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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回访计划

牛二鸦走到门口,看见老师背对着门坐在画架前面,面前摊着一张新的画纸,还是深蓝色的底,但暗红色的线少了很多,只剩下几道细的蜷在靠下的位置。

画纸中间有一小片空白,颜色很浅,像刚擦掉过什么东西。

老师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他一眼,今天她的表情比昨天放松了一些。

牛二鸦掏出那支黑色杆子的笔,放在窗台上,放完了他退后一步:“这个给你。”

老师打量完那支笔,才抬起头看向他:“你买的?”

“路过文具店的时候顺手买的。”

老师目光转回画纸上,过了一会儿,伸手拿起那支笔,在手里转了一圈:“细的。”

牛二鸦不知道说什么,视线落在她指甲缝里那洗不净的颜料印。

老师将那支笔放在调色盘边上,没有放回原处。

牛二鸦在门口站了一下:“那我走了。”

“你明天还来吗?”老师这次主动问的。

牛二鸦顿了一下:“来。”

“别带东西了,来和我说说话就行。”

牛二鸦转身往外走,走到走廊拐角,日迟迟从墙后面飘出来,他差点撞上她:“你什么时候来的?”

“一直在呀。她画纸中间那片空白,是她昨晚擦了什么东西。”

牛二鸦没听懂:“什么东西?”

“她昨天画了什么,不想让人看见,早上来就擦掉了。”她往前走了一段,回过头来看牛二鸦,“你明天还来吗?”

“她说让我来。”

“那你来,她主动开口留人了,这比她画了一笔蓝色更管用。”

“嗯。”

两个人走出校门,阳光已经铺满整条街了,走了一段路,牛二鸦伸手从口袋里摸出那支绿杆的笔瞧了瞧,便又塞了回去:“这个留着下次。”

“可以。”日迟迟飘在他旁边,阳光把她整个照得边缘有点发亮。

她第二天下午没来,牛二鸦自己去的。

他走到美术教室门口,老师正背对着门口站在窗台边,手里拿着那支黑色杆子的笔,笔尖没蘸颜料。

窗台上放了一个瓶子,里面插着几支干枯的蒲公英,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摘的。

他站在门口没进去。

老师也没回头,但开口了:“我昨天又做梦了。”

“梦到什么了?”

“梦到我妈妈,她在我小时候住的院子里晒被子,被子是碎花的,风吹起来鼓成一团,我在旁边踢毽子,踢了七个没接住。”

牛二鸦走进去,在画架旁边的塑料凳子上坐下来,画架上还是那幅深蓝色的底,浅蓝色的弧线围着一个不完整的圆。

昨天那个圆缺了一角,今天补上了,补得不算齐,但确实是合上了,圆里面是空白的,什么都没有,比以前干净,没有擦过的痕迹。

“你今天怎么不问我画的是什么了?”老师转过身来看着他。

“你上回说我想说的时候会说。”牛二鸦说,“那你想说了吗?”

老师放下笔,走到窗台边沿上,看着那几支蒲公英:“我昨天晚上躺下去的时候,我害怕。”

“怕又做噩梦。”老师把干枯的蒲公英从杯子里抽出来一支,在手指间转了一圈,干枯的花絮掉了一点下来,落在窗台上,“我三年没做过梦了,前两天突然做梦了。

我怕那扇门打开之后,进来的都是我以前不想看见的东西,然后我就睡着了。什么梦都没做,睡到闹钟响了才醒。”

她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把蒲公英放回杯子里,拍了拍手上的碎絮,“我竟然睡了八个小时,中间没醒过。”

两个人隔了几步远对视。

“那你今晚……”牛二鸦开口,“今晚还能睡着吗?”

“不知道,但我想试一下。”

牛二鸦点了点头,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往外走。

老师叫住他:“你叫什么名字?”

“牛二鸦。”

“牛二鸦。”老师重复了一遍,“你不是周筱雨的表哥吧。”

牛二鸦站在门口,没回头:“不是。”

“我知道,我昨天问过周筱雨,她说她没有表哥。”

牛二鸦转过身来看着她。

老师嘴角往上弯了一点,很浅,是那种“被我逮到了吧”的表情。

“那你明天还来吗?”老师问。

牛二鸦说:“你想让我来我就来。”

老师把那支黑色杆子的笔拿起来,在手里转了一圈:“明天别来了,我明天想去公园画点别的,不在学校。”

牛二鸦站在门口停了两秒:“行。”

他走出美术教室,走廊里空荡荡的,外面天阴了,路灯提前亮了。

日迟迟蹲在门卫室屋顶上,两个手搭在膝盖上,眼睛看着校门的方向,不知道蹲了多久。

“你什么时候来的?”牛二鸦抬头问她。

“来了一会儿。”日迟迟从屋顶上飘下来落在他旁边,“她说她睡了八小时?”

“听到了?”

