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月清的心情很糟糕，她刚拿到了高考成绩，三百六十七分。她不知道哪里出问题了。明明考完后感觉挺好。还跟人对过答案，估算的分数也有五百六十多，可拿到的偏偏不是。班主任周老师也是一言难尽的表情。
走出学校大门，她突然想哭，过去像是个笑话，今天梦醒了。
她没脸回家了。
老早就跟她妈透露，自己上一本线没问题。今天出门时，她妈可高兴了，还烧了糖水鸡蛋，叮嘱要对老师有礼貌，人家教了她三年不容易。
现在可好！
还有她哥她嫂——她嫂子易红一直对她上学有意见。她哥江月辉比她大三岁，初中毕业就没上学了。嫂子易红只比她大一岁，一天初中都没上，小学毕业。别说她哥嫂了，整个同江村读到高中的寥寥无几，而且以前都是男孩，只有她们这一届有两个女生，她和江月琳。
江月琳是她堂姐，比她大几个月，家里条件比她家好，父亲江军国是村支书。跟她爸江军海是没出五服的堂兄弟。她们俩是一路从小学同学读到现在的。
有人打着自行车铃经过，江月清让到一边。骑着自行车的人过去了又回头看她，江月清没抬头。
过了前面不远处的桥，就是人家了。江月清的脚步迈不动了。后面又有自行车来，这次没打铃。
乡村的泥巴路坑坑洼洼，自行车走上面多远都听到响动。
骑自行车的以为江月清会让路，所以笔直过来的。谁知道竟然是个没魂的人，眼看自行车要撞到人了，村民张长江叫起来：“哎，看着点看着点！”
失魂落魄的江月清这才醒悟，但已经晚了，人车撞到了一起，自行车上驮着的一盆植物掉下来，刚好砸到了江月清的头，她有片刻混沌，直到被人扶起来。
“你没事吧？咋走路的？”
眼前的事物还在忽远忽近晃荡，江月清摇摇头回答：“没事。”
张长江盯着江月清的额头：“哟，头磕破了？”
江月清摸了一把额头，赶紧又说：“我没事。”
“真没事？”张长江又问。
江月清摇了摇头。张长江便不管她了，把自行车扶起来，绿植捡起来。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觉得原本清新嫣然的摇钱树蔫吧了。他最近盘了一个店面，正准备做点小生意。想投个好兆头，所以弄了这盆摇钱树。不过，这玩意也就是个心里安慰，养活养死说不准的事，蔫就蔫吧了。他把摇钱树搁车篓子里，骑着自行车走了。
经过了这事，江月清倒没先前那么难过了。总是要面对的，她不可能不回去。想清楚后，江月清擦了脸，摸到了额头上的伤。看着一手的血，她又去桥下的河里洗了洗脸。
到家时，她爸妈不在，嫂子易红带着小侄女江若涵在堂屋。
“回来啦，考得咋样？”易红问。
江月清没回答，径直去厨房的舀了一瓢水喝。
易红跟了进来。小姑子高考是全家人都重视的大事，她虽然对小姑子上学有想法，但也不得不承认。人家是读书的料，她不行。
“你不是去学校拿成绩了吗？怎么样？”易红满脸是笑追着问。
一瓢冷水进肚，人也更清醒了，江月清定了定神，“没考好。”她说完，进自己房间了。
易红愣在当初。啥意思？没考好？不可能啊，婆婆不是说考上大学稳稳的吗？
小姑子的房门关了，易红心里猫抓似的，特别想去问清楚。不过，她并没有这么做。对于这个年纪相仿的小姑子，她的心情很复杂。既羡慕嫉妒，也希望她能考上大学。
江家的条件虽然不怎么样，但他们家没有重男轻女的现象，相反的，小姑子江月清比她哥江月辉在这个家里更有地位。不像她们易家，那儿子就是眼珠子，宝贝的不得了，女儿就是田埂上的野草，贱命一条。她们家三个女儿一个儿子，她好歹上到了小学毕业，另外二个一个上到小学三年级，一个上到四年级。她那宝贝弟弟成绩次次都是倒数，还给上到初中去了。
她给江家头胎生了个女儿，婆婆公公也没摆脸子。
小姑子成绩好，次次都是年级第一，学校的老师都说：好好供，是个上大学的料。
现在的大学生，多稀罕。整个同江村一个都没有，隔壁村倒是出了二个中专生。不说别的，小姑子考上了大学，他们以后也能沾点光不是？
高考完了之后，婆婆透了点风出来，全家人就等着高考的成绩出来了。可现在居然说没考好？
易红心里百味都有，频频看小姑子的房门，好不容易等到婆婆回来了，立马过去报告消息。
