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橙是打着哆嗦醒来的。
被子裹得很紧，却感觉不到暖意，昨晚血腥恐怖的每一帧画面，都在脑子里反复切割，每想一次，身体就控制不住地痉挛一下。
“连橙，你没事吧？脸色好差，是不是没睡好？”对床的室友探过头，语气关切。另外两个也停下整理书包的动作看过来。
“是不是感冒了？昨晚好像听见你起来好几次。”
“肯定没有盖好被子吧？半夜里就不要去洗衣服了……我看你被角都是湿湿的，那水还有几滴滴在我脸上，很冷的。”
“要不要帮你请个假呢？”
室友们的声音嗡嗡的，连橙看着她们年轻而寻常的脸，那上面写着对发烧头疼的认知，对课业压力的烦恼，唯独没有对另一个世界的想象。
她知道，如果自己此刻开口，说昨晚被一个女鬼撕咬得血肉模糊，她们大概会先摸摸她的额头，然后彼此交换一个“连橙是不是压力太大出现幻觉了”的眼神。
这个世界，大多数人宁愿相信是你看错了，是你疯了，也绝不愿承认某些界限之外的存在。
相信有鬼，需要勇气。而活在阳光下的人们，最不需要的就是这种勇气。
她勉强扯动嘴角，摇了摇头：“没睡好，做了噩梦。” 说完，她隔着睡衣，从手臂到胸口，再到腰间，仔细地摸索了一遍。
皮肤光滑完整，没有伤口，没有淤青。昨晚那皮开肉绽的剧痛，难道真的是场噩梦？
连橙确信，再经历一次，不用鬼动手，她自己先得精神崩溃。
她颤巍巍地爬下床，脚踩在地上还有点发虚。目光扫过阳台，晾衣架上挂着的几件衣服让她猛地顿住。
恰好室友也瞥向阳台，很是惊喜地问：“连橙，你夜里洗的衣服干得这么快吗？洗的好干净，用的哪个牌子的肥皂？”
“我没仔细看……大概是我妈妈给我准备的肥皂水。”连橙随便应付了一声，那室友也不再过问。
“哦，那你妈妈真厉害……”
那是她昨晚换下来，本该堆在盆里的脏衣服。
谁洗的？隔壁寝室那个关系很好的女同学？她不是那种会多此一举的人，也不会不打招呼动别人东西。一个荒诞又惊悚的念头窜上来，让她打了个冷噤。
上午的课，连橙坐得笔直，眼睛盯着黑板，一副专注听讲的样子。她天生一张缺乏表情的脸，此刻倒成了最好的伪装，配上那副生人勿近的冷淡气质，谁也看不出内里早已天翻地覆。
后排传来压低的笑语和笔尖戳动纸张的窸窣声。几个同学显然学累了，开始交换些无关紧要的八卦来提神。
断断续续飘进连橙耳朵里。
“……要说异性缘同性缘都好，还得是咱们连大学霸。”
“嗤，你知道什么？我听我以前跟她一个小学的人说，她啊，心里早就有人了！”
“谁啊？没见她和哪个男生特别近啊？”
“不是男生！”那同学语气颇为神秘，“是个大姐姐！鹅蛋脸，穿得也特别好看，跟画里走出来似的。”
“真的假的？哪认识的？你们聊斋看多了吧？连橙这是啥体质，不仅招人喜欢，还招狐狸精喜欢。”
“说啥呢，聊斋里面全都是狐狸精吗？不能是女鬼，什么花的精怪，月的器官吗？”
“喂，说这些也怪恐怖的，话题跑偏了啊！”
“你快说啊！那个大姐姐到底是怎么回事。”
“就她老家，那个小山村啊。荒郊野岭的，半夜还有乌鸦叫，你说奇怪不奇怪？哪儿冒出来那么一个光彩照人的美女？而且啊，”
讲述者伸长脖子望了一眼老师，很小心地动了动嘴巴：“她那些发小说，好多回夜里起夜，都瞥见连橙在院子里，跟空气说话，玩翻花绳之类的游戏，脸上还带着笑，可投入了。他们说，那架势，分明就是对着一个人！”
“我的天……这听着怎么有点……”
“像艳鬼是吧？”讲述者接过话头，自己也觉得刺激又荒谬，“所以大伙儿也就当个趣闻传说，小时候嘛，谁没点幻想朋友？就是她这个朋友也太具体、太漂亮了点。这事儿在他们那届偶尔还有人当笑话讲呢，没想到传着传着，传到正主耳朵边上了。”
她记起来了！
小时候，有那么一段日子，她总是昏昏沉沉，对白天的事记得模糊，夜里却总觉得怀里拥着一团温香软玉。
那女孩在她耳边哀哀哭泣，听得她心尖都揪起来，生出无限的怜惜，于是把女孩拥入怀中，又是安慰又是玩笑，唯独不说海誓山盟。
母亲那段时间急得嘴角起泡，在正午太阳最烈的时候，端着一碗滚烫的开水，泼向地上连橙的影子，嘴里念念有词。
母亲抱着她哭，说人鬼殊途，说电视里书上写的，人鬼纠缠从来没有好结果，就算有那么一两个传奇，也是千回百转，受尽磨难。“橙橙，咱不要，咱惹不起，也陪不起……”
那时候她懵懂，不清楚那到底是什么“情”。连“情”字的一撇一捺都还未参透，如何去“陪”，如何去“爱”？
