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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醒来就要嫁烂人

沈云舒醒来的时候,床边跪着三个丫鬟。

一个哭得眼圈通红,一个捧着药碗抖得像筛糠,还有一个年纪最小,嘴也最快,见她眼皮一动,立刻扑到床前。

“姑娘,您可算醒了!”

沈云舒还没来得及松口气,便听见她下一句。

“陆家又来催婚了!”

沈云舒:“……”

很好。

眼睛刚睁开,人生已经开始加急派送噩耗。

她刚才明明还在梦里补考高数,卷面空得能跑马。老师站在讲台上冷冰冰地说:“这题不会,人生重开。”

没想到人生还真重开了。

绣着缠枝莲的帐幔低低垂着,床柱上坠着玉色流苏,窗边铜炉里燃着细香。药味混着熏香味,苦得她后脑勺一阵发沉。

不是宿舍。

不是医院。

更不是她那个为了省钱租在地铁尽头、窗户一开就能听见楼下炸串摊吆喝的小房间。

按照多年看小说的经验,这种时候最不能做的,就是当场大喊“我是谁我在哪”。

轻则被灌药,重则请道士。

再惨一点,说不定还要被按住扎针,说她中了邪。

沈云舒闭了闭眼。

先别慌。

她现在最值钱的东西,大概就是这张还能装傻的脸。

再睁开眼时,她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刚从病中醒来,连一句话都说不稳。

“陆家是谁?”

三个丫鬟齐齐僵住。

捧药碗的丫鬟手一抖,药汁在碗里晃出一圈褐色涟漪。

年纪最小的丫鬟最藏不住事,急得往前膝行半步:“姑娘,您莫不是烧糊涂了?陆家便是您的夫家呀!陆大公子说了,三个月后便迎您过门。”

夫家。

三个月。

迎过门。

这三个词一块接一块砸下来,沈云舒脑子里那点残余的高数公式瞬间碎成渣。

她沉默片刻,决定再给这个世界一次解释的机会。

“陆大公子人怎么样?”

屋里一下子静了。

最年长的丫鬟低下头,斟酌了好一会儿,才小声道:“陆公子……家世很好。”

沈云舒懂了。

一般夸一个男人“家世很好”,意思就是除了家世,别的实在不好开口。

她又问:“长得好?”

那丫鬟声音更低:“听说也是好的。”

“品行呢?”

这回,连药碗都不响了。

沈云舒坐在床上,彻底明白了。

她穿越了。

身份疑似古代小官家的姑娘,开局附赠一门婚事。男方除了家世和脸,其余全靠屋里人的沉默撑场面。

要是这事写进方案里,她一定会在旁边用红笔圈三道,再批一句:高风险项目,建议立刻止损。

她没有立刻哭。

不是因为她心理素质好到离谱。

而是现实太荒唐,荒唐到哭都显得不够高效。

沈云舒抬手摸了摸额头。

滚烫。

腕子也细得吓人,指尖白净,掌心没有半点茧。身上穿着月白寝衣,衣料柔软,袖口还绣着细细的花枝。

不是她原来的身体。

床边三个丫鬟大气不敢出。

沈云舒看向那个嘴最快的小丫鬟。小丫鬟眼睛圆圆的,脸上还挂着泪,神情却比另外两个鲜活许多,一看就是最好套话的。

“你叫什么?”

小丫鬟忙道:“奴婢阿棠。姑娘,您连奴婢也不记得了?”

沈云舒没接这句话,只低低咳了一声。

阿棠立刻慌了,连忙上前扶她:“姑娘先喝药吧,大夫说您急火攻心,又受了寒,若再不醒,可要惊动夫人了。”

“夫人?”沈云舒接过药碗,闻着那股苦味,眉心跳了跳,“我母亲?”

阿棠愣了一下,随即小声解释:“是太太。姨娘方才来过,哭得险些站不住。太太说姑娘病中怕扰,便让姨娘先回去了。”

一句话里,全是重点。

太太。

姨娘。

姑娘。

沈云舒慢慢喝了一口药。

苦得她差点当场灵魂出窍。

她硬是忍住没吐,在心里迅速列了个表。

第一,她不是正房嫡女。

第二,亲娘大概率没什么话语权。

第三,这桩婚事已经定下,真正管事的人不是她亲娘。

第四,她现在病着,连拒绝喝药都不能太明显。

好消息是,她还活着。

坏消息是,活得不太自由。

阿棠见她肯喝药,眼眶又红了:“姑娘想开些吧。太太说了,陆家门第高,陆大公子虽说……虽说外头有些闲话,可嫁过去总比留在家里强。”

沈云舒捏着药碗的手微微一顿。

“外头有什么闲话?”

