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七？”游光喊道，“小七，别死……我知道你的体质，小七，小七，你是最佳人选，你能活到最后……”
小七一动不动，保留姿势，瞳孔涣散。
她缓声道：“我。我死在夜晚……你们不是说……夜晚的死不一样……”
“不是的！”游光大喊，“我不确定，我们什么都不知道，你不要这么——这么——献祭自己，不值得！”
小七却笑了。
她明白副本里的道理，所以拼命解锁某个结局，从这点来看，她的确是存活下来的最佳人选。
她的身躯停下，不再逃避追杀，而是顺从地被鬼卒淹没，利器重重地砍刺切割肢体，她在疼痛之下很快陷入昏迷，接着是死亡。
“……”温良沉默了一下，“她很勇敢。”
比他们两个成人和绝大多数玩家都勇敢。
怕被抛弃，怕自己没有用，怕对方随时把自己扔掉不理，对小七来说，队友的怀疑和失望比妖鬼精怪更可怕。
如果她的死亡能有些用处，那么她会很高兴地贡献价值。
这是出生地的实验室所决定的，也是永远缠绕她的梦魇所带来的。
她不能“没有用”，不能作为一个依靠别人苟活的小废物。
游光伸出的手出了殿堂范围，鬼卒退让，他拥有免伤buff。
全是血，全是疼，小七很快在恶鬼簇拥下变成一具骨架，刀山火海带走了每一片肉，骨头也呈焦黑色，再没有生命气息。
游光一拳砸在门框处。
“我能阻止她的。”又是一拳，指间流血，“我能……我本来能拉住她，不要……”
温良慢慢蹲下来：“你没有。”
没用，他们的阻拦是徒劳的，无论什么原因，当当事人决定走向死路时没有任何人拦得住。
按照他们所推断的，夜间和白天情况不同，死在夜间的无论是被指认的渎神者还是替死的人，都可以自动复活。
他们只能指望小七也在早晨重新醒来，解锁一个结局。
温良开口了：“我们可以排列组合一下。游光，再拿点零食来，我饿一天了，我要把自己撑死。”
游光照做了，在他面前两手交叠，看他放出什么厥词。
“刚才我说指认重要还是替死重要。”温良道，“是这样的，你说可以每个人指认自己，还有所有人全不指认，有道理，但是不全。亲爱的小朋友，你发现华点了吗？”
“……”
游光似笑非笑：“你再叫一声小朋友试试？”
惹不得，这人欺负人起来毫无底线，温良想起了被支配的耻辱，两腿发软。
“小哥哥。”他改口，“我喜欢的英俊潇洒的小哥哥。”
游光心想你可闭嘴吧，嘴上道：“我们刚刚说的，都是指认玩家，指认——”
他迟疑了一下。
玩家？他们是一批玩家，世观等五人也是，这是一场pvp游戏，那……
“……僧人，也是可以指认的？”
温良海豹式鼓掌：“小朋……不是，小善人，大聪明，你果然想到这一茬了。”
游光决定无视他的阴阳怪气，掰着指头数。
第一天，指认陈尽欢，无替死，实验结果是陈尽欢死亡并解锁[思过]。
第二天，指认李青衣，有替死，实验结果是李青衣无事，解锁[侥幸]，替死者解锁[担当]。
第三天，指认钱金剑和宋雪莲，1:1，两人同时关入小黑屋，目前不知道谁会替死。
那么，第四天全员指认自己，第五天谁都不指认，第六天指认僧人然后不替死，第七天指认僧人然后替死……？
不对。时间太漫长了，他们进场是清晨6点，如果7天真的是期限，等他们实验完了，也就基本凉了。
游光怀疑道：“指认自己，跟指认两人差不多，总之……都意味着打破‘一人’这个前提？”
“对。”温良道，“我觉着是差不多的，大不了23个人全进小黑屋，把屋子挤爆，不不不那应该是准备其他小黑屋把所有人装进去。这条没必要去试。
“谁都不指认的话……”
他陷入沉思。“我们这群人行动力怎样？”
游光不假思索：“不怎样。”
天知道他为了让其他人1:1指认钱金剑和宋雪莲花了多少功夫。不在点灯的时候，他手机就没停过，一直在疯狂打字。
吕荇、周氏兄妹、吴言、李青衣队都很好说话，但钱金剑和林轮带着手下实在难沟通，他不得不承诺一定将他们带出去。
“承诺？”温良突然惊道，“你用的什么承诺，身体吗？”
游光道：“不是。就……口头上……”
