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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彭洄

$彭洄番外

我十三岁就开始演戏了,这是我从小的梦想。

父亲,彭和,从一开始就极力反对。在他根深蒂固的观念里,戏子是上不了台面的行当。

是母亲的坚持,我才得以实现梦想。

只是后来她走了,走得突然又安静。

父亲的态度从此变得更强硬,他几乎切断了家里对我的一切额外帮助,经济上的,人脉上的。他想用这种方式逼我低头,逼我认清“现实”,乖乖回去接手他早已规划好的路。

那段时间很难。

试镜碰壁是家常便饭,即便侥幸得到角色,也要面对更苛刻的审视和来自父亲无形施加的压力。

可我不想低头,我还很年轻,我不能才刚刚启航就打道回府。

我不能放弃任何一个来之不易的机会。

也许正是这种近乎孤独的处境,磨砺出了我后来被媒体称为“戏痴”的演技和那层生人勿近的冷漠外壳。

这种孤军奋战的状态持续了多年,直到我遇到简雾。

和她对戏,我很开心。

她生涩,纯粹,对演戏有着跟我一样的热情。

看着她因为一个简单的拥抱NG二十七次而懊恼得眼圈发红的样子,我死水般的心竟第一次有了触动。

就是想起了当初刚接触演绎的自己,都是这样一步一步走来的。

我教她,像曾经别人教过我的那样。

我不可抑制地动心了。

没人能不喜欢简雾吧,我想。

这种喜爱不仅仅是外貌,还有内心,剧组里耍大牌发脾气是常态,偶尔听到有人说闲话,说她背后背景也很大,这个角色就是背后的资本提供的,可我会用心去感受,她不是的,她跟任何人都会好好说话,不会不耐烦,也没有在剧组行什么方便,她不是别人口中说的那样,我知道。

我贪恋和她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靠近光,让我感到温暖。

然而,我忘了我的世界有多复杂,我不该那么天真。

真心喜欢一个人是藏不住的。

庆功宴那晚,经纪人拿着我和简雾的照片,质问我,警告我不能陷进去,不能动真感情。

那一刻,我才绝望地意识到,我所谓的“强大”不堪一击。

我现在的确小有名气,但其实这一切都极其脆弱。

于是,我做出了那个让我后悔终生的决定。

人生中,我最厌恶的一场演出,就是对着门外我最珍视的人,上演一出恶语相向、践踏真心的戏码。

我不知道简雾在外面。如果我知道,哪怕前程尽毁,我也绝不会说出那些混账话。

她转身跑开,跑离了有我的世界。

我无数次想跟她解释,却总找不到机会,我也总被她视而不见。

其实这只是借口,后来想想,就算真能说得上话,我也会欲言又止。

后来,我知道她跟彭溪在一起了。

彭溪?我那个同父异母、从小到大什么都想跟我争、心思扭曲的弟弟?

怎么会是他?

巨大的震惊过后,是恐慌。

我了解彭溪,他根本不是真心爱她!他接近她,只可能是因为我!他想用这种方式报复我,羞辱我!

我想冲到她面前,不顾一切地告诉她彭溪的真面目,告诉她离那个疯子远一点!

但是,我以什么身份去说?

我直接去找了彭溪,积压的怒火、对他的鄙夷、对简雾处境的恐慌,全都汇聚到了拳头上。

他捂着脸,错愕地看着我,随即眼神变得阴鸷狠毒:“彭洄!你他妈疯了?!”

我揪住他的衣领,把他死死按在墙上,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警告你,彭溪!离简雾远一点!你那些肮脏的心思别用在她身上!你要是敢碰她一根头发,我绝对饶不了你!”

他愣了一下,竟然低低地笑了起来,嘴角还渗着血丝:“你喜欢她是吗?你还喜欢她是吧!所以啊,我才更要得到她。”

他凑近我,压低声音:“哥,抢走你最宝贝的东西,这种感觉……真是妙不可言。”

我看着他扬长而去的、嚣张的背影,我知道,我搞砸了。

彭溪这个人,胜负欲极强,为了伤害我,他一定会加倍伤害简雾。

我会悄悄地,去看简雾。

直到某一天,她慌忙从片场离开。

我戴着鸭舌帽,口罩和墨镜,拉住一个相熟的工作人员,压低声音问:“简老师怎么走了?”