阿棠立刻闭嘴。

沈云舒抬眼看她。

她现在这副身子病弱,眼神也没什么杀伤力,可她上辈子大学四年做小组作业,见识过太多甩锅队友;后来实习跟过活动复盘,更练出一眼看穿“这里有坑”的本事。

阿棠显然藏不住。

果然,没等年长丫鬟阻拦,她便磕磕巴巴道:“也、也没什么,就是陆大公子爱去花楼,爱斗鸡走马,前些年还同人争过一个歌女,把人打得半个月下不了床。又有人说他脾气不好,前头议过一门亲,那姑娘后来病了,亲事也没成……”

她越说越小声。

屋里也越来越冷。

沈云舒把药碗放下,胃里一阵翻腾。

这已经不是寻常倒霉。

这是明知有毒,还要硬往她嘴里塞。

她问:“我爹怎么说?”

三个丫鬟又沉默了。

这一次,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清楚。

沈云舒轻轻笑了一下。

笑意很淡,不是高兴,是气到极处,反而冷静了。

“明白了。”

阿棠吓得跪直了身子:“姑娘,您别再想不开了!前日您听见陆家催婚,便在廊下吹了半夜冷风,回来就烧起来。姨娘哭了一整日,若姑娘再有个好歹,姨娘也活不成了。”

沈云舒心口一动。

原主不是没想反抗。

只是她能做的反抗太少。

吹一夜冷风,病一场,听起来像赌气,实际上更像一个被逼到墙角的人,拿自己唯一还能支配的东西去抗议。

可惜这世道连她病倒,都只会被说成“小性子”。

沈云舒垂下眼,把剩下的药喝完。

苦味一路压进胃里,她反而清醒了。

哭没有用。

闹也没有用。

她得先知道自己手里有什么。

药碗刚空,沈云舒便轻轻靠回枕上,脸色白得像纸。

年长丫鬟名叫青蕊,忙上前:“姑娘可是不舒服?”

沈云舒闭了闭眼,声音低弱:“有些累。”

青蕊不敢再多问,连忙接过药碗,又吩咐另一个小丫鬟去小厨房看粥。

沈云舒轻声道:“屋里闷,只留阿棠伺候便好。你们也去歇一歇,别都守着我。”

青蕊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低声应了,带着另一个丫鬟退了出去。

门帘落下。

屋里终于只剩沈云舒和阿棠。

阿棠还红着眼,小声问:“姑娘,要不要再睡一会儿?”

沈云舒睁开眼。

方才那点病弱疲态还在脸上,眼神却清醒了许多。

她压低声音:“阿棠,我有多少私房钱?”

阿棠一愣:“什么?”

“银子。”沈云舒声音很轻,“现银、首饰、能当的东西。不要惊动青蕊,也不要让旁人知道,只有你和我看。”

阿棠脸色一白,立刻回头看了一眼门口。

“姑娘问这个做什么?”

沈云舒看着她:“想知道自己还有多少活路。”

阿棠心里一酸,没再问。

她轻手轻脚地关紧窗,又去门边听了听动静,确定外头没人,才从床边小柜里取出一只妆匣。

她把东西一样样摊在床上。

碎银三两。

银簪一支,样式旧,成色一般。

珠花两对,珍珠小得像米粒。

几枚铜钱。

还有一块不知道从哪儿来的平安玉佩,阿棠说是姨娘给的,不能当。

沈云舒看着那点家当,沉默了。

她伸手拨了拨那三两碎银。

拨过去。

又拨回来。

非常好。

她现在的处境可以概括为:没钱,没权,没熟人,三个月后还要嫁给一个名声烂到连丫鬟都不敢细说的人。

如果人生是一盘账,她现在已经不是亏损。

是账房看了都想连夜辞工。

阿棠小声道:“姑娘,东西是少了些,可等嫁过去,陆家总不会短了姑娘吃穿……”

