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二鸦走到门口,看见老师背对着门坐在画架前面,面前摊着一张新的画纸,还是深蓝色的底,但暗红色的线少了很多,只剩下几道细的蜷在靠下的位置。
画纸中间有一小片空白,颜色很浅,像刚擦掉过什么东西。
老师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他一眼,今天她的表情比昨天放松了一些。
牛二鸦掏出那支黑色杆子的笔,放在窗台上,放完了他退后一步:“这个给你。”
老师打量完那支笔,才抬起头看向他:“你买的?”
“路过文具店的时候顺手买的。”
老师目光转回画纸上,过了一会儿,伸手拿起那支笔,在手里转了一圈:“细的。”
牛二鸦不知道说什么,视线落在她指甲缝里那洗不净的颜料印。
老师将那支笔放在调色盘边上,没有放回原处。
牛二鸦在门口站了一下:“那我走了。”
“你明天还来吗?”老师这次主动问的。
牛二鸦顿了一下:“来。”
“别带东西了,来和我说说话就行。”
牛二鸦转身往外走,走到走廊拐角,日迟迟从墙后面飘出来,他差点撞上她:“你什么时候来的?”
“一直在呀。她画纸中间那片空白,是她昨晚擦了什么东西。”
牛二鸦没听懂:“什么东西?”
“她昨天画了什么,不想让人看见,早上来就擦掉了。”她往前走了一段,回过头来看牛二鸦,“你明天还来吗?”
“她说让我来。”
“那你来,她主动开口留人了,这比她画了一笔蓝色更管用。”
“嗯。”
两个人走出校门,阳光已经铺满整条街了,走了一段路,牛二鸦伸手从口袋里摸出那支绿杆的笔瞧了瞧,便又塞了回去:“这个留着下次。”
“可以。”日迟迟飘在他旁边,阳光把她整个照得边缘有点发亮。
她第二天下午没来,牛二鸦自己去的。
他走到美术教室门口,老师正背对着门口站在窗台边,手里拿着那支黑色杆子的笔,笔尖没蘸颜料。
窗台上放了一个瓶子,里面插着几支干枯的蒲公英,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摘的。
他站在门口没进去。
老师也没回头,但开口了:“我昨天又做梦了。”
“梦到什么了?”
“梦到我妈妈,她在我小时候住的院子里晒被子,被子是碎花的,风吹起来鼓成一团,我在旁边踢毽子,踢了七个没接住。”
牛二鸦走进去,在画架旁边的塑料凳子上坐下来,画架上还是那幅深蓝色的底,浅蓝色的弧线围着一个不完整的圆。
昨天那个圆缺了一角,今天补上了,补得不算齐,但确实是合上了,圆里面是空白的,什么都没有,比以前干净,没有擦过的痕迹。
“你今天怎么不问我画的是什么了?”老师转过身来看着他。
“你上回说我想说的时候会说。”牛二鸦说,“那你想说了吗?”
老师放下笔,走到窗台边沿上,看着那几支蒲公英:“我昨天晚上躺下去的时候,我害怕。”
“怕又做噩梦。”老师把干枯的蒲公英从杯子里抽出来一支,在手指间转了一圈,干枯的花絮掉了一点下来,落在窗台上,“我三年没做过梦了,前两天突然做梦了。
我怕那扇门打开之后,进来的都是我以前不想看见的东西,然后我就睡着了。什么梦都没做,睡到闹钟响了才醒。”
她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把蒲公英放回杯子里,拍了拍手上的碎絮,“我竟然睡了八个小时,中间没醒过。”
两个人隔了几步远对视。
“那你今晚……”牛二鸦开口,“今晚还能睡着吗?”
“不知道,但我想试一下。”
牛二鸦点了点头,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往外走。
老师叫住他:“你叫什么名字?”
“牛二鸦。”
“牛二鸦。”老师重复了一遍,“你不是周筱雨的表哥吧。”
牛二鸦站在门口,没回头:“不是。”
“我知道,我昨天问过周筱雨,她说她没有表哥。”
牛二鸦转过身来看着她。
老师嘴角往上弯了一点,很浅,是那种“被我逮到了吧”的表情。
“那你明天还来吗?”老师问。
牛二鸦说:“你想让我来我就来。”
老师把那支黑色杆子的笔拿起来,在手里转了一圈:“明天别来了,我明天想去公园画点别的,不在学校。”
牛二鸦站在门口停了两秒:“行。”
他走出美术教室,走廊里空荡荡的,外面天阴了,路灯提前亮了。
日迟迟蹲在门卫室屋顶上,两个手搭在膝盖上,眼睛看着校门的方向,不知道蹲了多久。
“你什么时候来的?”牛二鸦抬头问她。
“来了一会儿。”日迟迟从屋顶上飘下来落在他旁边,“她说她睡了八小时?”
“听到了?”
“屋顶隔音不好,她那个圆画完了。”
“这算她自己放过自己吗?”