那工作人员脸色有些唏嘘,叹了口气:“唉,简老师刚接了个电话,好像是她那个老师……去世了,她当时脸就白了,戏服都没换,跟经纪人哭着就跑出去了,拦都拦不住……”

我知道那位老师对她意味着什么。

她曾无数次向我提及,没有这位恩师,她不会有今天。

现如今,我想去安慰她,但是没有任何身份和立场,连一声安慰,我都无法送达。

再次见面,是几个月后。在家父的生日宴上。

我看到彭溪带着她出现时,心脏几乎骤停。

她脸上挂着温柔的笑意,任由彭溪紧紧攥着她的手。

我的视线无法从她身上移开。她又瘦了,头发也不像之前亮了,让人心疼。

她刻意避开了我的目光。

彭溪向我投来一个挑衅的眼神。

父亲打量她,彭溪的母亲倒是过分热情。

我总觉得哪里不对,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气氛。

就在宴会气氛被烘托到最高点,彭溪拿起话筒,准备发表他那套虚伪的感言时——

变故发生了。

巨大的屏幕陡然切换!

里面传来的,竟然是彭溪母亲那熟悉又扭曲的声音,和另一个男人的对话!那些恶毒的字眼,那些肮脏的算计,关于彭溪的身世,关于如何谋夺家产,关于如何“解决”掉我……

然后,是彭溪母亲崩溃的尖叫,是父亲震怒到极致的怒吼。

在一片毁灭中,我却清晰地看到了——

她。

简雾。

她静静地站在那里,微微低着头,在那无人注意的瞬间,她的嘴角极轻微地、极快地勾了一下。

我看着她一步一步离开。

再后来,彭溪死了,跳楼自杀。

简雾出了车祸,忘掉了一些记忆,我知道,这对她来说或许是一件好事。

此后的五年,名利傍身,奖项拿到手软。

我曾经想要的,渴望的,都在一点点变成现实。

五年,虽然演艺生涯并不顺利,但是她看上去没有以前那么痛苦了,我知道,她一直在吃药,我也知道,沈云也在关心着她。

我只能在她不知道的角落,小心翼翼地为她挡掉一些风雨。

林书泉自不量力,妄图用舆论毁掉她,我就用他的手段对付他,让他身败名裂。

直到那次体检误诊。

医生面色沉重地告诉我,大概率是胃癌晚期。

那一刻,巨大的恐惧之后,竟是一种荒谬的解脱感。

什么规则,什么前途,统统见鬼去吧。

我就要死了,我不能再远远看着她。

我要靠近她,有一秒算一秒。

《无言》就是最好的,最光明正大的借口。

我知道她很痛苦,那些药和酒让她麻木。

沈云骂我疯了,她说我只会再次伤害她。我知道她说得对,但我停不下来。

看着她陌生又疏离的眼神,听着她客气地叫我“彭老师”,我的五脏六腑都恨不得疼得绞在一起。

那次对戏,我听见她说台词:“我们结婚吧。”

我知道她在戏里。我知道那是成淑对周言说的。

巨大的悲伤和幸福同时扼住了我的喉咙。

在她转身的那一刻,我小声的说:“好”。

那天,扑过去保护她几乎是我的本能。

昏迷期间,我好像一直被困在那个五年前的夜晚,一遍遍看着她跑离我,看着她流泪,却无法靠近。

醒来后,我知道她想起来了。

一切。

我的那些话,彭溪带给她的打击。

她看我的眼神复杂极了。

她离开了,去了一个遥远而陌生的城市,开了一家小书店,还会天天不厌其烦地做各种咖啡。

这样真好,我听到别人带回来的描述。

一年后,我恢复的差不多了,我们完成了《无言》的拍摄。

这一次,成淑真的离开了。

最后一次见面。我把所有真相,连同那个可笑的、促使我靠近她的误诊,都摊开在她面前。

我不祈求原谅,我只想让她知道,我从未真正背弃过我们之间的感情,我真的,真心的喜欢着她,我只是用最愚蠢的方式搞砸了一切。

她听完,很久很久,只说了一句:“我原谅你了,但是我们不要再见面了,这一辈子,都不要再见面了。”

