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七从不开玩笑,赛博朋克出身的实验体早见过腥风血雨,当她吐出“杀”这个字时,任何人——哪怕是成人老年人——也能清楚感觉到,她是认真的。
接下来她开始乱编:“我爸妈也是这样,说别人家的孩子五点爬起来学习,说他们主动报班补课,一大堆。
“我从来不觉得我要向他们学习。既然他们让我非常讨厌,考试还得比来比去的,那我希望他们去死,死掉的话,我就是最努力成绩最好的孩子了,爸爸妈妈也不会提他们了。”
头一歪,笑容乍现:“对不对,爸爸,妈妈?”
男方女方都呆住。
片刻的寂静后,一家四口里的姐姐突然拍手大笑,她坐在书桌前,两条小短腿晃悠着,椅子被折腾得摇摇晃晃。
“哈哈哈哈!哈哈哈!”姐姐笑得停不下来,“对!好啊!太好了!”
啪!
女方给了女儿一巴掌,怒道:“这种没教养的小孩的话,一个字也不要听!你再笑一个试试看?啊,反了你了?!”
男方握紧拳头冲过来,温良极为灵巧地躲开,扬眉挑衅,狭小的客房内顿时陷入混战。
趁着僧人还没被引来,温良利用跟游光对战学会的技巧,几步踏上椅子后一手撑椅背,仰身跃过男方肩头,径直落到女方身侧。
啪!
他从女方的角度出掌,狠狠给了男方一耳光,打得人偏过头去,连带抡起的椅子一并摔倒,半边脸瞬间留下五道指印。
没等任何人反应,他自己蹦跶起来:“好耶!好耶我做到了,我这么强的吗,下次我就找游光打一架!”
观望的游光:“……”
“这一巴掌是替你老婆给你的。”温良煞有介事地拍拍女方的肩,“我听说她受到你的家暴,上次你们许愿说出口了是不是?
“打老婆孩子,你算什么男人,不对,不要刻板印象,那就是你算什么东西?”
有本事在床上互相欺负啊!
他硬生生把这句咽回去,不然他又要成魅魔了。
男方怒吼着冲来,再度被避开,反倒撞上桌子,膝盖立刻淤了一片。
女方又呆住,给温良拉着一甩:“到床对面去,别碍事。”
接着便是单方面的殴打。当然,两个孩子在面前,温良下手不重,不过侮辱性较强。
“承认了吧。”温良笑眯眯地对坐地上的男方道,“你是个懦夫,对的,懦夫,往自家人身上撒气,怪恶心的,女士,我劝你跟他离了,或者至少报个警。”
你才是警察要抓的那个。
他从男女两人脸上读出来。
然后,他哈哈大笑,得意地坐在书桌上笑得停不下来,神态癫狂,显然是又发作了。
下一秒,他又收了笑容,翻看起姐弟俩的作业。
成绩都差不多,姐姐比弟弟好一点。
小七探头:“需要我帮忙吗?”
温良自顾自做起了小学奥数题:“你去说一句不要乱杀人,你的意思是老提别人家孩子会让人心理扭曲,小孩子扭曲了以后就完了,不是真杀人,懂?”
“哦。”小七复读了一遍。
这期间男方坐在地上试图缓过来,女方拨打110的手指停住,慢慢熄灭屏幕,垂下手。
她看着丈夫,余光里女儿没哭没笑,揽着弟弟站在角落里,似乎想保护,又看着像威胁。
那一耳光……清脆的声响,响在她心上。
“不报警吗?”温良发现竟然一道题都不会做,挠了挠头。
长久的沉默,只有喘息声在逐渐平复。
小七走到姐姐面前:“你讨厌爸爸妈妈吗?”
“不。”
“讨厌弟弟吗?”
“不。”
“为什么?”
“为什么?”姐姐茫然道,“因为,是爸爸妈妈和弟弟呀。能和爸爸妈妈弟弟在一起,有好吃的好玩的,就是幸福。”
小七怔怔地站在原地。
她没有亲人,无法想象那是什么。
她想再问,问这个受了委屈的女孩到底为什么不讨厌爸爸妈妈弟弟,问为什么那就是幸福,或者说幸福是什么。
可她终究闭上嘴。那不是她的世界,不是她会得到的东西。
弟弟对她更畏惧,往姐姐怀里靠,结巴道:“我也是。我也是。”
小七忽地笑了一下,伸手在姐弟俩脸侧戳了戳。
然后她走开,走向温良身边,十分自然地握住他的手。
温良畅通无阻地到达门口,毫无温度的笑容冲着夫妇俩:“我不认为我和小七能解决你们的问题,但如果能改变点东西,也就行了。
“我?我没那个善心管你们家的烂摊子,我就是为了完成任务,看着你们天天这样很烦,插个手。
“没了,你们慢慢聊,打一架也行,拜拜。”
小七一扯他的手,回头道:“暑假刚刚开始,不就是让人玩的吗,快去旅游啊,你们的世界应该有好多好玩的,不用拼命存活,那就——
“那就快去玩啊!我好羡慕你们的啊!”
