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要碰我妈妈,不要碰她,不准你碰她,呜哇哇哇哇……”小女孩双手死死拉扯着时渊洺的裤边,身高才刚够到他的大腿。
不过也不需要她仰视,因为时渊洺已经蹲下身子,从口袋里拿出纸巾给她擦眼泪。
小女孩并不领情,猛地拍了下他的手背,扯过纸巾揉成一团扔在地上,而且还继续对他大喊大叫,时不时挥舞着双手,有几下打在了他的脸上。
司清焰还没见过时渊洺被人这样打,顿时觉得胸闷,连忙冲过去拉住了小女孩。
“不可以打人。”
被她抱住的小女孩呆了片刻,随即哭得更厉害了。
司清焰也没想要吓她,见状立马轻拍她的后背,安抚她的情绪。
“你怎么了?”
虽然问了,但小女孩只顾着哭。
司清焰环顾四周,这才发现齐天和小王都在。
齐天站在一旁唉声叹气,小王则有些慌张,看起来想上前来阻止,却又不知道怎么做。
齐天烦躁地挠了挠头,原本打算上前说明情况,可没等他说话,小女孩却先喊了出来:“妈妈被坏人带走了。”她是指着时渊洺说的。
司清焰看了他一眼,他始终一脸平静,也不为自己辩解。
这一下就让司清焰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小女孩的妈妈死了,但她不这么想,所以不让人碰她妈妈。
“你叫什么名字?”司清焰决定先让她冷静下来。
出乎意料的是,小女孩很快冷静了下来,虽然脸上还在流着泪,却极有礼貌地回答:“姐姐,我叫赖檬。”
“檬檬你好,吃过早餐了吗?要不要姐姐给你蒸个面包吃呢?”昨天下班前,她还特意做好了几个面点放在冰箱里,只要拿出来加热一下就可以吃。
“不用了,谢谢姐姐。”赖檬小小的声音有种莫名的成熟与懂事。
司清焰还想再问些什么时,门外却传来一阵嘈杂声。
是赖檬家的邻居李阿姨,司二叔正领着她进来。
赖檬立刻扑向李阿姨的怀里,要求她带妈妈回家。
听司二叔解释,司清焰这才知道赖檬与母亲相依为命,家里没有其他人,只剩邻居的照应。
赖檬的母亲病了两年,熬到今天还是走了,死之前的遗容不是很美观,时渊洺是来帮忙整理。
司二叔和时渊洺握了握手,故意问:“怎么亲自来?”
时渊洺也不介意被看破,神色淡然:“刚好有空。”
他们还在聊着什么,但司清焰已经没有仔细听,因为赖檬虽然没再哭了,但一直在恳求:“我今天还没给妈妈擦身体,我还没做饭,妈妈肚子饿了,让她回家好不好?”
司清焰无法想象从两年前开始,赖檬是如何学会了独立生活的同时,还要照顾着生病的母亲。
那时,她自己不过才八岁吧。
难怪刚刚赖檬能如此礼貌地回应她的问题,而现在就算人还在悲伤当中,就算还会撒娇想要妈妈,但还是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认真听李阿姨耐心的解释。
好坚强的孩子。
只不过大人不这么认为。
“你妈妈要出门几天,要打扮得漂漂亮亮的,那些叔叔是来给她化妆的……”李阿姨不打算告诉赖檬什么是死亡,或者说,她试图拖延真相的来临,当然也可能是她根本不知道该怎么跟孩子说。
大人总是这样,觉得某些事对孩子来说太早,可明明这些事对孩子来说是最重要的啊。
赖檬似懂非懂地消化了这些话,随后小跑过来看着时渊洺,稚嫩地跟他道歉:“对不起叔叔,我不是故意打你的,有没有很痛?”
过分的懂事只会让人更心疼,司清焰嘴角耷拉着,喉头难受地抽动了一下。
时渊洺再次蹲下来沉静地与赖檬平视,认真又友善地对她说:“不会。”
赖檬点了点头后,又很不好意思地小声问:“你会把妈妈打扮得很漂亮吗?”
他没有用大人式的安慰去哄骗她:“我尽力。”
赖檬抿着嘴,踌躇着,终于提出请求:“我能在旁边看吗?”
李阿姨和齐天立刻想上来劝阻,结果时渊洺已经点头,答应得十分干脆。
“和这个姐姐一起,”他还指了指司清焰,“安静地看,明白吗?”
其他人以为时渊洺是打算让司清焰陪着小女孩,可只有司清焰知道,这同时也是她要克服内心恐惧的任务。
整理遗容的工作要等会儿才开始,李阿姨没办法长时间逗留,自家还有事情要忙。但她很担忧,总觉得让赖檬观看他们工作不合适,于是和司二叔低声商量着,最终被二叔劝说后才决定离开。
临走前,她叮嘱赖檬要听话。
司清焰悄悄去问二叔,赖檬妈妈那边的亲人在哪里。
“生病后就没出现过了。”司二叔说完就出去抽烟了。
司清焰的眉头完全拧了起来,但掌心里握着的小手安抚了她的心。
于是将赖檬拉向厨房,给她蒸了份早餐吃。
吃完后,赖檬好奇地看来看去,赞叹司清焰做的各种面点:“哇,好多可爱的蛋糕!”