她婆婆朱翠枝愣住：“你没听错吧？”
“我造这谣干啥？你去问啊！人就在房间里。”
江月清的妈朱翠枝心都悬起了，敲着房门喊女儿开门。
江月清趴在书桌上，听到了叫门过来开门。没等朱翠枝问，她就主动说了：“我没考上。”
朱翠枝愣在当场，过了一会，才说：“考上没考上，总得等大学那边的通知……”
“不用等了，我只考了三百多分，周老师说这分数跟一本分数线差了一百多分。”江月清越说声音越低。
朱翠枝呆住。豁出去的江月清又说：“妈，我想复读。”
朱翠枝还没回过神，易红叫起来：“你做梦吧，家里哪有这个钱？”
江月清心里不舒服，怼道：“我又没找你要钱！”
易红气坏了。其实她平时跟小姑子关系不错，到底两人年纪相仿。但今天不一样，原本心里就有根刺。年纪差不多，一个媳妇，一个小姑子，一个天天在地里忙活，一个屋里享清福，两人走出去，别人都说她要比小姑子大好几岁。是个人心里都不舒服。读一次就行了，没考上还要复读？凭什么？
她嫁到江家二年了，现在还跟公公婆婆没分家！换了任何一个媳妇，这日子都要过不下去了，是她脾气好。
易红一脚把旁边的篓子踢翻了，“没这个能，复读多少次都没用！”
这话扎心。江月清的眼泪夺眶而出。
易红骂骂咧咧出门：“一天到晚说成绩好，好个屁……”
朱翠枝回过神来。但她没文化，除了认识几个数外，就是自己的名字了，这还是前几年扫盲学的，“这……周老师咋说？这个分数能上什么学？”
江月清虽然心里难受，还是说道：“什么学都上不了。”
“那，那咋办？”
“我想复读！”
朱翠枝苦着脸：“家里哪有这个钱？你又不是不知道，原本你哥结婚就要做新屋的，就是为了供你读书，这屋一直就没做起来。谁家像咱家这样，娶媳妇连个屋都没有？”
江月清的眼泪掉下来了。
朱翠枝叹了一口气：“等你爸回来吧，看他咋说。”
江军海是太阳是落山之后才回来的，听了朱翠枝的话后，他沉默了片刻：“复读啥？明天下地吧。三道河的地明天要收完。”
江月清站着没动。
江军海脸一板：“还杵着干啥？”
朱翠枝连忙把闺女推进房间里。
坐在里屋听到动静的易红松了一口气。在江军海回来之前，她已经跟丈夫江月辉闹过一次了，并且放了狠话，如果小姑子复读，她立马抱着女儿回娘家，这日子不过了。
江月辉皱着眉头瞟了媳妇一眼，刚回来的路上，他听说堂妹江月琳这次高考考得很好。平时总说江月琳的成绩不如他妹妹，这次居然反过来了，看来发挥很重要。月清这次没考好，以后能干啥呢？他这个妹妹，别看平时好脾气，其实倔得很。
江月清进房间后就关了门。在他们家，她爸绝对是一言九鼎，谁都拗不过。可是她想读书，想出去看看。想考大学，当老师。
但江家的情况又摆在她眼前。这年头的日子比以前好过许多，同村组的绝大多数都做新屋了，二层的楼房比比皆是，而他们家还是很多年前的老屋。她哥结婚后，她爸妈就搬到厨房后面的小屋去了，那里原本是放杂物的。旁边不远就是猪圈，一到夏天，不仅蚊子虫子多，还臭得很。反而她住的不错，正房后面的罩房，就是为了让她有个好点的学习环境。
她当然知道家里人为了付出良多，可她不读书，能干什么？
乡村的夜晚，宁静安详。她想一阵，哭一阵。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发现眼睛有点问题，视线内总有颗盆栽树，她揉了几次眼睛都没消失，顿时有些慌了。第一个想到就是撞坏了脑袋。视线内的盆栽树跟砸她头那盆一模一样。
以前听说过得许多典故都想起来，被撞了头的人，有的傻了，有的疯了，还有死掉了。她会不会也落到这样的结局？
江月清乱七八糟想着这些，高考落榜的伤心难过倒是淡了些，怎么睡着都不知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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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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