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播厅在这日下午异常安静。
本应人来人往的走廊空荡荡的,四五个工作人员扎堆坐着,双眼发困,头脑发晕。他们对接下来要录的节目毫无期待,张着大嘴,此起彼伏地用哈欠迎接。
后台休息室,半挂的窗帘遮不住光,灰尘在光线里缓慢翻滚。偶尔有一两个服装助理进出,手里拎着裙摆全是褶皱的连衣裙,一脸不耐烦。走到门口时,偏头对着屋里做了个吐痰的假动作。
没有人看到。或者说,没有人觉得需要被看到。
屋子里只有两个化妆位。一个凳子坏了,三条腿,要靠墙才能稳住。另一个化妆台的灯半亮半灭,灯泡大约是快要寿终正寝,发出的光是一种疲惫的暖黄色。
唐橙虚坐在那个三条腿的凳子上,从桌上堆得乱七八糟的化妆品里挑了一个亮粉色眼影盘。她用纸巾擦掉盖子上的指纹——不知道是谁的,可能是上一个用这张桌子的十八线艺人,也可能是随便哪个工作人员——然后用食指揉了一圈,薄薄一层,点在了下嘴唇上,抿了抿。
整个妆容都是她自己完成的。
她没有助理。或者说,她有过,但公司把她助理调走了,因为“你工作量太少,养不起两个人”。化妆全程,她已经换好的半身白色连衣裙一直在掉钻——那种廉价碎钻,用胶水粘的,一碰就掉。她坐在那里化着妆,脚边噼里啪啦地落了一地亮闪闪的小东西,像碎掉的星星。
这些对她来说都习以为常。
包括此时站在她旁边戳她脑袋、磨她耳朵的经纪人郝好的一通数落。
“我给你敲定了这个节目你知道我废了多大力气吗?”郝好的手指在空中比划着,越说越快,“我打了多少电话、吃了多少次闭门羹,你倒好,说不干就不干!”
唐橙没有抬头。她用眼线笔给自己化了一颗泪痣,在右眼下方。很小的一颗,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但她每一次化妆都会化上——这是她自己的仪式,像在提醒自己:你还可以演,你还没有完全消失。
化完最后一笔,她侧头避开郝好持续挥动的手,起身略过她,坐在身后一个掉了一半漆皮的换鞋椅上。
“可你明知道,我恐高。我怕水,不会游泳。”唐橙的声音不大,像在陈述一个事实,“那个节目之前又是蹦极又是游泳比赛。”
“谁知道你明知道还签。”
地上只有两双备好的高跟鞋。一双是蓝色的一字凉鞋,鞋跟细得像随时会断。她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了。另一双是黑色高跟皮鞋,大了一号,不合脚,但总比小了的强。
唐橙弯腰系绑带的时候,后脚跟空出一截。鞋不跟脚,走起路来会啪嗒啪嗒地响——那种声音让她想起小时候穿妈妈的高跟鞋,觉得自己是大人了。现在她穿着不合脚的鞋,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是。
郝好的嘴还在动,但唐橙发现自己听不太清了。
不是耳朵的问题。是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注意力碎成了渣,怎么都拼不回去。
手开始抖了。没有原因。从某一天开始,她的手就会这样——尤其是在要面对镜头之前。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它们像不是她的,像被什么东西遥控着。她把右手塞进裙子的褶皱里,攥紧,松开,攥紧。指甲掐进掌心,疼了一下,抖终于止住了。
“你有什么是不怕的啊?”郝好气得在屋子里来回走,掰着手指头细数,“啊?拍戏下水你怕,你怕脏怕乱,你又怕虫子,看见个飞虫你能一跳三尺高。演对手戏你又嫌人骚扰你,吵着闹着不演吻戏……”
郝好的声音突然卡住了。
她看着唐橙弯腰系鞋带的背影——那么瘦,肩胛骨的形状透过连衣裙的布料隐约可见。后颈的碎发没有扎上去,垂在那里,像一截断了线的流苏。
郝好深吸一口气。
“唐橙。”她的语调突然沉下来了,“你应该清楚自己的地位和所处的环境。人生不能无底线地任性下去。”
休息室的隔音不好。走廊里的脚步声开始多起来了,有人在大声说着什么,笑声隔着墙传过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水。
郝好把声音压低,怕来来往往的人听了去,再给这位祖宗闹一个被人骂的头条。她们俩谁都再经不起了。所以再多怨气,她都只能往肚子里咽。
“我没有在跟你商量。这次你必须去。”
唐橙没有抬头。
“这个节目是两人搭档闯关竞速赛。”郝好说,“听说这些项目你的搭档都挺擅长的,你好好配合就行。我会跟人家好好说,让她尽量帮你……听见没有?”