牛二鸦和她并排走着,地面干了一点,他的脚印在水泥地上浅浅的,她那边还是什么都没有。
走了一段路日迟迟忽然开口:“她让你明天别来了。”
“嗯。”
“你就不去了?”
“她说的。”
日迟迟飘在他右侧半步远的地方,速度不快不慢。
走过了便利店门口,台阶上放着一片不知道谁落下的塑料袋,牛二鸦在台阶上停了一下,弯腰把塑料袋捡起来,放在旁边的垃圾桶里,然后继续走。
“你是不是有点不高兴?”日迟迟忽然说。
牛二鸦脚步没顿:“没有。”
“你就有。”
牛二鸦站在路灯下面,灯已经亮了,昏黄的光把他整个人罩住,地上有一圈影子,他转头看日迟迟,日迟迟也停下来了,飘在半空,跟他平视。
“她好了……”
“嗯。”
“她好了我就没必要天天去了。”
“那你以后还去不去看她?”
牛二鸦想了想:“过节的时候可以去,她要是画了新画发朋友圈我就点个赞。”
日迟迟看着他,嘴角咧开,牙齿露了一点出来,眼皮都笑弯了:“你还会发朋友圈?你有她微信?”
“她今天加的。”牛二鸦从兜里掏出手机晃了一下,“她扫的我。”
她凑过去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一个陌生的头像,头像是一支画笔靠在调色盘上。
“行啊牛二鸦,你会加人微信了。”
牛二鸦又重复了一遍:“她扫的我。”
“那也是你给了二维码。”
他把手机收回口袋:“你今天怎么没来?”
“月神又开会。”日迟迟说,“我碰见了个‘复合型’案例,一个年轻妈妈,月神看了报告觉得我处理得还行,给我加了五分考绩。”
“五分?这也太少了吧。”
“满分一百,但总比扣分强。”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过去,黑猫不知道什么时候蹲在便利店门口了,看见他们过来,站起来叫了一声,然后趴回去。
牛二鸦走过去蹲下来摸了一下猫的脑袋,猫把下巴搁在他的手指上,眯着眼蹭了蹭。
日迟迟飘在旁边:“你跟猫的关系比跟人好。”
“猫简单。”牛二鸦站起来,“它想让你摸就蹭你,不想就咬你。”
“那我呢?”
牛二鸦偏头看她,路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把她的轮廓照得半透明,边缘发着淡淡的金色,像一团被捏扁了的光。
“你比猫复杂。”
日迟迟白了他一眼:“你骂谁呢?”
“夸你。”
两人走回楼下的时候段晓珍正好推门出来扔垃圾,看见牛二鸦站在路灯底下,手里还伸着摸猫的姿势,愣了一下:“你站那儿干嘛?”
“刚回来。”牛二鸦把手放下。
段晓珍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他旁边空荡荡的空气,忽然问了一句:“你最近怎么老是对着空气说话?”
牛二鸦顿了一下:“我练台词呢,下周有个朗诵比赛。”
段晓珍将信将疑地看了他几秒,没再问,垃圾袋扔进垃圾桶转身回去了。
牛二鸦站在门口,侧头看了一眼日迟迟。
她飘在路灯杆旁边,两个手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
“你笑什么?”
“朗诵比赛。”日迟迟把脸从手后面露出来,眼角都笑出水光了,“你什么时候报名朗诵比赛的?”
“现在。”牛二鸦推开单元门走进去,“我明天去社区报个名。”
日迟迟跟在后面飘进去,楼道灯一层一层亮上去。
日迟迟没走窗户,从门缝里挤进来的,门缝很窄,她挤了一半卡住了,退出去又重新侧着身才挤进来。
牛二鸦坐在床边削一块木头,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继续削。
“你卡住了。”
“那个门缝比以前小了。”
“门没变过。”
“神仙才不会变胖呢?!”
日迟迟飘到床尾坐下,面朝下趴在被子上,两条胳膊伸在前面,脸埋进枕头里。
牛二鸦等她说话,等了三分钟她没出声,他放下刻刀把木头搁在床头柜上:“月神又说什么了?”
“没说。”日迟迟闷在枕头里,“她给我看了一张表。”
“什么表?”
日迟迟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两个手摊开放在身体两侧,她缓缓开口:“近十年的睡眠异常案例增长率,前七年很平缓,每年多百分之几,从三年前开始翻倍涨,去年涨了百分之三百,今年上半年已经超过去年全年的量了。
月神说我现在一个月最多处理四五个,但新冒出来的速度是七八个,她说我不改变方法的话永远追不上。”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嗓子有点紧,她清了清嗓子,“她说的是对的,我处理完一个又来一个,老头那栋楼刚弄好,隔壁街又冒出来一个空洞。
我那天处理完站在路口往回看了一眼,那一片的灯比别处亮,我好几个月没往那边看了,那天一看才发现,整片区域的睡意浓度都在掉,只是我一直在处理单点,没抬头看全局。”
牛二鸦把刻刀拿起来又放下了,木头搁在膝盖上,他没看日迟迟,看着自己手心里一道浅浅的木刺扎出来的印子:“那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她让我想办法把单案耗时降下来,或者找到批量处理的规律。我昨天晚上回来翻了三个时辰的旧档,没有批量处理的先例。以前每一个异常都是单独发生的,现在是扎堆来的。”
“那被治好的人呢?”
