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堂、广场、禅房、长廊,一切与白日无异。
周文月放在口袋里的双手握紧,捏着衣服不断摩挲,除了心跳加快,她还感到浑身起鸡皮疙瘩,五脏六腑仿佛在烧灼——紧张时的老毛病了。
她怕。
晚间有风,吹动风铃叮当作响,建筑在月光下投出奇形怪状的影子,黑得粘稠。
恐惧在穿过东配殿时到达顶点,地藏王菩萨大半隐在夜里,手电照出神像的一角,那本来悲悯的神情化为不可言说的诡异。
她不敢多看,战战兢兢跟周文松继续走,走到另一处斋堂后方。
白天那位妄森僧人没有介绍全所有细节,比如他们在靠近院墙的地方发现了一口井,圆圆的、一眼望不到底,而且没有钉栅栏防止小孩掉下去。
周文月深呼吸几口,明白自己在作死,可人类的好奇心太致命了。
——她探头看向井里。
什么也没发生。恰巧一片云飘过,空隙悬挂一轮银月,她的面容出现在遥远的井水里,模糊不清。
“别乱看。”周文松道,“井、镜子、神像,这些东西特别容易引发灵异事件,小心招来什么东西。”
周文月欲哭无泪:“哥,我不看了,你别吓我好不好?”
周文松张嘴要说话,却忽然盯着她身后不动了。周文月浑身僵硬,一点点转头,余光闪过一抹红。
那红色很小,动来动去,以不规则的路线大致朝他们飞来。
是一只蝴蝶,翅膀散发出微弱的红色荧光,照不亮任何地方,但在黑漆漆的寺庙内倒也显眼;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从不同方向靠近外墙,穿过墙上的石雕窗口,进入寺庙。
与蝴蝶反方向亮起来的,是两道白色手电光,伴随一声:“你们在干什么?”
保安来了。
周文松反应迅速:“我们睡不着,想在院子里散散步,如果不合适的话我们马上回房间。”
“哦。”保安道,“夜里少出来闲逛,万一发生什么事呢,对吧。”
周文松很客气地附和了他的话,拉住妹妹往回走,两个保安就没再管他们。
然而周文月颤抖地问道:“哥,他们会不会......我们没看到他们走近,手电是突然亮起来的,他们会不会......
“不是人?”
“......”
她等了半天,等到周文松的回答:“我胆子不比你大多少,你别自己吓自己顺带吓我了,好吗?”
......也是。
保安大概是之前没开手电,遇见他们才开,所以像凭空出现的,这很合理。
井打在这么偏僻的地方,游客不会碰到,本寺的僧人也不至于作死地往下跳,这也很合理。
但会自动发光的蝴蝶......不太合理。
周文松安慰妹妹道:“没事,不管怎样记住我们在游戏里,连神像都能自带金光呢。”
下一刻他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因为红蝴蝶后方似乎出现了一群奇怪的东西,东倒西歪地越过院墙,但一丝声音都没有,好像某种滑稽的默片。
鬼,恶鬼!
更近一些,他见到各种妖鬼精怪,有的已成枯骨,有的内脏外露,没了半边头的少女身披人皮,老态龙钟的妇人双眼泣血,惨白浮肿的男孩手持凶器,面目凶恶的男人戴有枷锁。
龇牙咧嘴,面无表情,欣喜若狂,怒不可遏。
他们无一例外地,目光隐约带了红,死死盯住兄妹俩。
周文月被周文松的表情吓到,本能地回头一看,连呼吸都忘了。
人在极度恐惧时,是叫不出声的,大脑宕机,神情呆滞。
也想不起来跑,什么都想不到,两腿没有挪动的力气,身体与灵魂分离。
魑魅魍魉进入寺庙,带头的一批率先开始逆时针巡游。第二只红蝴蝶后,是扛了刀山油锅、持有刑具的小鬼,个个无比丑陋,青面獠牙,躬身驼背,对地形无比熟悉。
他们走得不紧不慢,温度在变化,一会宛如陷入火海,一会冰冻三尺。
地狱......
地狱!这是移动的地狱,传说中的十八层地狱!
直到红蝴蝶近在眼前,周文松才摆脱了动弹不得的僵持,拔足狂奔。周文月呆呆的,被他牵走拽着跑,不知摔了多少跤,膝盖手掌鲜血淋漓,可疼痛在此时离她无比遥远。
咔嚓一声,巨大的剪刀在两人头顶划过,差一点剪下他们的头颅。
去哪儿?能去哪儿,他们在往哪里跑?
一开始周文松选择朝前跑,勉强按院墙的走势计算距离,即将进入禅房区。谁都好,只要开个门肯收留他们,他愿意支付任何代价。
但很快他就没有方向了,因为更多的红蝴蝶扑扇翅膀飞进寺庙,带来更多的恶鬼,而他已经错过了进入禅房的最佳时机。
恶鬼,更是全面地穿墙而来,从后山的方向。
“救命——”周文松撕心裂肺地呼喊。
会有人听到的,这么安静的寺庙里突然出现划破天际的响声,僧人、玩家都会被吸引。
他可以断定数不清的人被自己惊醒,静观其变,而不是直接伸出援手。
队友呢,救一把啊?