她说到一半,自己也说不下去了。

沈云舒没有怪她。

这个院子里,从上到下大概都被同一种话喂惯了:女子嫁人便是归宿,嫁得门第高便是福气,至于那个人好不好,日子能不能过,似乎都不是最要紧的。

可沈云舒不是这里长大的姑娘。

她怕陆家,怕这个陌生朝代,也怕一不小心就被人按进命运里,再也翻不了身。

可怕归怕,她更怕自己什么都不做。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细碎脚步声。

阿棠脸色一变,手忙脚乱地把碎银和首饰往妆匣里收。

沈云舒比她镇定,拿起那块平安玉佩压在最上头,又把妆匣推回床边小柜里。

刚收好,传来了门外小丫鬟的声音:“姑娘,姨娘来了。”

阿棠忙起身去迎。

帘子被掀开一角。

一个穿素青裙衫的妇人站在门边。

她年纪不过三十出头,眉眼生得温柔,眼下却青黑一片,像是一夜未睡。手里捏着帕子,指节都攥白了,见沈云舒坐着,眼泪立刻落下来。

“舒儿。”

这两个字一出口,沈云舒心口忽然一酸。

不是她的酸。

是这具身体本能认得这个人。

林晚娘想进来,阿棠却下意识看向门外。林晚娘也明白,脚步停在帘边,只敢隔着几步看女儿。

沈云舒喉咙发紧,轻声道:“姨娘,我好多了。”

林晚娘连连点头,眼泪却落得更急:“好,好便好。你可不能再这样吓姨娘了。婚事……婚事总有法子慢慢说,你先把身子养好。”

她嘴上说总有法子。

可神色分明知道,没有法子。

林晚娘从袖中摸出一只小布包,递给阿棠:“这是我那里剩下的一点参片,不值什么,给姑娘熬粥时放一点。别叫太太知道,免得说我不懂规矩。”

不值什么。

可她递出来的时候,指尖都舍不得松。

沈云舒看着那只小布包,忽然明白,她不能像无头苍蝇一样逃。

她若走得太轻易,就会把所有后果都留给这个连进女儿房门都要看人脸色的妇人。

林晚娘没能久留。

外头有人咳了一声,她立刻擦泪,匆匆叮嘱几句,便低着头走了。

帘子落下。

屋里安静了许久。

沈云舒把那只小布包放到枕边,声音压得很低:“阿棠,府里姑娘能不能出门?”

阿棠脸色一白:“姑娘想做什么?”

“看看外头。”

“太太不会准的。”

“那平日谁能出去采买?”

阿棠怔住,小声道:“府里主要是赵婆子。”

沈云舒靠在床头,病气未退,脸色仍白,眼睛却一点点亮起来。

她现在不能逃。

三两银,不够出城,也不够安身。

要活,先得知道外头的价。

她没有权,那就先要钱。

钱不是万能。

但没钱的人,连“逃”都逃得不体面。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不急不缓,踩在廊下木板上,一声一声,像是故意让屋里的人听见。

阿棠立刻闭了嘴。

沈云舒也重新靠回枕上,脸上的神情收得干干净净,只剩病后的苍白和安静。

紧接着,有个正院来的小丫鬟隔着帘子道:“二姑娘醒了?”

屋里丫鬟齐齐低头。

那声音不轻不重,带着正院传话人惯有的稳当和冷淡。

“太太说,姑娘既醒了,便好生养着。陆家那边又送了信来,婚期虽还有三个月,可嫁衣、礼数都该预备起来。姑娘莫要再使小性子,伤了两家体面。”

体面。

沈云舒坐在床上,忽然觉得很好笑。

她病成这样,没人问她怕不怕,愿不愿,只问两家体面。

可体面这种东西,向来是有余力的人才讲究。

她现在只有三两银。

离体面还差一条街。

沈云舒垂下眼,声音柔顺得像刚醒来的病人:“请姐姐回太太,我知道了。”

门外的人似乎满意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

屋里压着的气这才松了一点。

阿棠红着眼看她:“姑娘真想开了?”

沈云舒看了一眼门口。

确认外头无人,她才把声音放得很轻。

“想开了。”

阿棠刚要笑,便听她继续道:

“嫁人的事,先放一放。”

沈云舒闭上眼,声音很轻,却比方才任何一句都稳。

“先想法子赚点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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