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登天阶九百九十九级，青石铺就，宽达三丈，每一级都打磨得光滑平整，在悠长岁月中承载了无数求道者的足迹。石阶两侧是参天古木，灵雾氤氲，时有仙鹤清唳，猿猴轻啼，更显山门清幽深远，道意盎然。
攀登的过程，本身即是一种洗礼。石阶上并无额外阵法压力，但山势陡峭，路途漫长，对体力和耐力是不小的考验。不少养尊处优的世家子，爬了不到一半便已气喘吁吁，汗流浃背，需要不时停下休息。更有甚者，暗中动用微末灵力辅助，才勉强支撑。
朝颜混在新生队伍中，步伐始终平稳均匀。三个月的苦修和昨日的养元丹药力，让她的身体状态恢复了不少。体内那丝灵气在《隐天诀》的引导下缓缓流转，滋养着四肢百骸，驱散着攀登带来的疲惫。她的呼吸保持着独特的节奏，目光沉静地望向前方，心无旁骛。额前碎发被山风吹动，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过于沉静的眸子。她没有刻意加快速度超越旁人，也没有落后，只是按照自己的节奏，一步一个台阶，向上攀登。
偶尔有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审视或好奇。这少女容貌清丽，气质却有些冷清，衣着朴素得近乎寒酸，在众多或华服、或劲装的新生中显得格格不入。但她那份攀登时的沉稳与从容，又让人无法将她完全视为弱者。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豁然开朗。最后一级石阶踏过，一片极为开阔、足以容纳数千人的巨大青石广场映入眼帘。广场尽头，是一座巍峨壮观、以白玉为基、琉璃为瓦的巨型山门，高约十丈，上书四个铁画银钩、气势磅礴的大字：无相问道。山门之后，殿宇楼阁依山而建，鳞次栉比，掩映在苍松翠柏与缭绕云雾之间，一眼望不到尽头。浓郁的灵气在此地几乎化为实质的薄雾，深吸一口，便觉神清气爽，体内灵气都活泼了几分。
这里便是外院核心区域之一的“问道坪”。此刻坪上人声鼎沸，除了陆续登顶的新生，还有更多身穿统一月白道袍的外院老生，在坪上设了数十个接待点，各色旗帜飘扬，标注着“丹院”、“器院”、“剑院”、“阵院”、“驭兽院”、“杂学殿”等等字样，显然对应不同的修行方向和院系。
朝颜站在坪边，略作调息。她取出身份玉牌，按照玉简指示，走向标有“新生总务处”的接待点。那里排着不短的队伍，都是等待分配具体住所、领取物资的新生。
排队时，她能听到前后左右的低声议论。
“听说了吗？这次黄级甲班只有二十个名额，能进去的都是被各院长老看中的好苗子！”
“甲班算什么？我表哥说，真正厉害的是那些直接被内门长老甚至峰主看中，提前收为记名弟子的天才！”
“咱们能进乙班、丙班就不错了，听说丁班大多是四灵根、五灵根，资源也最少……”
“看，那边那个穿紫衣服的，好像是澜州城主的儿子，据说身具雷灵根，已经被‘天雷院’的执事内定了！”
“还有那个背剑的，剑气隐而不发，肯定是剑道世家出来的……”
朝颜默默听着，对学院内部的竞争有了更直观的认识。等级分明，资源向天才倾斜。她这个“被炼丹阁李长老记名”的三灵根，在甲班中恐怕也只是中游偏下，尤其是她还“修为全无”、“根基受损”。
终于轮到她。负责登记的是一位面容和善、微胖的中年女修，看起来像是学院的执事或高级弟子。她接过朝颜的玉牌，置于一方玉盘之上，玉盘光芒一闪，显示出一行信息。