其实不是蛋糕,是些未成型的面包胚,司清焰打算用来做实验性的甜品。
“姐姐你好厉害呀,跟妈妈一样厉害~”
司清焰笑着接受了这份纯粹的夸奖,随即想到了什么:“檬檬什么时候生日?姐姐给你做个蛋糕好不好?”
“真的吗?谢谢姐姐!”赖檬说了个日期,司清焰愕然地发现,那一天恰好是她母亲出殡的日子。
母亲没能来得及陪女孩度过11岁的生日。
“姐姐,我想和妈妈一起吃生日蛋糕。”但女孩想跟母亲一起过生日。
这话一下子揉碎了司清焰的心。
她很想告诉赖檬,妈妈已经不在了,不是李阿姨所说的那样只是“离开几天”,但就在这时,小王过来通知说可以过去看了。
这是司清焰第二次看时渊洺工作。
也许因为死者是病死的,尽管她比之前的死者年轻几十岁,但面容却十分憔悴,脸色很奇怪,嘴角耷拉得更明显,病痛的痕迹也显而易见,表情透出一股死亡前的挣扎。
一阵不适从胃部涌上来,司清焰想紧握着拳头,才意识到自己牵着赖檬的小手。
而赖檬直勾勾地看着,目不转睛,生怕一眨眼妈妈就会消失。
司清焰决定往下看,因为有赖檬陪着。
而整个过程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令人难受。
因为司清焰不自觉地被时渊洺的神情所吸引。
很有意思的是,开始这样的工作时,时渊洺并没有一脸严肃,反倒和平时的表情一样,而且语调依旧轻松自然。
有种让人镇定的能量。
这让司清焰很快放松了下来,和上次一样不那么紧绷着身心了。
等时渊洺完全进入工作状态时,他开始变得很忘我,从容又专注地工作着,周遭的人和事与他无关了。
司清焰感到一股隐秘的警觉,下意识地让自己不能呼吸得太重,不能惊扰那只老虎。
这感觉有点没来由的荒谬,但司清焰还想着更荒唐的事。
时渊洺整理得很细致,细致到她觉得遗体已经很美了,但烦琐的工作还远没有结束,很多细节的处理完全出乎她的预料。
上次看的时候,她其实没有看得很仔细。
这次看得细,所以脑海里就会不停地问:这样做有必要吗?有变化吗?有意义吗?
她对自己有这样的想法感到吃惊,居然会对如此庄严的工作产生质疑。
可更令她吃惊的是,这份质疑消散得相当快。
因为时渊洺平和的神情告诉了她答案。
他对待这份工作一丝不苟,却也不刻意去强调它的特殊。没有高高在上,没有故作神秘,只是安静地、认真地完成手头的工作。
和其他工作一样,平凡得让人心安。
司清焰的疑虑,就这样被这份平凡给不平凡地打散了。
这样细致的工作的确是有必要的;它当然带来了变化,也很有意义。
因为赖檬已经完全理解了时渊洺正在做的事,她的身体还下意识地前倾,明显想要靠近点再看清楚一些,可还是很听话地保持安静观看,没有贸然打扰。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妈妈好美,好美,好美。
她还很小声地说了出来,刚好被司清焰听见了。
以前,司清焰很不喜欢祭祀,当然也包括葬礼。
她觉得这些事占据了人们太多时间,觉得一切都只是形式,顶多的作用就是给人社交。
不能填饱肚子,反而消耗心力。那为什么还要浪费时间去做这些无意义的事?
作为一个无神论者,司清焰总是质疑这些仪式,但今天突然有了不同的感受。
而且按照乡里习俗,入殓师除了整理遗容,还要为遗体穿上特定的衣服,并且要在额头与眉头上画上符号。
如果是在城市里,入殓师或许不必做这些额外的事,甚至可以拒绝,交由家属自行处理。
但时渊洺没有拒绝。
他尊重这一切,平静而不带批判地接受。
司清焰了解他,知道他是个科学主义者、理性主义者、极简主义者。他不迷信,也不担忧不遵循这些习俗会带来什么不好的事,所以她能清楚地感受到,时渊洺接受它,是在真诚地对待他人的信仰。
他包容一切。
而且她非常确定一件事:他不会因为她与赖檬或其他人的目光而感到丝毫不自在。
他是那么从容、自洽、舒缓地做着本职工作,也是在坚定着自己的信仰。
工作结束后,有那么十几秒钟,整个房间陷入了完全的安宁与寂静,随后被赖檬突如其来的哭声打破。
小王吓得以为自己犯了错,而时渊洺只是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尔后目光转向了司清焰。
司清焰从恍惚中回过神来,立刻蹲下来关切地询问情况。
可赖檬只是一直哭,不是吓哭的,也不是难过或悲伤,而是因为她这个年纪还无法说清的感动。
她嘴里在喃喃地重复些什么,司清焰仔细地听了一会儿才听明白。
一下子,她也有点哽咽了。
“我再也见不到妈妈了,”赖檬其实是知道的,妈妈已经死了,“我要记住美丽的妈妈。”
司清焰用力地抱紧赖檬,却不知是在安慰她,还是在安抚自己。
大人总是这样,觉得某些事对孩子来说太早,可明明这些事对孩子来说是最重要的啊——比如X教育[化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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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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