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纯一惊醒时,已是日上三竿了。
宿醉刺得他脑袋钝钝得发疼,整个人都昏昏沉沉,若不是透窗阳光太过于刺眼,不知道还要睡到什么时候。
揉了揉太阳穴环视四周,发现床褥好像被人换过了,自己的衣服也被人换过了。
他懵懵坐起来发了一会呆,实在想不起来自己什么时候换过床单又什么时候换过衣服了。又呆了半天,那股头晕目眩的劲消下去,才开始叫人:“霜煦?”
没人应答。
他正要掀被下地,就听见一串轻巧细碎的足音,由远及近。
海月掀起一边帘子,隔着屏风问道:“师尊?醒了吗?”
沈纯一捏了捏眉心:“嗯。”
“我进来了?”
“进吧。”
海月便端着新茶从屏风后面绕过来了,道:“师兄走之前把窗帘拉开了,说到了中午师尊就会醒,如果不醒的话就把您叫醒,不然宿醉睡太久会头痛。”
她把茶盘搁置在床头上,倒出一盏蜂蜜水,送到沈纯一手上,一边道:“师兄今天早上还叮嘱过,让您醒了先喝蜂蜜水。”
“你们师兄呢?”
海月扬着声调嗯了一声,似乎是个疑问的意思:“今天不是五派盟会开场日吗?师兄和长辈们一起去参赛了呀,师尊不记得了吗?”
五派盟会!
沈纯一昨天真是喝高了,这么重要的事都能忘,不由得掀被子下地道:“怎么没人叫我?”
他开门大弟子人生第一场大试,怎么能错过!
海月尚未答话,就见江涯端了一碗不明之物迈进内室,听见沈纯一说话,便答道:“师兄说了让您好好休息,他自己去也可以的。不过要是您要是执意去的话,就得先把饭吃了。”
沈纯一接过碗,好笑道:“你们一个个怎么都这么听他的话,他是师尊我是师尊?”
说着,他就低头往碗里看。
沉默良久,虽然他觉得这个问法会让初展厨艺的小朋友尴尬,但他自觉还是必须要问一下它的食用方法:“这是什么?”
江涯也跟着盯那碗里黑黄交接像刚从失火的房子里扒出来的浆糊一样的东西,毫无压力地答到:“是粥。”
“……”
玄霜煦吸取了昨日的教训,没有让身高不太够的海月下厨,但显然又陷入了另一种谬误:江涯身为草木精,对吃进嘴里的东西,是没有概念的。
玄霜煦也很知道这一点,于是把切多细熬多久放多少盐开多大火认知细致地讲了一遍,本以为绝对不会有什么问题,没想到他偏偏漏说了一点:炖粥该用什么东西?
这点他忘了告诉江涯。
海月说用锅吧,她见师兄做饭都用的是锅。
江涯不怎么赞同,因为师尊平常做东西用的都是炼丹炉。
海月颇为怀疑:丹药和饭一样吗?
江涯十分肯定:丹药比饭精贵,炼丹炉做出来的东西肯定比锅做出来的要好。
海月虽然觉得不对,但也没想明白哪里不对,便眼睁睁看着江涯把一堆食材倒进这个烧铁皮的庞然大物中,只觉得有些奇怪,却并未出言阻止。
至于玄霜煦回来看见那个被糊得刷都刷不干净的炉胆,气得蹦起来掐住江涯的脖子问你做的什么狗屎东西是不是要弑师,就是后话了。
沈纯一盯着那碗不明之物,在江涯期待的目光中面不改色地咽了下去。事实上沈纯一也真乃忍人,喝完也只是面不改色地道:“火候略大。”
江涯很乖地点了点头道:“嗯,我记住了。”
沈纯一又道:“他们都走了吗?”
“都走了。”海月答道,“师祖和其他师叔都去了,只有守山的长老在。”
沈纯一简单收拾了一下,下了太屋山,提剑便御。
一路顺风。
·
这届五派盟会选址在靠近南方的某处古战场遗址上。阴怨之气深重,山精野怪横生,除了离中原略微有些远之外,确实算得上是试炼的好地方。
长辈都在观台之上,其下则是入会弟子们整装的演练场,放眼望去,各派都泾渭分明地站成一方,均是气势磅礴,蓄势待发。
时韵也坐在观台上,上下左右看了看,放下一盏茶,奇道:“沈纯一怎么不来?天天宝贝那小狐狸精宝贝成那样,开赛了又不来了。”
她一路上在师长这边的队伍里没见着沈纯一,以为是他慈爱之心泛滥在晚辈方队那边叮嘱得十分忘我,到了观台上才发现,沈纯一是真没来。
付独舟接过茶壶也给自己斟了一盏,道:“昨天喝多了耍酒疯,把我那一桌碗碟全踢地上摔碎了,喊那小狐狸精把他接走了。估计睡过了,不知道现在醒没醒。”
桐彻转了转空杯子,冷哼道:“怪不得那小畜生今天火气这么大。”
这种称呼一般说的就是玄霜煦,他在开赛前就不知道什么原因跟冷沧吵了一架。两人脾气都躁,没吵两句就打起来了,蒋蘅本来在跟人说话,没注意后面发生的事,一回头就见两人互殴起来,连忙去拉架,才没让谁在这种大场合挂彩出席。
时韵也听说了这事,不由得道:“确实大,大得都有点不正常,差点跟蒋蘅也吵一架。”
桐彻咋舌:“这小畜生很少跟蒋蘅起冲突吧?怎么回事?”
