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灯火通明的斋堂，黑暗侵袭而来，吞没所有屋宇，地狱般的图像无声无息，仅能看见隐约的景象。
原本败给睡意的玩家，都瞬间坐直了，望向四周。
叮。
28位玩家，无论坐在哪张桌前哪个角落，全都再次凝固。
随后，5位僧人玩家动了。
他们的眼神在虚空中扫来扫去，就像是努力看清什么东西，最后目光聚焦。一种欣喜的气氛在他们之间蔓延，仿佛等待许久后找到方向，徘徊过后终于等来一个开始键。
“有了。”最不会掩饰的修善僧人道，“有了，开始了！”
23位义工玩家一看便知，僧人们的游戏正式启动，应该是集齐全部必要结局触发的。
世观小声道：“结局，结局，你们那边有变化么？”
“嗯。”夏入松平静道，“出现了数字。”
这其实不是一个好消息。
游戏第三阶段开启，为积分阶段。
正如陈尽欢想到的。解锁必要结局加7分，非必要结局4分，白日和夜间完成任务加不同的分，还有规则、对方打分。
现在，原本只有两行格子的通关条件，在23位义工玩家脑海里成了一张表。
以防万一，四队都解锁了11种结局，结局分是相同的65分。只有李青衣队没人解锁[行善]，结局分61分。
规则则不同了，依据上午、下午、夜间各1分的机制，陈尽欢队和夏入松队拿满每日上下午的2分，共14分；
温良队有夜间任务，但让长明灯熄了一些导致当时的分数减半，又有两个上午没做任务，综合下来得了10.5分；
钱金剑队和李青衣队除了第一日上下午和最后两日的上下午加夜间，就没做任务，各自8分。
对方打分一项，应该是对接僧人的好感度，全是7分，大概僧人们不想给自己惹麻烦。
不好。陈尽欢眯了眯眼，这意味着队伍竞争，谁也不知道分数有什么作用，搞不好会是只有靠前的玩家走得成。
“你们呢？”
众人强忍忐忑去核对五位僧人的情况。
世观他们眼中出现的是五个格子，一个在上，四个在下。
也就是说，僧人玩家这边仍然是解锁全部结局。
那就继续排列组合指认和替死了，玩家们心道。
吱嘎一声，椅子腿在地面一拖，有人起身。
是李青衣和孙南乔。他们一句话没说就往外走，好像没看见其他玩家，自顾自地穿过长明灯组成的屏障。
“等——”吕荇叫道，然而她来不及说第二个字，那两人就被恶鬼撕成了碎片，血腥味扑鼻而来，骨架烧得焦黑，零零散散落在斋堂之前。
[不幸]？不是解锁过了吗，难道与僧人的任务有关……？
又两把椅子空了，几天来毫无存在感的路人乙和路人丙，也走向恶鬼群中，毫无惧色，干脆利落。
接着是钱金剑的一名手下，看都不看其他玩家，也对钱金剑的问话没有反应，就像是被夺了魂。
再接着，是齐南的一名手下。
眨眼功夫，这六人就成了斋堂前泥地的一堆残骸，恶鬼们一点不留情，充分利用凶器和刑具将皮肉骨血剁成泥，血腥味和焦臭味在空中蔓延，闻得人想吐。
“……”“……”
吕荇小心地问：“系统操纵的？”
也是一句废话。这里的一切都是系统造出来的，NPC的行动、玩家的遭遇，早就被算好了，只不过002号副本平和，真实感很强，让众人总觉得在现实里。
“他们六人，都在白天死过。”夏入松道，“没有解锁结局的死亡。”
李青衣和孙南乔曾共同坠落瀑布死在乱石上，路人乙踩到了好运泉附近松动的石头上，路人丙走木桥失败掉下山崖。
钱金剑的手下，大概率是钱金剑为了试验去杀的；齐南的手下碰见这一幕，做了被灭口的倒霉鬼。
——有的画面是玩家亲眼所见，有的则是红蝴蝶视角里的。
那么，第7天一过，这些死在白天的玩家被直接排除，估计要凉。
温良看了几眼就收回目光，注意力集中在修善僧人身上。
修善最不会伪装，也是最焦虑最着急的一个，见到六位主动送死的玩家，表情有了一瞬间的轻松。
是啊，李青衣队灭了四人，再怎么样他也有人替死，他可以出去了。
“有变化吗？”温良并没有掩饰目光，“我是说结局，没解锁结局的话你们会怎样？”
修善没吭声。
那就是没解锁了。
另一位被众人重点关注的是齐南。
0点一到，即使是他这种段位的大佬，也忍不住脊背一松，好像有什么长久以来压在身上的东西烟消云散。
如他所料，他活过了7天，一次死亡都没有。
然后，山间寺的悠闲生活等待着他。
他作为亡者本是时间永远停滞在死亡那一刻的，就连进出副本也没变化，虽然清晰地感到欢愉与疼痛，五感发挥作用，但他内心明白自己无法再向前进了。
但这里不一样。
002号副本的独特之处在于，时间是流动的，他可以感知到“活着”。