说完,又对温良来了一句:“但我现在也很高兴,大哥哥。”
“懂事。”温良道,“你比游光那欺负人的混蛋……”他见红蝴蝶的身影一闪而过,“不是,比游光要好一点,出去了我给你买零食。”
虽不知支线任务算不算完成了,走出客房的时候,他和小七都长出一口气。
蛮爽的。
游光颇为无语地回到温良肩头。
说实话,这解决方式很温良,非常温良,他们不确定这到底是解决了家庭问题,还是激化了矛盾。
随缘吧。
确定所有长明灯都安然无恙后也快到午休了,温良抛下没写几个字的表格,认为吃饭比什么都重要,虽然没有肉。
于是午饭时游光特意在四周转了转,在一处角落找到一家四口。
确切地说,是氛围凝重的一家四口。
男方闭嘴了,女方闭嘴了,两个小孩乖巧地吃东西,每人都挂一副扑克脸。
游光观察片刻,感觉没什么变化,正要继续找挑担子老头和男青年,身后飘来几句话。
“——你以后再打我。”女方的声音冷静下来,“我就报警,找居委会,找街道,告诉妈妈(婆婆)。”
“……”男方半边脸还肿着,坚决不吭声。
弟弟凑到姐姐耳边,小声问:“姐姐,真的不讨厌我啊?”
“讨厌。”姐姐道,“我特讨厌你,少废话,吃饭。”
“哼。”弟弟道,“那我也讨厌你,嘁。”
看起来还好。
游光正欣慰着,就看见女方吃完素斋,叫住世观:“你们那几个义工,打了我丈夫,在我孩子面前说什么打打杀杀的,你们都不管?”
世观:“……”
祖宗哎,他为什么被分配给这三人,他过往是造了什么孽。
但一家四口很快就走了,午后,他们收拾完行李,如来时一样,一步一个脚印地下了山。
小七特意在山门处晃荡了一会儿,看见那位姐姐回头,冲她眨眨眼。
姑且算是解决了吧,至少人都走了。
这种任务带不来长明灯,只有世观颇为心累的提醒:“你们以后注意一点……注意一点,香客形形色色的什么人都有,不能因为人家有什么问题就随便动手,好吗?”
声音带一点恳求,听得游光开始同情他了。
温良自然是满口答应,本想放大话安抚世观的情绪,一瞥斑斑驳驳的碑林和宝塔,到嘴边的玩笑话收了回去。
宝塔没有动,动的是他的脚步。
等午休结束,他们这一队回到各个殿堂开始查看长明灯,顺便将供果换成新的,经过弥勒佛前时,耳边响起叮的一声。
温良一震,望向神像,眼前飘过[行善]二字。
明明什么也没发生?
他查看了神像、供台、功德箱还有蒲团,全部与之前并无二样,也就是说,他们三人组没有获得类似长明灯的道具。
却有一股奇怪的释然感攀升上来,他愣住,眼底缠绕不休的东西褪去,视野变得更加清明。
……
“温良?”游光很想引起他的注意,没有成功。
他见温良站在来往的香客身边一动不动,眼神飘忽,表情……
有点像如释重负?
然后一滴泪划过面颊,温良转过脸,少有地沉默许久。
更多泪水往下滑落,根本止不住,眼睫一眨就能涌出好几滴,眼角泛红,后槽牙咬紧才没有发出声音,整个身体都在努力抑制倒下的冲动。
游光忽地想起,除了某种特别场合,他从未见过温良落泪。
失去肢体时不会,陷入幻觉时不会,面临危机时不会,哪怕是死亡带来的剧痛与乏力也不能让这个精神病屈服半分,每一秒都在跟系统较劲。
此刻温良的眼泪流个不停,他也没有抹去或反抗的念头,只是任由眼前模糊,红蝴蝶的蝶翼撩起微风,给湿漉漉的脸侧带来一点清凉。
他只是发现了那些眼球的主人在对他说,没有关系。
不怪你,不怨你,你很棒,你还会继续战斗下去,我们身为队友都很高兴……
一个两个的,不知是谁的声音,总之他知道是曾经见过和并肩过的玩家。他们有的成了NPC失去一切,有的还在其他副本里反抗,有的只是单纯被抹杀了存在。
长久以来的自责与自伤,在此刻得到解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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