“屋顶隔音不好,她那个圆画完了。”

“这算她自己放过自己吗?”

牛二鸦和她并排走着,地面干了一点,他的脚印在水泥地上浅浅的,她那边还是什么都没有。

走了一段路日迟迟忽然开口:“她让你明天别来了。”

“嗯。”

“你就不去了?”

“她说的。”

日迟迟飘在他右侧半步远的地方,速度不快不慢。

走过了便利店门口,台阶上放着一片不知道谁落下的塑料袋,牛二鸦在台阶上停了一下,弯腰把塑料袋捡起来,放在旁边的垃圾桶里,然后继续走。

“你是不是有点不高兴?”日迟迟忽然说。

牛二鸦脚步没顿:“没有。”

“你就有。”

牛二鸦站在路灯下面,灯已经亮了,昏黄的光把他整个人罩住,地上有一圈影子,他转头看日迟迟,日迟迟也停下来了,飘在半空,跟他平视。

“她好了……”

“嗯。”

“她好了我就没必要天天去了。”

“那你以后还去不去看她?”

牛二鸦想了想:“过节的时候可以去,她要是画了新画发朋友圈我就点个赞。”

日迟迟看着他,嘴角咧开,牙齿露了一点出来,眼皮都笑弯了:“你还会发朋友圈?你有她微信?”

“她今天加的。”牛二鸦从兜里掏出手机晃了一下,“她扫的我。”

她凑过去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一个陌生的头像,头像是一支画笔靠在调色盘上。

“行啊牛二鸦,你会加人微信了。”

牛二鸦又重复了一遍:“她扫的我。”

“那也是你给了二维码。”

他把手机收回口袋:“你今天怎么没来?”

“月神又开会。”日迟迟说,“我碰见了个‘复合型’案例,一个年轻妈妈,月神看了报告觉得我处理得还行,给我加了五分考绩。”

“五分?这也太少了吧。”

“满分一百,但总比扣分强。”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过去,黑猫不知道什么时候蹲在便利店门口了,看见他们过来,站起来叫了一声,然后趴回去。

牛二鸦走过去蹲下来摸了一下猫的脑袋,猫把下巴搁在他的手指上,眯着眼蹭了蹭。

日迟迟飘在旁边:“你跟猫的关系比跟人好。”

“猫简单。”牛二鸦站起来,“它想让你摸就蹭你,不想就咬你。”

“那我呢?”

牛二鸦偏头看她,路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把她的轮廓照得半透明,边缘发着淡淡的金色,像一团被捏扁了的光。

“你比猫复杂。”

日迟迟白了他一眼:“你骂谁呢?”

“夸你。”

两人走回楼下的时候段晓珍正好推门出来扔垃圾,看见牛二鸦站在路灯底下,手里还伸着摸猫的姿势,愣了一下:“你站那儿干嘛?”

“刚回来。”牛二鸦把手放下。

段晓珍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他旁边空荡荡的空气,忽然问了一句:“你最近怎么老是对着空气说话?”

牛二鸦顿了一下:“我练台词呢,下周有个朗诵比赛。”

段晓珍将信将疑地看了他几秒,没再问,垃圾袋扔进垃圾桶转身回去了。

牛二鸦站在门口,侧头看了一眼日迟迟。

她飘在路灯杆旁边,两个手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

“你笑什么?”

“朗诵比赛。”日迟迟把脸从手后面露出来,眼角都笑出水光了,“你什么时候报名朗诵比赛的?”

“现在。”牛二鸦推开单元门走进去,“我明天去社区报个名。”

日迟迟跟在后面飘进去,楼道灯一层一层亮上去。

日迟迟没走窗户,从门缝里挤进来的,门缝很窄,她挤了一半卡住了,退出去又重新侧着身才挤进来。

牛二鸦坐在床边削一块木头,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继续削。

“你卡住了。”

“那个门缝比以前小了。”

“门没变过。”

“神仙才不会变胖呢?!”

日迟迟飘到床尾坐下,面朝下趴在被子上,两条胳膊伸在前面,脸埋进枕头里。

牛二鸦等她说话,等了三分钟她没出声,他放下刻刀把木头搁在床头柜上:“月神又说什么了?”

“没说。”日迟迟闷在枕头里,“她给我看了一张表。”

“什么表?”

日迟迟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两个手摊开放在身体两侧,她缓缓开口:“近十年的睡眠异常案例增长率,前七年很平缓,每年多百分之几,从三年前开始翻倍涨,去年涨了百分之三百,今年上半年已经超过去年全年的量了。

月神说我现在一个月最多处理四五个,但新冒出来的速度是七八个,她说我不改变方法的话永远追不上。”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嗓子有点紧,她清了清嗓子,“她说的是对的,我处理完一个又来一个,老头那栋楼刚弄好,隔壁街又冒出来一个空洞。

我那天处理完站在路口往回看了一眼,那一片的灯比别处亮,我好几个月没往那边看了,那天一看才发现,整片区域的睡意浓度都在掉,只是我一直在处理单点,没抬头看全局。”

牛二鸦把刻刀拿起来又放下了,木头搁在膝盖上,他没看日迟迟,看着自己手心里一道浅浅的木刺扎出来的印子:“那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她让我想办法把单案耗时降下来,或者找到批量处理的规律。我昨天晚上回来翻了三个时辰的旧档,没有批量处理的先例。以前每一个异常都是单独发生的,现在是扎堆来的。”

“那被治好的人呢?”