她放下了,我就必须放下。

一切都结束了。

简雾,雾雾。

我在心里无声地呼唤着这个名字。

愿你此生无虞。

愿你……永远别再想起我。

$彭溪番外

我是个坏人,这没什么可辩驳的,我干的都不是人事。

他们都说我命好,生下来就是彭家的二少爷。

放屁!

我妈看我爸,不,看彭和那个老东西的眼神,永远是讨好里带着算计,而不是我偶尔看到的,别人家妈妈看爸爸的那种。

她对我好,好得近乎溺爱,但也常常抱着我哭,说“溪溪,我们娘俩一定要争气,不能让那个女人的儿子把什么都抢走了”。

我真的很想说:“妈,某种意义上你是个小三,你知道吗?”

这些当然是听大人聊天知道的。

那个女人的儿子,彭洄,我哥。

什么都能做得很好,真的,功课,礼仪,骑马……

甚至后来他“离经叛道”跑去演戏,都弄出了个名堂。

彭和嘴上骂他不务正业,可每次在电视上看到他的广告,或者听到别人夸他,那老东西眼里藏不住的得意和欣赏,像针一样扎我。

而我呢?

我的人生就是一场永无止境的追逐赛。

我要一刻不停地,我必须一刻不停地,追逐彭洄的脚步。

“溪溪,你看你哥这次又考了第一,你什么时候也拿个第一,让妈妈高兴高兴?”

“溪溪,彭洄代表学校去参加竞赛了。”

“溪溪,怎么学也学不过他,玩也玩不过他?骑马都比不上他?”

……

我妈的声音,尖利又焦虑,无时无刻不在我耳边嗡嗡作响。

她逼着我比较,逼着我竞争,好像我活着唯一的意义,就是证明我比彭洄强,就是把他踩在脚下。

我所有的努力,所有的成绩,在她眼里都只是用来和彭洄比较的筹码。

一旦比不上,我就是废物,就是不争气,就是辜负了她。

我恨彭洄,恨他轻而易举就能得到我拼尽全力也够不到的东西。

但我更恨这种无休止的比较,我实在不明白,他是他,我是我,我到底为什么非要跟他比较?

我拼命想引起彭和的注意,跟个小丑一样。

在他看来,我做什么都是应该的,就算我做的再好,也换不来他一句真心的夸奖。

好像我的存在,就是为了衬托彭洄有多优秀。

我恨他们。

就这样一直到了很多年后。

表面的太平勉强维系着,我在外面顶着“彭家二少”的名头花天酒地,挥霍着他们给的钱,内心却越来越空洞。

既然比不过彭洄,那就走向另一个极端吧。

一个偶然的机会,我发现了我哥的秘密,他喜欢上了一个叫简雾的女孩。

在读大学生,跟我哥拍了一部剧,长得很漂亮,笑起来特别好看。

凭什么?!

凭什么他什么都拥有?!

连爱情都能这么纯粹美好?!

一个恶毒又疯狂的念头冒出来——抢走她!

渐渐了解了,才知道,那女孩并没有跟我哥在一起,但我哥肯定喜欢她,因为真心喜欢一个人的眼神是藏不住的。

只要抢走她,彭洄一定会痛!会发疯!

我就是要撕碎他那张平和的面具!

我要向所有人证明,他能拥有的,我彭溪也能抢过来!甚至能毁掉!

