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从记事起,她就恨透了被当成男孩。可这世上的人,好像专以逆着她的性子为乐,惹她跳脚,看她出丑,成了他们眉梢眼角的快活源泉。
这能怪谁呢?或许得怪她那张脸。又俊又美,唇红齿白,要是长在男孩身上,准是个清秀出尘的模样,笑起来甚至带点锦绣堆里养出的风流劲儿。
可偏偏安在了她这个姑娘身上,这就成了麻烦。因为这副薄情公子相,身边的女孩从小就不爱带她玩。母亲待她也冷淡,至于男孩们?他们要么觉得她怪,要么干脆把她划入了非我族类。
她家境普通,吃饱穿暖没问题。父亲只丢给她一句“好好读书”,母亲的要求则有些难办:“别凑到我眼前来。”
她凭什么要全听?听了,也只拣半截入耳。在村里那会儿,她横冲直撞,活脱脱一个小霸王,那架势,不知情的还以为她真揣着什么王霸之气呢。
后来,家里不知烧了哪炷香,竟从那个犄角旮旯的小山村搬到了县城,住进了一栋不大不小的楼房。初中时,连橙出乎意料成了个受欢迎的人。
男孩们摩拳擦掌想压她一头,女孩们见了她,脸却会飞起红霞,连橙自己偶尔也会脸红,但她那双眼睛,从不真正落在男生身上。竞争可以,较量也行,但谈情说爱?光想想就让她头皮发麻,浑身不自在。
她的目光,总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那些女孩。看她们娇怯低首,看她们落落大方。有时鬼使神差,她会凑到人家跟前,直白白地问:“你是不是喜欢我?”
被问的女孩往往脸色“唰”地褪尽血色,头摇得像拨浪鼓,语气变得又快又尖刻:“你……你不是有个长发飘飘、女神样的‘女朋友’天天跟着吗?还来问这个,负心汉!”
负心汉?凭什么?凭什么谁都要把她钉在“男性”的框里?她对男孩并无偏见,只是这种根深蒂固的错认,让她从小吃尽苦头。
“小滑头”、“小公子”、“小郎君”,在这些戏谑的称呼下,她不知被支使着多跑了多少冤枉腿。最离谱的一次,是跟大人去拜送子娘娘庙,那庙祝婆子摸着她的头,啧啧有声:“好个俊俏干净的小童子,娘娘见了准欢喜。”
她懵懵懂懂抬起头,神龛里烟雾缭绕,那泥塑的娘娘低眉垂目,可就在那一瞬间,连橙分明看见,那端庄的法相忽地对她眨了眨眼,嘴角扯出一个极美艳、又极诡异的笑,舌尖似乎还飞快地吐了一下。
她吓得一哆嗦,再定睛看,却又一切如常。
话说回来,在学校里,连橙确实活得风生水起。和一群女孩在篮球场上奔跑冲撞,在足球场上大声呼喝,汗水淋漓,畅快无比。也有男生凑过来,拍她肩膀:“连橙,咱们做兄弟吧!”
她差点真啐一口:“谁跟你做兄弟?我是女生!做朋友不行吗?”她讨厌那种与男生称兄道弟、勾肩搭背的黏糊劲儿。
那几个男生面面相觑,竟也不恼,挠着头哈哈一笑:“成!那就做你姐妹!反正差不多!”这“姐妹”一做,倒真处成了爽快坦荡的朋友。
连橙越长越俊,那种俊是带着灵气的,举止又潇洒,嘴巴甜起来哄得人晕头转向,冷下脸时又矜持得叫人不敢靠近。
可真有人动了心要她负责,她就把眉一挑:“我做什么了?我对你们做什么了?我没有对你说过任何让人误会的话,更不可能对你做任何非礼的事,是你喜欢上我,关我什么事?这世上哪有一个道理,你喜欢我,我就要喜欢你,你对我想入非非,我就要对你负责,世界要真是这样,那不净是些罔顾人伦,天雷滚滚的荒唐事?”
说来也邪门。每当她和某个女孩走得近些,关系刚刚透出点亲昵的苗头,霉运便接踵而至。不是无缘无故摔跤磕破头,就是重要物件不翼而飞,再不然就是被卷入莫名其妙的纠纷。
其实小时候也有过这样的事。那时候,她自责不已,懊悔不已,哭了整整一晚,觉得得不了女孩喜欢,不如干脆离了这世界而去。这念头生出没多久,第二天她便发起了高烧,迷迷糊糊中,感觉自己身子一轻。
母亲用腋下紧紧夹着她,那个怪地方光线昏暗,却有一点刺目的金光在乱跳。她勉强睁开眼缝,看见一个人站在屋子中央。
那人穿着时兴的夹克衫,头发梳得整齐,乍看像个干部,但眉峰紧锁,嘴里急速念诵着什么,手指凌空划动,那金光便随着他的指尖流转。
忽然,他扯开夹克拉链,里面竟露出一角道袍。
他最后厉喝一声,指尖金光收敛,化作一道叠成三角的黄色符纸,递给了连橙母亲。母亲忙不迭接过,按在心口,又紧紧攥住,嘴里念叨着“多谢道长”。
那道符,后来被缝进连橙的贴身小包里,一藏就是许多年。直到最近,那种暖意似乎越来越淡,几乎感觉不到了。
有次洗澡前,她鬼使神差地掏出来看了一眼,符纸边缘已经发黑磨损。
想到这些,连橙猛地打了个寒颤。脚下的自行车蹬得飞快,夜晚的县道空旷寂静,只有车头那点昏黄的光晕。
同行的几个同学起初还在说笑,见她弓着背,埋头猛蹬,这才注意到道路两旁影影绰绰的景致。那是一片蔓延开去的荒坡,借着月光,能看清是一个挨着一个的土包,不少前面还立着残破的石块,是坟。
一片连着一片的荒坟。
“哟,连橙,”一个男生促狭地笑起来,“骑这么快,怕鬼啊?”