日迟迟偏头看他:“什么意思?”
“老头好了之后,他楼下那个邻居的睡眠跟着好了,楼下的邻居好了,他隔壁那个做保安的也开始睡得着了。我没测过,但我路过的时候看见那栋楼的灯比以前灭得早了,不只老头那一户,整栋楼都早了。”
日迟迟坐起来了,盘着腿面对他:“老头好了之后,他变成了一个‘睡意正常的人’,正常的人睡觉会自然散发睡意余波,以前他的自噬体一直在吸,整栋楼都被抽干了,现在他不吸了,反而在往外散。”
“他散出来的余波影响了整栋楼?”牛二鸦问。
“我不确定,只是猜猜而已。”
“你以前处理完一个案子就走,没回过访,老头那个案子结束后,你只去过过一次,你说他睡得越来越长了。那你有没有想过,他睡好了之后,他周围的睡眠环境也跟着变好了?”
日迟迟翻开竹简翻到老头那一页,把数据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完又把竹简合上了。她坐在床尾,两个手撑着床面,半透明的膝盖微微曲着。
“你说得对,我从来没想过这个。我以为处理完就结束了,但每一个被治好的人,本身也会变成一个‘帮助别人睡觉的人’。他不需要做任何事,他只要正常睡觉就行。”
“那你以后是不是可以不用一个人跑了?”
日迟迟忽然笑了一下“你今天话怎么这么多。”
“平时也不少。”
“平时没这么多。”
“那是我之前懒得说。”
“行吧行吧。”
日迟迟从床上飘起来,在半空翻了个跟头,动作有点大,脑袋差点撞到天花板,她缩了一下脖子才稳住。
牛二鸦看着她,她脸有点红,半透明的脸红起来不太明显,但耳尖那一小块确实发烫了。
“我回去写个回访计划。”日迟迟往外飘,“他们我要全部回访一遍,我要看他们睡了多久之后周围有没有变化。”
“都几点了,明天再说。”
“我现在脑子热。”
“脑子热的时候写的东西第二天都要改。”
日迟迟停住,回身看着他。
牛二鸦已经把木头重新拿起来继续削了,刻刀推过去,木屑卷成一小条落在床单上。
“你今天怎么不催我睡觉了?”
“催你也不睡。”
“那你催一下。”
“你睡不睡?”
“不睡。”
牛二鸦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继续削:“那不就行了。”
日迟迟在窗边站了一会儿,外面路灯还亮着,她回头看了一眼牛二鸦,他坐在床边削木头,台灯的光从他侧面打过去,把他的手指照得发亮,木屑落了一小堆在他膝盖旁边的床单上。
她飞回去了。
牛二鸦削完最后一道弧度,放下刻刀,拍了身上的木屑。
楼下传来脚步声,段晓珍端着一碗东西上楼了,她推门进来,牛二鸦正把木屑拢到垃圾桶里,回头看了一眼她手里的碗。
“银耳汤。”段晓珍把碗放在床头柜上,看了一眼那把椅子,“那个老爷爷做的?”
“嗯。”
段晓珍摸了摸椅背的弧度,手指在榫卯接口处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手,在床边坐下来。
牛二鸦端起碗喝了一口,银耳炖得烂了,汤是温的。
段晓珍坐了一会儿没说话。
牛二鸦喝完了半碗。
她才开口:“你最近晚上老出门,是遇到什么事了吗?”
他被呛了一下,咳了两声。
段晓珍拍了两下他后背:“你房间比以前暖和了,我以前冬天进你房间都觉得冷,你窗户关着也冷,现在不一样了,一开门就有一股暖烘烘的东西。”
牛二鸦端着碗没接话。
“妈不问你晚上出去做什么,你这么大人会保护自己的。”段晓珍站起来,空碗端在手里,“妈就是想说,你房间暖和了,你脸色也好点了。”
她往门口走:“饿了就下楼吃,锅里给你留着。”
门关上了,脚步声往楼下去了,厨房里传来水龙头打开又关上的声音。
牛二鸦坐在床边,看着关上的门发了一会儿呆,放下碗,躺了下去。
窗外有风,窗帘动了一下,他伸手把台灯关了,黑暗里窗帘缝隙透进来一线路灯的光,落在椅子的扶手上,浅黄色的木头被光照亮了一小块,边缘镀着银白色的光晕。
他看了一会儿那道光,闭眼睡觉了。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