时韵摇头道:“不知道,三人都不说。”
付独舟点评道:“真是烫手山芋,不知道沈纯一怎么管的。”
时韵闻言笑道:“师弟你什么时候也收个徒弟?也好体会体会当人师长的感觉?”
付独舟撇嘴道:“免了。你没见沈纯一收了三个,天天过得跟三娃母亲一样,出去喝酒都不敢过夜,人家都以为他有家室,忒不自在了。”
时韵道:“少收点,挑个跟蒋蘅一样省心的,这种大会最适合各派挖墙脚了。”
付独舟哈哈道:“行啊。我今天过来也是想看看有没有什么墙脚可挖,到时候挖个聪明的接替我,我早点退休。”
桐彻道:“你别跟沈纯一一样光看长相不看人品,捡个炮仗回来。”
付独舟正色道:“那不会。”
闲谈之间,便见满目火红从会场正门徐徐涌入,正是太屋山方队入场。
领头的蒋蘅一身孑然正气,双蝶水晶冠束发,一丝不苟,显得很是挺拔。神情傲而不骄,身段韧而不柔,眸色一派古井无波,右手垂下按着清菡剑,正朝太屋山观席那边点头致意。
右边是玄霜煦,烈阳金玉冠束发,腰悬销骨长剑,抱臂踱步,看上去很是悠闲,却不知为何略显焦躁,面色不善,俊美且森然,皮肤白皙到诡异,经阳光一照,更显苍白,可被身上红衣一映,就无端生出一种极具攻击性的妖冶美感,让人望而却步。
左边则是冷沧,银丝狴犴冠束发,一手按在岁双长剑上,一手背在身后。小麦肤色,双目熠如明星,唇角微翘,不笑时也像在笑,笑时露出满口鲨鱼齿,却并不显阴森,倒是很俏皮。刚刚跟玄霜煦打了一架,脖子上掐痕还未消,却显然一副抛之身后的模样,也是笑呵呵地朝观席那边看过去。
身后一众年轻气盛的太屋山弟子,均是正红山水袍,浩浩荡荡。
桐彻哼了一声,见冷沧打招呼,难得点了点头。
时韵则是朝那边挥了挥手,蒋蘅看见,沉水静眸中总算漾起了一点笑意。
玄霜煦不咸不淡地往这边扫了一眼,不作任何表示。
与此同时,满目月白从天而降,正是沈纯一。他换了身月白缎衫,外罩一层水色银绡,在过于强烈的日光下漾得粼粼发光,十分夺目,恍然一看正与天上日影重叠,好似日月同辉。
他落在时韵旁边,正正踩在桌上,长出一口气,看样子是赶上了,便努力朝观台下的玄霜煦挥了挥手。
玄霜煦面色沉沉地抬头回望,瞥见那一抹月白,脸上才总算是和缓几分,略带笑意地回首点了点头。
时韵讶异:“你怎么来了?我还以为你不来了。”
沈纯一道:“我徒弟第一次大试,当然要来,起晚了而已。”
一路御剑快得飞起,头发都吹乱了,沈纯一坐在一旁解发重束,桐彻歪过来道:“你多管管那小畜生,刚刚又差点跟冷沧打起来。”
沈纯一正好发冠,道:“差点打起来不就是没打起来?已经很有进步了,循序渐进,师弟你别心急。”
时韵道:“打起来了,蒋蘅拉得快,没受伤而已。”
玄霜煦和冷沧打架实在是家常便饭,沈纯一道:“是吗?我回头问问他。”
桐彻是真的很想骂人,但又忍住了。
时韵却摇了摇头,道:“师兄你确实该管管,他今天有点不对劲,特别心浮气躁,我都怕上场出问题——他都跟蒋蘅吵了一架。”
玄霜煦几乎不会跟蒋蘅起冲突,据他所言,蒋蘅已经是他在同辈弟子中看得最顺眼的了。
闻言,沈纯一也觉得奇怪,便道:“怎么回事?”