“陈尽欢!孟樽!”周文松高喊,随即想起今夜陈尽欢大概自身难保,孟樽也面临着这么多魑魅魍魉,根本匀不出力来救人。
他们只有靠自己。
“月月!”周文松将妹妹扑在身下,后背挨了一剪刀,但恐慌之下疼痛被屏蔽到了很低的数值。
两秒后,即将陷入被包抄境地的周文月动了。
与哥哥不同的是,周文月根本没想着逃跑,因为逃不掉。
她灵活地反身护住哥哥,一记上勾拳将最近的罗刹鬼打飞出去,力道之大,连自己的拳头都肿了起来。
这不是长久之计,纵使是周文月这样的武德充沛之人也无法打败这么多恶鬼。短短几分钟,红蝴蝶指引着恶鬼占据所有院落,漫山遍野,视野以内全是乱七八糟的东西,各式各样的凶器和刑具无比显眼。
周文松没管妹妹是怎么揍鬼的,转而思考起一个问题:这等神佛的地盘,为什么允许恶鬼进来晃悠?
再往后推一格,如果恶鬼是来杀玩家(或者NPC)的,数量上玩家必败,所有一定有免伤的条件或地方。
这就好办了,很容易想到。
离他们最近的是夹在斋堂、禅房区和东配殿之间的普贤菩萨殿,周文松跟妹妹一同动手,在被无数刀尖扎穿的一瞬矮身滚倒,手脚并用冲进了殿堂。
殿内,数百盏酥油灯的火苗跳动。
恶鬼们凑在门槛前,果然没有进来,眼里闪烁着灯火,好像在燃烧。
他们大多选择离开,加入到逆时针巡游的队伍,留下一些继续垂涎新鲜血肉。
周文月这才哭出声来。
她坐在普贤菩萨身前的蒲团上,周文松在角落找到两张桌子和一瓶矿泉水,猛灌几口,冷静了不少。
相比较外面的腥风血雨,被手电照得诡异的神像也显得无比亲切。
手机没丢。
他检查通讯录,试图拨打温良或夏入松等其他队的语音,还是没人接。
又去拜普贤菩萨,祈求一夜平安,然后越过密密麻麻的恶鬼寻找对面或大雄宝殿有无身影;今晚温良守夜,那一队的任务有保护长明灯一条,这么多灯没一盏灭的,说明温良正执行任务。
但是没有,他伸长了脖子也没看见,要么温良待在视线的死角,要么夜间拜神不能打破时空隔阂,后一种可能性更大。
周文松猜得没错,温良确实坐在大雄宝殿里,并带着好奇与恶鬼互相观察,甚至试图聊天。
他小心地检查过酥油灯,在神像前走来走去,毫不介意三尊佛和十八罗汉的神情。但他眼里并非只有客观事实,而是加了许多隐隐绰绰的东西,有人也有物品,附着在酥油灯和功德塔之上。
无数眼球从房梁、从墙壁处冒出,转动着,与神佛一同注视他的一举一动。
“看吧看吧看吧,”他坐回桌前,“我做什么了?我什么都没做......目前。有什么好看的,指望我忏悔?我有什么可忏悔的?”
本来,他以为眼球边会多出几张嘴,告诉他之前自己干过什么事,但这回没有。
倒是门外一只拖了锁链的鬼问他:“你在跟谁说话?”
温良守夜前泡了一大壶茶,问题是他用的保温杯装茶水,于是喝的时候给烫得吱哇乱叫。
他缓过来:“原来你们会说话?等等,你不是我的幻觉吧,这么多奇怪的东西也不是幻觉吧?我感觉不是,是的话我可以收起来,但你们没被我影响到。”
“......”鬼沉默片刻,“你一向如此吗?”
温良道:“你是指脑子有毛病吗,是的,我从来不否认。你呢,你有什么毛病要当鬼?”
他第一次看到恶鬼张口结舌的模样,赶紧拿手机拍,照片里的鬼影看起来非常像哈士奇,明明长了一嘴獠牙却脑子憨憨的,让他笑得天崩地裂壮士死。
鬼竖了个中指,愤怒地走了。
温良有点遗憾。漫漫长夜怪寂寞的,他又不好折腾游光,两人里总得有一个休息且保持理智。
“你也会说话吗?”他指住另一只鬼,“我们聊聊怎么样,玩手机哪儿有欣赏十八层地狱好玩,你们真是来自地狱吗?”
“......”周围的鬼纷纷侧目,小声议论起此人的精神问题。
“行。”他们竟然推出两个回答了温良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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