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刻，京城。
雪从后半夜开始下，到清晨时，已积了半尺厚。紫宸殿的暖阁里，地龙烧得正旺，但萧煜却觉得冷——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他面前摊着三份奏报。
第一份来自兵部：武川粮绝，城破在即。
第二份来自北疆暗线：沈渊改道黑风峡，遭遇不明伏击，伤亡不明。
第三份……来自太医院。
萧煜盯着第三份奏报，已经看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纸上的字很简单，甚至称得上平淡：
【太后咳疾见缓，昨夜安睡至天明。新请之女医柳氏，施针用药俱佳，已留用宫中。】
柳氏。
萧煜的手指按在“柳”字上，力道大得几乎要戳破纸张。
他记得这个姓氏。三年前，在他刚刚穿越、还对这个世界一片茫然时，曾在东宫的旧物里翻到过一枚玉佩。玉佩是羊脂白玉，雕着并蒂莲，背面刻着一个极小的“柳”字。
当时的东宫总管告诉他：这是已故柳丞相之女，柳闻筝小姐的旧物。柳小姐三年前病逝，殿下您……曾很是伤怀。
萧煜对那个“柳小姐”没有任何记忆。但不知为何，握着那枚玉佩时，他心里会泛起一种陌生的、钝钝的痛。
后来他看了《镇国纪》。书中确实有“柳闻筝”这个人，是萧煜的“白月光”，在剧情中期“病逝”。书中描写她“温婉贤淑，善琴棋书画”，是标准的、完美的、扁平的符号。
萧煜曾以为，那就是全部。
可现在，一个姓柳的女医，出现在了太后的病榻前。
巧合？
他闭上眼睛。暖阁里安静得能听见雪落在屋檐上的簌簌声，还有自己越来越快的心跳。
“王德全。”他忽然开口。
“老奴在。”一直垂手立在阴影里的老太监应声上前。
“太后宫中那位柳姓女医，”萧煜没有睁眼，“什么来历？”
“回陛下，是西城杏林堂的坐堂大夫，祖传的医术。前几日太后咳疾加重，太医院束手无策，是长公主殿下举荐的。”王德全回答得滴水不漏，“老奴查过，身家清白，无甚可疑。”
“是吗。”萧煜轻声说。
他睁开眼，看向窗外纷飞的大雪。雪很大，大到几乎看不清对面的宫殿。整个世界白茫茫一片，干净得诡异，也空虚得可怕。
“备轿。”他站起身，“朕去看看太后。”
“陛下，这会儿雪正大——”
“备轿。”
萧煜重复，声音里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
王德全不敢再多言，躬身退下。
暖阁里又只剩下萧煜一人。他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隙。寒风裹挟着雪片灌进来，打在脸上，冰冷刺骨。
他忽然想起《镇国纪》里的另一段描写。在柳闻筝“病逝”的那一章，书中写道：
【是夜大雨，东宫烛火彻夜未熄。翌日宫人打扫时，见殿下立于廊下，衣衫尽湿，手中紧握一枚白玉佩，良久未动。后玉佩不知所踪。】
萧煜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那里空空如也，但他却仿佛能感觉到某种温凉的触感——是玉的触感，也是记忆的触感。
不属于他的记忆。
却真实地刻在这具身体里。
“柳闻筝……”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像在试探一个幽灵，“你到底……是谁？”
窗外的雪更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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