时韵摇摇头,道:“不知道,三人都不说。”
“……”
沈纯一尚在思考,便又感到旁边坐了人。
来人一身白衫红纱,正是东派花靡宗掌门姚风,见沈纯一回头,便微微一笑,朝着太屋山众人打招呼。
沈纯一一边还礼一边默默打量这人,瞅了好半天都没瞅出来这位掌门是男是女。
姚风脖子的上那像是喉结,又不像是,但直问人是男是女未免太没礼貌,便只能生忍好奇。
花靡宗以前有个让人一听就懂的名字:合欢宗。新任掌门觉得合欢宗这样直白的名字真是太有失体面了,于是大手一挥,换上了花靡这两个字,取自花香馥郁,奢靡绮丽之意。
因为花靡宗地处东方,东边又临海,气候湿润,最适合种植花草。而临海的地方大都非富即贵,不说升天也要得道,虽不如传说中山海城那样能与深海水妖相交易,但也能靠浅海赚个盆满钵满,所以花靡宗是五大派之中最为有钱的一派,金玉美人在侧,门风十分奢靡。
但恕沈纯一直言,这名字改了还不如不改,花靡二字听来实在缱绻,难免让人联想颇多,虽然没那么直白了,但总有种暗示之意,且十分像是娇芸这样的勾栏招牌的名字,沈纯一每听一遍就要尴尬一会。
花靡宗全派上下,有男有女,而且男人十分男人,女人十分女人。
女者千娇百媚,肌骨莹润,体态丰腴,男者气宇轩昂,雄姿英发,体魄强健,虽站在一处但十分泾渭分明,远远看去,也算养眼。
当然,在这两者之外还有一列和姚掌门一样让沈纯一分不清性别的弟子,虽雌雄莫辨,但也明眸皓齿,很是漂亮。
沈纯一打完招呼就默默拧回头,毕竟盯着人打量性别实在太不礼貌,于是内心天人交战数回合,脑子都想破了也没想明白姚掌门究竟是男是女。不想他回头了,姚风却没回头,而是笑道:“沈公子。”
沈纯一僵硬硬转过头,以为花靡宗还有窥人心思的本领,不由得道:“掌门何事?”
姚风见沈纯一回头,便不卑不亢道:“我前不久刚继任掌门,甚觉本派攻伐之术有所缺,不知在下可否有幸请得指教一二?”
这种大型盟会上可以挖墙脚,是大家默认的一件事,毕竟好好的修士在你派待遇不好,还不如来我派一展风采,免让金子蒙尘。
而花靡宗是最常出来挖人的,虽然东派不擅剑术这种攻伐硬道,但奈何人家有钱。自古求人办事得凭财,再就是英雄难过美人关。花靡宗最不缺的就是钱和美人,因此鲜少有挖不来的。
在东派眼里,北方狮虎宗刚健硬朗,正适合归入我派以添乾阳之气,西方万生寺多修行辟谷,全是难得的童子之身,南派虽隐居在外,但处处是绵柔水乡,正适合我派坤阴造化,而中原太屋山大都既会剑术又会医术,一人多用,性价比最高不过。
因此花靡宗一派,挖人从来都如此光明正大——
毕竟人家有钱。
沈纯一尴尬道:“这……我所修为毒道,虽擅攻伐,但怕是与贵派宗旨不太相符……”
姚风笑眯眯摇了摇头道:“在下不是要挖您,沈公子行事在下略有耳闻,不去修无情道就不错了,远修不了合欢宗,在下是想问您那大徒弟。”
玄霜煦。
狐族所谓的魅惑之术于情爱之上必是当下一绝,无人可出其右,狐狸精当然是最适合修合欢之道的,这是自古以来公认的事。
沈纯一脸唰地就黑了。
静默须臾,周围三人噗的一下全都爆笑出声。
付独舟在一边看热闹不嫌事大,戳了戳桐彻,道:“哎呦。你看,沈纯一居然会黑脸。”
桐彻道:“难得。”
时韵添乱道:“嗳,师兄你快回头看,姚掌门未来的徒弟正看这边呢。”
沈纯一听时韵这句话听得满脸黑气,扭头一看,只见台下玄霜煦更是一脸黑云罩顶,面色沉得能滴水,正阴恻恻地朝这边望来。
沈纯一不知道玄霜煦在急什么,但也没空去管,索性回头不看。
他定了定神,又换上了那副让人看着就知道没安什么好心的假笑,和颜悦色道:“稍后我徒弟出来会询问他意见的,前辈不必着急。”
没想好姚掌门是男是女……不如就花市双星受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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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旧怨重临万妖伏跪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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