有什么比重新拥有生命与未来，更具有诱惑力的呢。
齐南深呼吸了几口，原本就因游戏buff而变得敏锐的感官传来动静。
血腥味、焦臭味、夹杂的一点清新的山间晚风，斋堂自带的饭菜余香，恶鬼出巡的默剧里树叶哗哗作响，虫鸣此起彼伏，树丛里有小动物蹿过，胳膊搁在桌上的平滑感，衣料和皮肤的细微摩擦……
他睁开双眼，迎接众人的视线，长明灯小小的火焰映在瞳孔里跳动，玩家表情各异，都在观察他。
他笑了。
因为他活着。
作为另一名亡者，游光很清楚地看到了齐南的反应。
呼吸、体温、心跳，活动肢体的力气，他也经历过从无到有的过程。只有这样，他才明明白白意识到“生命”究竟意味着什么。
“你……”齐南忽然开口。
他支着下巴，心情不错，对游光道：“你想不想复活？”
游光稳住心神：“像你一样，在这里生活？”
十几双耳朵听过来。
钱金剑在犹豫，他对别人没有一丝感情，对手下纯粹靠利益，对自己满是任性，为了避免被一次次夺走肢体，他什么都能做。
包括与温良这种盟军合作，包括嗅到更多利益时毫不犹豫的背刺。
“……已经不行了吧。”游光道，“这7天里我死了好几次。还是说下一个7天也有机会？”
齐南微笑：“你猜？”
温良抬手一拦，打断两人对视：“当我是死的吗？你俩想在这儿相亲相爱过日子？呵，游光我告诉你，那玩意儿讲话一个字不要信，装得很，我特别讨厌这种类型。”
齐南道：“你似乎对我意见很大啊。”
“我对想抢走游光的玩意儿意见很大。”温良回敬，“行，这副本的时间是流动的，然后呢？
“哪天设计者不高兴了随时给你瞎改，改成各种恶趣味，看你到时候还笑不笑得出来。”
设计者。
游光回过神，刚才一瞬间他竟动了留下的心。他在系统里是活着没错，但看齐南的样子，留在这里可能还有更多好处……
尝过一次重新拥有生命的滋味，就再也忘不掉那种对失去生命的恐惧了。
然而，当这种生命是在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设计者控制下时，他的喜怒哀惧、悲欢离合，所作所为皆可能在一念之间全盘毁掉，只是一件玩物。
很恶心。
他不想要这样的生命。
“宁可面对系统外的世界？”齐南完全读出了他的想法，“那你们觉得系统外是什么样的，要知道，这里的玩家身体早就被夺了几次了，出去会发生什么？”
他转向一脸不爽的温良：“你呢？你之前……只剩下脑子了吧，这具身体是重造的。
“那么出去后，想必……灰飞烟灭。或是被其他类似的世界捕获？那样也比在这里待着更好？”
这番话说得在场玩家满脸凝重。
齐南摆出来的事实是对的，不可能有没输过的玩家，走到这一步，所有人都或多或少丢失肢体；
以及，5位僧人是已经死亡的玩家，离开系统恐怕真的无法活下去，毕竟违反了生死规律。
“没有令人起死回生的办法。”
寂静中，齐南轻声说出最后的真相。
“不对。”吕荇抢在刚张嘴的温良前反驳，“你这一番话，事实是对的，推论不是，你在刻意引导我们！
“系统外的世界是什么样的，没人能知道，你无法确定出去就是坏事，你自己不想走所以制造恐惧，让我们以为外面很可怕！
“灰飞烟灭？你怎么知道会发生，怎么就认定我们全死了？
“那我还可以说我们出去后发现这都是一场梦，或者是灵魂被关在系统里，出去意味着重生！”
就这样。
她冷冷地靠回椅背，颇有夏入松的风范，尽管对上齐南这个大佬依然心内紧张，手指都有点发抖。
温良小幅度鼓掌，笑道：“果然当初选你没错。听到了吗齐南，人家一语道破你的小心机，你个懦夫。”
“懦夫”这两个字砸在齐南头上，令他少有地沉下脸。
不仅是他，钱金剑也被这么骂过，此刻看向安安静静当雕像的十六号，流露出些许杀意。
5位僧人站起来，为首的世观温声道：“凌晨了，既然矛盾还未解决，我们便去休息了。”
说完晚安，他们手持长明灯走入黑暗，其中三人脚步轻快，两人比较沉重。
是了，李青衣队、钱金剑队、夏入松队都有白天死亡的玩家，负责这三队的僧人有了走出去的第一步。
世观和妄森则没有。
余下17位玩家互相用不友好的目光看来看去，温良首先站起来去守夜，两小时后换游光，小七差不多已经睡着了。
“钱金剑。”游光低声道。
“嗯。”温良没有回头看一眼身后，他知道钱金剑一定在盯自己。
钱金剑的立场很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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