“朝颜，十五岁，水木火三灵根，黄级甲班，乙字院七号。嗯，李长老有过批示，需重点关注其炼丹天赋及根基调养情况。”女执事抬起头，仔细看了看朝颜，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似乎没想到被李长老记名的弟子如此年轻，且看起来如此……柔弱。“这是你的院舍令牌、本学期基础物资领取凭证、课程玉简、院规手册以及十块下品灵石的新生补助。”她将一堆东西递给朝颜，又指着一旁道，“去那边领弟子服和基础生活用具，然后可自行前往乙字院。明日辰时，所有新生在‘传道广场’集合，举行开学典礼并公布分班详情与课程表。切记，勿要迟到，勿要违反院规。”
“多谢执事。”朝颜接过东西，仔细收好。十块下品灵石入手冰凉，蕴含的灵力波动虽弱，对她而言却是一笔“巨款”了。她依言去领了两套月白色的制式弟子服（布料普通，但绣有简单的避尘、清净符文），一个蒲团，一套洗漱用具，以及一个最低阶的、仅有一立方空间的储物袋。东西虽简陋，却让她有了些“归属感”。
她展开学院简略地图玉简，确认了乙字院的方向，便背着不大的包袱，提着领到的东西，朝着学院西北区域走去。
无相学院外院占地极广，建筑群沿着山势铺开，亭台楼阁，回廊水榭，移步换景。往来弟子众多，或行色匆匆，或三五成群讨论切磋，氛围积极而有序。朝颜一边走，一边观察，将重要的建筑如传道广场、藏经阁（外院）、炼丹阁、炼器阁、试炼塔、任务殿等的位置默默记下。
乙字院位于一片相对清静的缓坡上，周围植有青竹和灵花，环境优雅。院落并非独门独户，而是一排排整齐的独立小院，每个小院有编号，内有数间厢房，共享一个小庭院。这比章纲记忆中提到的“四人共住一院”似乎条件稍好，或许是学院近年改善了住宿条件，或者是甲班弟子的特殊待遇。
找到乙字院七号，院门虚掩。朝颜推开院门，只见小院约莫三丈见方，以青石板铺地，角落有一株枝叶繁茂的灵果树，树下有一石桌四石凳。院中已有两人。
一人身着锦缎华服，腰佩美玉，正背对着门口，仰头打量着那棵灵果树，似乎在评估其价值。他身量颇高，体态匀称，光看背影便觉气度不凡。另一人则坐在石凳上，一身简单的玄色劲装，身形挺拔如松，正低头擦拭着一柄连鞘长刀。他面容冷峻，眉宇间带着一股像是与生俱来的疏离感和淡淡的煞气，即使静静坐着，也让人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周身隐隐环绕的、一丝极其微弱的、带着锋锐与破败气息的奇异波动，让朝颜体内的《隐天诀》都自主地微微加速运转了一丝，似乎产生了某种极轻微的共鸣。
听到推门声，两人同时转头看来。
华服男子转过身，露出一张俊朗带笑、温润如玉的脸庞，约莫十七八岁年纪，眼神明亮，嘴角自然含笑，让人一见便心生好感。他看到朝颜，眼中闪过毫不掩饰的惊艳，随即化为恰到好处的惊讶与友善，拱手笑道：“看来这位便是我们最后一位同院了？在下曹正青，青州人士，幸会幸会。姑娘如何称呼？”
而那位玄衣冷峻男子，只是抬眼瞥了朝颜一下，目光在她脸上和手中简陋的行李上停留了不到一瞬，便又低下头，继续擦拭他的刀，像是进来的只是一缕空气，连点头致意的意思都没有。那股生人勿近的冷漠气息，比他的刀锋更锐利。
朝颜心中微动。曹正青……萧擎……章纲中提到的同院之人，竟然这么快就遇到了。曹正青看似温润热情，但朝颜经历颇多，看人直觉更重细节，他眼中那瞬间的惊艳和打量，虽然掩饰得很好，却让她心底升起一丝本能的戒备。至于萧擎，这种冷峻孤傲、煞气内敛的气质，绝非寻常少年能有，恐怕来历和经历都不简单。
她面上不露声色，对曹正青微微颔首，声音平静：“朝颜。幸会。”然后，她看向依旧擦拭长刀的萧擎，同样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萧擎擦拭的动作微微一顿，终于再次抬起眼，看向朝颜。这次，他的目光在她沉静的眼眸上多停留了半息，似乎有些意外。但也仅此而已。他依旧没说话，只是极轻微地点了下头，便又垂下了视线。