日迟迟偏头看他:“什么意思?”

“老头好了之后,他楼下那个邻居的睡眠跟着好了,楼下的邻居好了,他隔壁那个做保安的也开始睡得着了。我没测过,但我路过的时候看见那栋楼的灯比以前灭得早了,不只老头那一户,整栋楼都早了。”

日迟迟坐起来了,盘着腿面对他:“老头好了之后,他变成了一个‘睡意正常的人’,正常的人睡觉会自然散发睡意余波,以前他的自噬体一直在吸,整栋楼都被抽干了,现在他不吸了,反而在往外散。”

“他散出来的余波影响了整栋楼?”牛二鸦问。

“我不确定,只是猜猜而已。”

“你以前处理完一个案子就走,没回过访,老头那个案子结束后,你只去过过一次,你说他睡得越来越长了。那你有没有想过,他睡好了之后,他周围的睡眠环境也跟着变好了?”

日迟迟翻开竹简翻到老头那一页,把数据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完又把竹简合上了。她坐在床尾,两个手撑着床面,半透明的膝盖微微曲着。

“你说得对,我从来没想过这个。我以为处理完就结束了,但每一个被治好的人,本身也会变成一个‘帮助别人睡觉的人’。他不需要做任何事,他只要正常睡觉就行。”

“那你以后是不是可以不用一个人跑了?”

日迟迟忽然笑了一下“你今天话怎么这么多。”

“平时也不少。”

“平时没这么多。”

“那是我之前懒得说。”

“行吧行吧。”

日迟迟从床上飘起来,在半空翻了个跟头,动作有点大,脑袋差点撞到天花板,她缩了一下脖子才稳住。

牛二鸦看着她,她脸有点红,半透明的脸红起来不太明显,但耳尖那一小块确实发烫了。

“我回去写个回访计划。”日迟迟往外飘,“他们我要全部回访一遍,我要看他们睡了多久之后周围有没有变化。”

“都几点了,明天再说。”

“我现在脑子热。”

“脑子热的时候写的东西第二天都要改。”

日迟迟停住,回身看着他。

牛二鸦已经把木头重新拿起来继续削了,刻刀推过去,木屑卷成一小条落在床单上。

“你今天怎么不催我睡觉了?”

“催你也不睡。”

“那你催一下。”

“你睡不睡?”

“不睡。”

牛二鸦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继续削:“那不就行了。”

日迟迟在窗边站了一会儿,外面路灯还亮着,她回头看了一眼牛二鸦,他坐在床边削木头,台灯的光从他侧面打过去,把他的手指照得发亮,木屑落了一小堆在他膝盖旁边的床单上。

她飞回去了。

牛二鸦削完最后一道弧度,放下刻刀,拍了身上的木屑。

楼下传来脚步声,段晓珍端着一碗东西上楼了,她推门进来,牛二鸦正把木屑拢到垃圾桶里,回头看了一眼她手里的碗。

“银耳汤。”段晓珍把碗放在床头柜上,看了一眼那把椅子,“那个老爷爷做的?”

“嗯。”

段晓珍摸了摸椅背的弧度,手指在榫卯接口处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手,在床边坐下来。

牛二鸦端起碗喝了一口,银耳炖得烂了,汤是温的。

段晓珍坐了一会儿没说话。

牛二鸦喝完了半碗。

她才开口:“你最近晚上老出门,是遇到什么事了吗?”

他被呛了一下,咳了两声。

段晓珍拍了两下他后背:“你房间比以前暖和了,我以前冬天进你房间都觉得冷,你窗户关着也冷,现在不一样了,一开门就有一股暖烘烘的东西。”

牛二鸦端着碗没接话。

“妈不问你晚上出去做什么,你这么大人会保护自己的。”段晓珍站起来,空碗端在手里,“妈就是想说,你房间暖和了,你脸色也好点了。”

她往门口走:“饿了就下楼吃,锅里给你留着。”

门关上了,脚步声往楼下去了,厨房里传来水龙头打开又关上的声音。

牛二鸦坐在床边,看着关上的门发了一会儿呆,放下碗,躺了下去。

窗外有风,窗帘动了一下,他伸手把台灯关了,黑暗里窗帘缝隙透进来一线路灯的光,落在椅子的扶手上,浅黄色的木头被光照亮了一小块,边缘镀着银白色的光晕。

他看了一会儿那道光,闭眼睡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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