这个念头让我兴奋得浑身发抖。

简雾……

简直是上天送给我的、用来报复彭洄最完美的工具。

我几乎立刻就开始策划如何接近她。

扮演一个活泼开朗,深情款款的人。

她真的很好骗,被我感动了。

我们在一起了。

第一次亲吻时,我以为我心里会全都是把彭洄踩在脚底下的得意洋洋,但是没有,我眼里只看得到她微微颤抖的睫毛,感受到她生涩又努力的回应,此时此刻,我亲吻她,不是因为要报复谁,也不是为了证明什么,只是因为我喜欢这个人。

这个认知让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很可笑不是吗?

我居然发现我开始喜欢她了。

喜欢她安静看书时的侧脸,喜欢她偶尔露出的温柔的笑意,喜欢她身上淡淡的忧郁气质。

这他妈算什么?

这不在我的计划之内!

这种感觉让我恐慌。

我一边继续扮演着深情男友,另一边,却又开始不受控制地真心对她好,想看她真的开心起来,而不是仅仅依赖我。

我快要疯了。

我对自己感到恶心,又无法自拔。

我甚至开始可悲地想,如果……如果我不是以这种方式认识她,如果我只是单纯的彭溪,我们会不会有可能……

但是无法改变,我是彭溪,一个活在比较里的畸形儿。

要是她知道了真相,知道了我是怀着怎样的目的和恶意接近她……她看我的眼神一定会充满厌恶和鄙夷。

不,我不能让她知道。

然而事与愿违,那天在包间里,我喝多了。

酒精放大了我一直以来压抑的恨意和那种扭曲的、想要炫耀“战利品”的虚荣心。周围狐朋狗友的起哄让我无法自抑。

我说得眉飞色舞,享受着朋友们投来的、羡慕的,鄙夷的目光。

这一次,我终于把彭洄彻底踩在了脚下!

然而,就在我话音刚落的瞬间,包厢门的方向,一个熟悉的身影极快地一闪而过!

尽管她很快就消失,尽管光线昏暗,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雾雾。

她怎么会在这里?!

一瞬间,所有的醉意像退潮一样唰地褪得干干净净!

她听到了!

她全都听到了!

我猛地推开怀里的人,像疯了一样冲出门去,走廊里却空荡荡的,早已没有了她的身影。

我回到家,她跟往常一样,没有任何变化,难道是我看错了?

对!一定是我看错了!

我似乎无法承受简雾知道真相后带来的后果。

那一刻,什么仇恨,什么愤怒,都不重要了,我无比确信,我不想伤害她了,我不能失去她。

我倾尽全力的对她好,我向她讲述我们的未来。

我错了,原谅我。

彭和要过生日了,我决定带她回家。

我还是忍不住向彭洄炫耀的冲动。

看他脸色铁青,拳头紧握,我心里爽翻了天。

可我没想到,报应来得那么快,那么狠。

生日宴上那一段录音,让我一瞬间失去所有。

我连彭和的儿子都不是,我拿什么跟彭洄比,原来这么多年的比较,真的是个笑话!

我不是彭家少爷。

我是个野种。

是个笑话。

最让我崩溃的是简雾。她就站在那里,安静地看着,像看一场与她无关的闹剧。

一瞬间我什么都明白了,我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那天在包间,她全都听到了。

我被扫地出门,她还“好心”收留我。

我以为她终究是有点舍不得我的。我像条狗一样摇尾乞怜,依赖着她施舍的那点温暖。

可她很快就撕下了面具。

她看着我崩溃,自残,像看一堆垃圾。她会用最冰冷的声音说:“最该死的就是你啊,彭溪。”

她一遍遍提醒我的不堪,我的卑劣,我的失败。

没错,是我自作自受。

于是在一个再平常不过的一天,我选择跳楼自杀。

她试图安抚我的情绪,可是我真的活不下去了。

“简雾。”我叫她的名字,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惊讶。

她怔怔地看着我。

“放过自己,好好生活。”

“记得忘了我。”

记得忘了我带给你的所有痛苦、欺骗和不堪。

记得把和我有关的这一切肮脏的记忆,连同我这个人,彻底从你的生命里清除出去。

我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错误。

那么现在,让我来结束这个错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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