曹正青似乎对萧擎的冷漠习以为常，也不在意，笑着对朝颜道：“朝颜姑娘也是甲班新生？真是巧了，我和萧兄也是。这乙字七号院共有四间厢房，看来是我们三人，加上或许还未到的另一位同院共住了。姑娘可先挑选房间，我和萧兄也是刚到不久，刚选了东厢这两间。”他指了指东侧并排的两间房。
朝颜看向剩下的两间，西厢和南厢。她走向看起来更僻静、窗外正对那株灵果树的南厢房。“我住这间即可。”
“好，姑娘自便。”曹正青笑道，态度始终热情有礼。
朝颜推开南厢房门。房间不大，陈设简单，一床一桌一椅一柜，一个打坐用的蒲团（比发放的稍好），床上被褥齐全，窗明几净，纤尘不染，显然有阵法自动清洁。比她在青木城住的地窖和破庙，已是天壤之别。
她放下东西，简单归置了一下。将弟子服挂起，物资收好，蒲团放在床边。然后，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清冽的灵气伴着草木清香涌入。窗外，那株灵果树枝叶婆娑，已有零星几个青涩的果子，散发着淡淡的灵气。
这里，便是她未来很长一段时间修炼、生活、学习的起点了。
她盘膝坐到蒲团上，没有立刻开始修炼，而是拿起那枚课程玉简和院规手册，将神识沉入其中，仔细阅读。
院规森严，条目繁多，核心强调尊师重道、同门和睦（禁止私斗，有矛盾可上擂台或由执事仲裁）、勤勉修行、不得背叛学院、不得勾结邪魔外道等等。奖惩分明，违反者轻则扣除贡献点、罚没资源、面壁思过，重则废去修为、逐出学院，甚至交由刑堂处置。
课程玉简则详细列出了外院黄级弟子本学期的基础必修与选修课程。必修包括《修行概论》、《大陆通史·近古篇》、《基础灵力运用与掌控》、《低阶术法解析》、《妖兽图鉴（一）》、《灵药辨识（一）》等，旨在夯实基础，拓宽见闻。选修则包罗万象，从各系术法精研、炼丹炼器入门、阵法初解、符箓制作、御兽驯养，到琴棋书画、灵植培育、杂学百艺等等，弟子可根据自身灵根、兴趣和未来发展方向选择。每门课程都有对应的贡献点要求或考核门槛。
贡献点，是学院内部的硬通货，可以兑换功法、丹药、灵器、符箓、进入特殊修炼场所（如修炼塔、灵眼室）的时间、请教长老答疑的机会等等。获取途径包括完成学院任务、课程考核优秀、境界突破奖励、为学院做出特殊贡献等。
一切井然有序，资源丰富，但也竞争激烈。想要获得更多，就必须展现出相应的价值和能力。
朝颜心中渐渐有了规划。她本源受损，修炼缓慢，当务之急是寻找修复根基、提升修炼速度的方法。炼丹阁李长老的记名是个机会，或许能接触到一些相关的丹药或知识。同时，必须尽快提升实战能力，《九转风游步》和《流光指》要加紧练习。贡献点至关重要，需要寻找适合自己的任务。另外，乔昂的威胁如芒在背，必须时刻警惕。
她收起玉简，开始运转《隐天诀》，吸纳此地浓郁的灵气。灵气入体，果然比在外界顺畅许多，虽然依旧要费力转化，但效率提高了不止一筹。丝丝清凉的水、木灵气和微弱的火灵气渗入经脉，缓慢地壮大着那缕气旋。她引导着灵气，小心翼翼地温养着左臂旧伤处和依旧有些滞涩的本源。
不知不觉，天色渐暗。院中传来曹正青温和的邀请声：“朝颜姑娘，萧兄，天色已晚，可要一同去膳堂用些斋饭？听说学院的‘百味堂’伙食不错，所用食材皆蕴含灵气，对修行亦有裨益。”
萧擎的房门毫无动静。
朝颜睁开眼，略一沉吟，起身开门。她需要熟悉环境，也需要对这位热情的“邻居”有更多了解。“有劳曹兄带路。”
曹正青见她出来，笑容更盛：“姑娘客气，请。”
两人出了小院，朝颜最后看了一眼依旧紧闭的萧擎房门，随着曹正青向膳堂方向走去。一路上，曹正青谈吐风趣，见识颇广，对学院各处如数家珍，显然提前做足了功课。他看似随意地打听朝颜的来历和灵根，朝颜皆以“远方散修，偶得机缘”等语含糊带过，反问之下，曹正青也自称是青州一小修仙家族子弟，侥幸灵根尚可，得入学院。
