻烦你了。”
他拽走了温良,后者梦游一般地走路,不言不语。
小七懵懵懂懂跟在后面,东张西望,对温良的表现也十分疑惑:“他是失忆了吗,游光哥哥?”
温良不对劲。
游光想,刚进场时就是,他从未见过温良这副表情,就像猛兽突然吃草并跟小兔小鸡和谐相处一样。
温良现在浑身散发出平静的气息,与他最清楚的亡者的安静不同,那是属于大彻大悟后忘却一切的、超然物外的神圣感。
他认识的温良绝不是这样的,他快要抓不住温良了。
“不好吗?”温良忽然问,“乱七八糟的东西,忘掉,放下,不好吗?”
世观闻言笑道:“原来是施主有缘,领悟了些道理,这当然是好的。世人皆苦,苦多由心生,心里放下,人也就解脱了。”
游光没有吭声。
事实上自从刺了温良一下他就没别的话能在世观面前说,心情复杂,脑子乱哄哄的想这个想那个,盼望着两人独处。
美景、钟声,寺庙、诵经,他与温良不同,完全没受到什么影响,也没觉得有多平静,更没领悟什么道理。
他沉默地看世观翻出创可贴,沉默地给温良裹住伤口,沉默地到达自己的房间——双人间——放下背包。
房间里放好洗漱用品、一罐茶叶、一只香炉和一束香,衣柜半开,抽屉锁了一个,方位朝南,门口不远的地方种一棵银杏树,环境挺好。
世观让他们入住后由他带着游览全寺,顺便在广场上焚香,四方拜一拜。
寺庙是真的大。山门由并列的三扇门组成,中间大两边小,将神佛之地划分出来。进门后钟楼与鼓楼相对,左为钟楼,右为鼓楼。
“早晨先敲钟,后敲鼓,傍晚反过来。”世观道,“不知两位有没有信仰,对寺庙有多少了解?”
温良摇头,他对这个一窍不通,虽然感兴趣但记不住。
游光倒是知道一些,因为他作为亡者游荡时,曾默默在一座小寺中待了很久,希望得到某个答案。
可他最终没有等到任何答案,无论是焚香礼拜,还是暗中祷告,甚至跟着和尚们诵了一段时间经,他的状态依旧,只是心内平静了些许。
他将小寺中的诸位神佛认识了个遍,没被超度没解脱,于是又默默离开了。
离开时,释迦摩尼佛面带悲悯地抿唇微笑,一如既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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