“搭档是谁?”唐橙问。
郝好顿了顿:“还没最后定。但听说是最近很火的那个……算了,反正来了你就知道了。”
唐橙没再追问。她已经习惯了——连搭档是谁都不配提前知道。节目组大概也觉得,跟谁搭对她来说都一样,反正都是拖后腿的那个。
“听见了。”她说。
工作人员来敲门,叫她可以上台了。
唐橙站起来,踩着不合脚的鞋,穿着裙摆还在继续掉钻的连衣裙,一个人走向演播厅。
从休息室到演播厅,要经过一条长长的走廊。
走廊的墙上贴着很多海报——这个台的,那个台的,新的,旧的,明星们的脸叠在一起,像一锅煮烂的饺子。
唐橙路过其中一张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那是一张十几年前的旧海报。边角已经卷起来了,被胶带反复粘过,留下一道道褐色的痕迹。海报上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女孩,扎着双马尾,举着一根巨大的棒棒糖,笑得眼睛弯弯的。
笑得像个不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的孩子。
那是唐橙。
十六岁的唐橙。
脸上被人用黑色马克笔画了一个猪头。两道歪歪扭扭的胡须从嘴角延伸出去,额头上写了一个大大的“笨”字。不知道是谁画的,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画的,也不知道为什么没有人擦掉。
唐橙看着那个猪头,站了两秒。
然后她走了。没有停下来擦。没有问是谁干的。没有哭。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了两秒,然后走了。
因为她已经学会了——这个世界不会因为你难过就对你温柔。你停下来,只会被画更多。
聚光灯打在身上的时候,她以为自己会习惯。
但每一次,灯光亮起的那一瞬间,她还是会有一种“被看穿”的感觉——好像那些光是X光,会把她身体里所有的不堪都照出来。没有助理,没有粉丝,没有人在意她穿什么、说什么、演什么。
这是一个科普养生课堂节目。
地方台,每周三下午播四十分钟,没有任何受众。她要做的,就是照着台本念满三十分钟,中间插播几个知识动画,这期节目就算录完了。
这也是这个节目的最后一期。
没有收视率,没有资金支持,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死掉。
唐橙开始念。第一段,第二段,第三段。
念到第三页的时候,导播间传来一阵压低了声音的笑。唐橙没有抬头。她不需要看——那种笑声她太熟悉了。“她也配站在这儿”“过气成这样还出来丢人”。
她的声音卡了0.5秒。
只有0.5秒,连她自己都觉得可能没人在意。但她的胃在意。那一下痉挛来得又快又狠,像有人攥住了她的内脏拧了一把。她维持着微笑,借着翻页的动作深吸一口气,把疼咽下去,继续念。
没有人发现。
她经常觉得,现场设备那些刺眼的灯光下的自己,特别特别小。就算有“明星”这个称谓加持——哪怕是最末等的“明星”——她依然没有被任何人注意到。她应该做什么?应该怎么做?前方好像有路,但她不知道怎么走。
鞋磨着脚后跟,隐隐的痛从脚底一直蔓延到小腿。她站着,念着,笑着,像一个被上了发条的娃娃。
口干舌燥到了极点的时候,她终于听到了导演那一声:
“卡——!”
如释重负。
肩膀终于松弛下来,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突然断了。
唐橙站在原地,看着工作人员开始收拾设备、关灯、往外走,赶着下班,赶着回家,赶着离开这个再也不会有人来的演播厅。
她默默地,在心里,对着这个舞台鞠了一躬。
再见。
每一个我存在过的舞台。
走出电视台大门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唐橙站在路边等出租车,风从楼缝里灌进来,吹得她连衣裙上的碎钻又掉了两颗。她低头看了一眼,没捡。
一辆出租车停在她面前。她拉开门坐进去,报了地址,然后靠在车窗上,看着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姑娘,你是不是那个……那个棒棒糖女孩?”
唐橙没说话。
“我闺女小时候可喜欢你了,那个广告天天看。”司机笑了一声,“后来怎么没见你拍东西了?”
后来。
唐橙想说:后来我被画了猪头。后来我每发一条微博都被骂。后来我不敢出门。后来我学会了在裙子下面掐自己的手心。后来我忘了怎么哭。
但她只是说:“嗯,后来没拍了。”
司机没再追问。收音机里放着一首不知名的歌,女声,低沉的,像在夜里说话。
唐橙听着听着,忽然觉得那个声音有点耳熟。
但她太累了,没力气去想是谁唱的。
她把头靠在车窗上,冰凉的玻璃贴着额头。路灯的光一明一暗地掠过她的脸,像什么人在对她眨眼。
她闭上了眼睛。
手机响了。
唐橙睁开眼,看到屏幕上“郝好”两个字在闪。
她犹豫了两秒,接了。
“到家了吗?”
“还在车上。”
“我跟你说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郝好的声音比下午小了很多,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不像她。
唐橙沉默了一会儿。
“你说那个搭档……是谁?”
“还没最后定,但她那边想先见你一面。”郝好顿了一下,“对方主动提的。”
主动。
唐橙听到这两个字,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手机。在这个圈子里,“主动”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对方有所图,意味着她欠人情的开始,意味着——
“唐橙。”郝好打断了她的思路,“你就去见一面。喝杯咖啡,聊几句。不合适再说。”
不合适再说。
唐橙差点笑出来。她有资格说“不合适”吗?她连挑工作的权利都快没有了。
“……什么时候?”
“明天下午。她定的地方,我发给你。”
挂了电话,唐橙把手机扣在腿上。
车窗外的路灯还在不停地掠过,一明一暗,一明一暗。她忽然想起刚才收音机里那首歌——那个女声,低沉的,像在夜里说话。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又想起了那首歌。
她只知道,明天要见的那个人,好像很红。
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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