百味堂是一座宏伟的大殿，可同时容纳数千人用餐。此时正是饭点，人声鼎沸。食物果然丰盛，虽是大锅灵食，但种类繁多，米饭晶莹剔透，菜肴色香味俱佳，蕴含的灵气对淬体、练气期弟子大有裨益。价格也公道，一份包含一荤一素一汤一灵米饭的套餐，仅需一个贡献点（新生初始有十个贡献点补助，也可用灵石按比例兑换）。
朝颜和曹正青寻了处相对安静的角落用餐。曹正青举止优雅，用餐无声，礼仪无可挑剔。朝颜则安静进食，细嚼慢咽，同时观察着周围形形色色的学院弟子。有高谈阔论的，有埋头苦吃的，有匆匆来去的，众生百态。
“哟，这不是曹兄吗？来得挺早啊。”一个略带轻浮的声音传来。只见几个穿着华贵、神色倨傲的年轻男子走了过来，为首一人目光在朝颜脸上停留，眼中闪过惊艳和一丝淫邪，笑道：“曹兄好福气啊，这么快就结识了如此貌美的师妹？不介绍一下？”
曹正青眉头微皱，随即恢复笑容，起身道：“原来是王兄。这位是朝颜师妹，与我同院。朝颜师妹，这几位是……”他简要介绍了一下，都是些世家子弟，似乎与曹正青家族有来往，但并不亲密。
那姓王的子弟嘿嘿一笑，就要在朝颜旁边坐下：“朝颜师妹面生得很，是哪里人士啊？以后在学院有什么难处，尽管来找王师兄我……”
朝颜放下筷子，抬眼看向他，目光平静无波，却让那王姓子弟伸出的手顿在了半空。那眼神太静，太冷，像是看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件没有生命的物件，让他莫名感到一丝寒意。
“多谢好意，不必。”朝颜淡淡道，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对方耳中。然后，她不再看他们，继续低头用餐，像是他们不存在。
王姓子弟脸上有些挂不住，正要发作，曹正青已上前一步，隔在中间，笑着打圆场：“王兄，朝颜师妹初来乍到，性子清冷，莫要见怪。诸位可用过饭了？不如一起？”
那几人见朝颜如此冷淡，曹正青又明显维护，哼了一声，终究没在膳堂公然闹事，悻悻地走到另一边去了。
曹正青坐下，对朝颜歉然道：“让师妹见笑了。这些世家子弟，有些跋扈惯了，师妹日后还需小心些。”
“无妨，多谢曹兄解围。”朝颜点头。心中对曹正青的观感略微复杂，此人似乎长袖善舞，但也确实帮她挡了些麻烦。
用完饭，两人返回乙字院。萧擎的房门依旧紧闭，内里毫无声息，像是无人居住。
回到自己房中，朝颜闩好门，重新开始修炼。夜深人静，学院笼罩在浓郁的灵气和静谧的夜色中。远处隐隐传来更鼓之声。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沉浸修炼之时，学院某处精致的阁楼内，乔昂正面色阴沉地听着手下的汇报。
“少爷，打听清楚了。那朝颜确实入了黄级甲班，住在乙字院七号。同院的有曹正青和萧擎。曹正青是青州曹家的人，不足为虑。但那萧擎……来历神秘，似乎不好惹。而且，今日有人看到，夏家那位大小姐，似乎对她也有所维护……”一名手下低声道。
“夏慕蕊……”乔昂咀嚼着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忌惮，但更多的怨毒。“她总不能时时刻刻护着那个贱人！进了学院，有的是办法！明的不行，就来暗的！曹正青……或许可以利用一下。还有，去查查那个萧擎的底细！我不信，对付不了一个毫无背景、修为低微的孤女！”
他看向窗外无相学院连绵的灯火，脸上露出狰狞的笑意。
“朝颜，咱们的账，慢慢算。在这学院里，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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