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
一望无际的黑蓝色的天空闪过闪电，雨点落下来了，砸在没有尽头的沥青公路上。零零碎碎，砸在卫衣帽兜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雨点打落在长发上，有的顺着额头滴下，秦令仪把帽檐又往下拉了拉，手里的单词测已经被风吹得卷了边，她合上，侧面拉开拉链，放进书包里，然后从书包口袋里掏出雨伞，打上。
她要去姑姑家，因为学校一个多月放一个晚上，在今天吃完晚饭结束允许学生回家休息，她家太远了，根本回不去。
这条公路笔直地铺向远处，路很宽，前面看不到尽头，路前方还是路，前方仰望又是深蓝色的天幕。雷声从那边滚过来，闷闷的，莫名的东西在云层里翻身。已经很多天没下雨了，空气里全是尘土的味道，此刻混着雨腥气，起了一层稀薄的雾。
她想到了18号，前不久的全球**件。今天还是17号，第二天就是19号，太阳，公历，各种科学家仪器都显示，18号的二十四小时人们确确实实经历过，但是没有任何人知道。
班里很多人都说自然现象，但她的直觉感觉很不一定。
她走得慢，也不急。反正姑姑家一般都得走半个小时，走快走慢都一样。包带勒着肩膀，她把书包颠了一会儿，减轻负重，放下后余光瞥见路边的积水，倒映着阴森暗沉的天，偶尔被雨点打破，碎成一片晃动的光。
她抬头，发现前面不远处，公路另一边，蹲着一个人。
蹲在路边，戴着外套帽子，面前横着一块滑板。她看见一个弓着的背和一个后脑勺。可那个轮廓太熟悉了。
秦令仪慢慢走过去，弯着腰，把雨伞挡在那个人头顶上。
那个人转过头来仰视着她。
四目相对。
伞沿抬起来一点，露出祁以尘的脸。湿漉漉的刘海贴在额头上，眼睛平静无波。
秦令仪这下明白到为什么体委说祁以尘不笑的样子让他有点害怕了。
下三白又加上他不笑的时候的眼神，仰视看起来都像是蔑视。
两个人都没说话。
雨点落在滑板上，又滑下去，留下一道深色的水痕。远处又打了一声雷，比刚才更近，像贴着地面滚过来的。
祁以尘把头重新转回去，先开口：“你好。”
“你好。”秦令仪说。
又是一记雷声，她自己撑着伞缓缓直起身子。
又打雷了。
秦令仪抬头。天空是那种很深很深的蓝色，像一块绷紧的布，随时会裂开。雨点落在她脸上。
“你赶紧走吧，”祁以尘忽然说，“再过十分钟雨就下大了。”
秦令仪点头：“你也赶紧走吧。这里不安全。”
祁以尘看了她几眼。过了一会儿，他问：“你在想世界末日吗？”
她确实在想。
“你们运气这么好，”祁以尘边安装轮子边说，声音散在风里，“世界末日也没关系的。”
“你运气更好。”秦令仪说。
“要是能身份互换，”祁以尘抬头问她，“你愿意换？”
“你呢？”
“我不愿意。”
秦令仪也不愿意。她没觉得自己的生活过得不好。
又一阵风过来，雨点斜着打在祁以尘卫衣上，帽兜被掀开一半。他抬手压住，发尾湿了，贴在脖子上，凉丝丝的。
远处天际，雷声滚滚。
祁以尘把滑板翻了个面，轮子卡着什么东西，他用手指拨了拨，没拨动，又从口袋里摸出一把折叠刀，准备撬开。
天色更暗了。雷声远远地吊着，像一根绷紧的弦，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断。
秦令仪没走，她在给祁以尘撑着伞。
祁以尘又说话了，声音混在雨声里，有点模糊：“真世界末日来了，你能改变吗？”
风从侧面灌过来，秦令仪的帽兜又被掀开一角。她没有抬手去压，就让它那么垂着。雨点落进头发里。
“我应该改变不了。”她平静的说。
祁以尘没回头，继续修滑板。那把折叠刀撬开一个小卡扣，轮子松了，掉出来一个什么东西，滚到路边。“万一因为什么而真发生了呢？”他问。
秦令仪看着远处。天边那道蓝已经变成近乎黑色的深靛，像一口倒扣的锅。
“那也不应该用来引领末日。”她说。
“但如果是因为末日能改变什么呢？”
“那也不能这样。”秦令仪的声音大了一点，“别人都没有替他人选择的权利。”
雨又密了。打在滑板上的声音变得急促，嗒嗒嗒嗒，像一串碎鼓点。
祁以尘直起一点腰，但没有回头。“但如果能保证他人不会受伤…”
“如果这种准则成为了普遍法则，那就剥夺了生存者的存在条件。”
祁以尘终于回过头来。半张脸在远方路灯光里，另外半张陷在阴影中。眼睛还是那样诡异的亮，像某种夜里活动的动物。雨打在伞面上，溅起细碎的水花，有几滴落在祁以尘的肩膀上。
“这种行为也有可能能使人们获得更高利润的回报。”
秦令仪看着祁以尘。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黏在脸颊上。她说：“这种得益损失是守恒的。另外——”
她停了一下。
“你这也并不算真正的尊重他们。”
雨忽然大了一阵，像有人从天上泼了一盆水下来。伞噼里啪啦作响。
然后祁以尘又转回去，拍了拍滑板上的水，站起来，从秦令仪的雨伞中出来。
两个人之间隔着几步远的路。
祁以尘的眼神一点没变。任何人都无法撬开的自我空间，骨子里的冷漠。
不要妄想自己能改变别人的思想。秦令仪忽然很确定这件事。
风又起来了，祁以尘看了一眼黑压压的天，又看她那个方向。
“谢谢你帮我挡雨。”祁以尘鞠躬道谢完，头也不回的转身滑着滑板走了。
秦令仪盯着他的背影，陷入沉思，忽然，她一愣，沉默地看着周围，她怎么走到这里来了？
她刚刚在看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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