“胡扯!”连橙头也不回。
“不怕你抖什么?”另一个也加入起哄。
“我没抖!”
“声音都飘了还没抖?”
她越是嘴硬,那几个男生就越是来劲,怪腔怪调地学着鬼片里的音效,彼此推搡笑闹。
“别……别说了……”一个细细的、带着哭腔的声音插了进来,是那个一直很文静的女同学小雯,“我害怕……求你们别说了……”
笑声戛然而止。连橙心头一揪,捏紧刹车,单车吱呀一声停下。她回头,看见小雯单薄的身子缩在车座上,正微微发抖,眼泪在月光下亮晶晶的。
“没事了,小雯,别怕。”连橙放柔声音,支好车子走过去。夜风拂过荒草,发出沙沙的轻响,反而衬得四周更静了。
她想抱抱这个胆小的朋友,至少拍拍她的背,告诉她这都是自己不好,不该走这条近道。
就在她的指尖快要触到小雯肩膀的刹那——
一阵狂风拔地而起。
那风邪性,从侧面狠狠撞来,连橙被撞得一个趔趄,连退好几步。小雯的惊叫被风声撕碎,她连人带车,竟被那风吹得向路旁的荒坟坡滑去。
“小雯!”连橙惊叫,想冲过去,但那风迎面压来,沉重得让她寸步难行。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小雯的身影在昏暗中越来越远。
“见鬼了!真见鬼了!”一个男生带着哭音喊起来,紧接着传来一阵窸窣和水声。他们原本的胆气被这妖风刮得无影无踪。
“快走!快走啊!”不知谁喊了一声,剩下几辆自行车慌乱地调头,叮铃哐啷作响,朝着来路拼命蹬去。
“回来!帮帮她!别丢下她!”连橙嘶声大喊。
没人回头。
像有无数张纸在暗处同时撕裂,又像是很多人挤在一起窃窃私语,偶尔迸出一两声尖细的嬉笑或呜咽。
空气温度骤降,路旁坟茔间的荒草疯狂摇曳,黑影幢幢。
那风邪门,硬是把她和哭着的女同学越推越远。连橙从来不是胆小的人,更何况她对这女孩颇有好感,哪能丢下不管?可同行那几个男生已经吓破了胆,□□湿了一片,也不知是尿还是今晚水喝多了。任凭连橙怎么喊,他们头也不回地蹬车就跑。
跑就跑了,偏偏她自己的自行车也哐当一声歪倒在地。连橙咬牙,拼命想往女同学那边去,那风却像一堵墙,死死隔在中间。各种怪声从坟堆深处渗出来,窸窸窣窣,又像笑又像哭。
她心里骂那几个男生不靠谱,身上却一阵阵发毛。正撑着不退,面前突然多了个人,是个女人,伸手就把她搂住了。
连橙僵住了,这女鬼对她又摸又亲,上下其手,实在怪得很,莫不是也把她认成男子?
她更是来气,狠狠拍开那女鬼的手。
那女鬼却笑了起来,“找到了……”她叹息般低语,手指顺着连橙的下颌滑到脖颈,又往衣领里探去。
另一只手环住了她的腰,将她拉近,摸向小腹。
连橙浑身汗毛倒竖,恶心感翻涌上来。她想推开,女鬼的唇贴近她的耳朵,湿冷的气息喷吐:“这下可不如从前方便了吧?”
色鬼!还是个女色鬼!连橙心里又怕又怒,她奋力一挣,右手摸向胸口挂着的那个小符包。
就在她手指触到衣内那小块硬物的瞬间,一直缠绵抚摸她的女人,娇娇怯怯地抬起了头。
月光恰好从云缝漏下,照亮了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连橙的呼吸彻底停滞。
那不是想象中的青面獠牙,也没有腐烂的痕迹。恰恰相反,那是一张很是天真烂漫的少女面庞。
女鬼……长这样?
那女鬼看着她错愕的表情,纯真的眉眼弯起,露出一个甜美的笑容。紧接着,她抬起手,一记清脆的耳光,结结实实扇在连橙脸上。
火辣辣的疼痛炸开,连橙眼前一黑,耳中轰鸣,仿佛从一场漫长的梦魇中跌落。
她晃了晃,站稳,努力醒过神,才发现自己还站在原地,风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呜……”
细细的啜泣声传来。连橙一个激灵,循声望去。只见小雯还蹲在十几米外的路边,肩膀一耸一耸,哭得伤心又无助。
连橙心头一松,她怎么能呆站着胡思乱想?朋友还在危险中!
“小雯!别怕,我来了!”她喊了一声,拔腿跑过去,几步就跨到了小雯身边。
“没事了,风停了,那些混蛋都跑了,我送你回去……”她语速很快,伸手去扶小雯的肩膀,想把她拉起来。
蹲着的女孩,一点一点地转过头来。
圆而清亮的眼睛,天然上翘的嘴角,细腻如玉石般的皮肤……
只是此刻,脸上没有一丝泪水。
一丝笑也没有:
“我不让你找她……”
“你怎么偏偏……”
“还要找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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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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