后来，母亲求来了那道符，缝进小布袋，勒令她日夜贴身戴着。说来也怪，戴上之后，那夜夜来访的大姐姐便渐渐不再出现，相关的记忆也像废弃的旧照片，蒙上厚厚的尘埃。
……
下课铃刺耳地响起，连橙冲出教室，终于在走廊尽头看到了那个身影。她正靠着栏杆，安静地看着楼下操场。
连橙走过去，身影瞧上去不如从前半分干脆利落，很是孤独萧索，甚至有点匪夷所思的意味。那些亲近的女同学自然也不再敢上来说话。
一只手主动探过来，轻轻钻进了她紧握成拳的掌心里。她便任由苏晴牵着，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走到了楼梯转角无人的角落。
第二节课下课有整整二十分钟。
连橙握着苏晴温热柔软的手，心里翻腾着无数的话，关于昨晚的恐怖，关于刚刚被唤醒的童年诡忆，关于眼前这个人带来的慰藉与更深的不安……可嘴唇张了张，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从何说起？怎么说？
就在她心绪纷乱、摇摆不定时，苏晴另一只手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个还温热的透明塑料袋，塞进她手里。
连橙低头看去，愣住了。
袋子里是十五六个白白胖胖的饺子，红彤彤的辣椒蒜蓉酱和酸甜的番茄酱混合在一起，正是她小时候最痴迷的古怪吃法。那时候跟母亲去赶集，路边摊的饺子，她总是脆生生地要求：“阿姨，两个酱都要，多放点！”搬到县城后，小吃花样百出，这种土气的混搭吃法她早已抛弃，上一次这样吃，至少是一年多前的事了。
她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这个早已不再坚持的喜好。
连橙眯起眼。每次细看苏晴，她都觉得自己在支付某种视力作为代价，仿佛唯有这样，才能将眼前人看清。
苏晴身上有一种如梦似幻的异样。最初相遇时，是这个南方小县城罕见的大雪淋漓，却是梅花瓣漫天飘零。就在那样一个寒凉而芬芳的日子里，她迷恋上她，就像回了一趟又一趟家。
苏晴依旧扎着不高不低的马尾，发圈上缀着一个小小的浅蓝色蝴蝶结，脸上是她一贯的天真纯挚笑容。
她忽然很想，很想用手去碰一碰苏晴的脸颊，朝着那片窗格光影探去。
她这么想着，手已经不受控制地抬了起来，苏晴倏地偏开了头。
“……做什么呀？” 她飞快地垂下眼帘，“你平常……对别人也这样吗？”
连橙有些狼狈地收回。
“对不起，”她低声道歉，却不死心，反而凑得更近了些，低下头，“我没那个意思。”
苏晴似乎真的有点生气了，别开脸，气鼓鼓的，眼神落在墙角一片剥落的油漆上，就是不肯看她。
连橙看着她嘟起的嘴唇和颤动的睫毛，心里那股酸涩的冲动更加强烈，她用塑料袋里的小叉子，戳起一个蘸酱最多的饺子，递到苏晴唇边，很温柔地哄她：“别气了，吃一个？”
苏晴的视线躲闪着，落在那个饺子上，眉头蹙得更紧，小声嘟囔：“现在……吃不了这个。”
那什么时候能吃？
连橙非但没有退开，反而得寸进尺般又凑近了些，温热的气息几乎拂在苏晴耳畔，用气声问，带着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引诱和挑衅：“那……你想吃什么？饺子吃不了，我给你找琼浆玉液，好不好？”
苏晴闻言，终于转过脸来，正对着她。那张冰雪无邪的脸上，没有了刚才的嗔怪，也没有了羞涩，很是郑重其事。
她只是仰起脸，凑上前，在连橙因惊愕而睁大的眼睛注视下，将自己柔软的唇瓣，轻轻印在了连橙的下巴上。
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连橙，里面翻涌着连橙看不懂的、深不见底的东西。
“好。”苏晴很俏皮地说，“我会等你哦。”
先放几章，剩下的有时间写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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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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