温良摇头：“以后千万不要随便承诺，你自己都不知道能不能出去，还承诺带他们？”
这幅严肃的样子令游光一惊，他感觉做了什么危险无法预测的事。
果然，温良慢慢道：“还好是口头承诺，他们也清楚风险……不然，麻烦就大了。”
游光好奇道：“为什么？”
“你觉得承诺就是一句话，或者一张纸，一个签名的事儿么？”温良戳着面条，得知游光的承诺是口头后松了口气，决定大慈大悲地告诉对方这件事。
游光疑惑：“不然呢？”
“不是那么简单的。”温良严肃道，“你看，我没有笑，所以这个事情一点都不简单，或者说，很糟，幸亏你只嘴上说了没干其他的事。”
他深吸一口气。
“诺言千千万，谎言占大半，无论哪个世界的人都很重视承诺，如果违反了会付出代价，但你也知道，反悔这种事到处都是，那……
“如果有一种承诺，是作出后无法反悔的呢？
“我的意思是，‘反悔’这两个字根本不存在，一旦作出了承诺，就一定会被兑现。不要想什么惩罚啦代价啦，因为这道承诺作出的时候，就注定了不存在反悔。”
游光有点毛骨悚然：“那是什么？”
温良沉默良久。这对上蹿下跳的他而言实在陌生，游光快不认识这个人了。
“真契。”
温良进一步解释：“那个跟系统对咱们做的一样，直接出现在脑子里，你自动知道契约的内容，然后，一旦被定下，契约就绝对会被履行。”
他耸耸肩：“当然咯，我没定过，我认识的人里也没有定过的，但是……”
表情空白了一瞬。
“……肯定有人定过，不然我怎么知道……”
“好了。”游光打断他，“我知道承诺的重要性了，你不用回忆了——回来！”
他大喊出声，温良不知不觉半身跨过了门槛，鬼卒们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秃鹫，顿时扑来。
“我觉得我应该留在这里。”温良对着龇牙咧嘴的鬼卒发呆，“我……我是让其他人替我待着才出去的，我本来应该困在这里，不，不是困，时间在流动，时间……”
游光紧紧抓住他的肩膀，腹部因兴奋而绞痛。
温良的语速忽然加快：“时间在流动，不是7天，是一直……我生活了很长时间，你知道的吧，你记得的吧，我是这里的人，然后找到人替我就出去了又重新被投放……替我的人是世观，他、他……把他救出来……”
温良全身开始颤抖，抖得无法自控，他倚着墙壁坐到地上，望向手持锡杖的地藏王菩萨。
地藏王菩萨。大慈大悲，引领亡者，沟通幽冥，此刻平静地注视他，如同一场静默的安抚。
“待在这里会好的。”
不会！不会！
待在虚假的现实里，失去身体的一部分，被系统反复玩弄，什么都不属于自己，有什么好的！
温良捂住头，又嘶声尖叫起来，门外的恶鬼贪婪地嗅着、咂摸着，想要尝一口，哪怕只是舔舔，这种狂躁疯癫的灵魂对他们来说是美味佳肴，谁都想啃。
游光？倒也不错，几双眼睛盯住了他，更多眼睛满含失望，因为清楚他不会因任何事情所动，根本吃不到。
他们啃食小七的骨头，流着难闻的涎水，形态各异的眼球骨碌碌直转，拟造出不怀好意的笑容。
“吃……吃……”
“渎神者，渎神，渎——”
砰！
温良猛地一抬头，如同大梦初醒，把殿门关上，关之前比了个中指。
“想必你悟到了指认的精髓。”他恢复语气，“然后呢，想必你猜到了通关条件。来，说说？我真的很饿所以我要吃东西所以你说。”
游光扫了一眼长明灯。
“一队。”他道，“每队解锁全部结局，就算通关。如果是7天为限，或者哪怕是23天23个玩家，都没法一个人解锁所有结局，那应该是按队划分的。
“我们队只解锁了[担当]，你刚刚说一共多少……？”
“五个。”温良道。
游光沉思道：“那就是我们三人要解锁四个结局了。不知道小七牺牲自己能不能换来一个结局，剩下的……”
“嗨，会没事的。”温良越笑越厉害，“有好戏看呢，信我的话就跟我待一块儿，咱们能出去。”
他的笑容夹杂了点别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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