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云舒回府后,把自己关在屋里算了一整晚。
阿棠守在门口,听见里头炭笔划纸的声音,心里七上八下。姑娘从前也会写字,可写的是诗词、女诫、给姨娘请安的小笺。如今姑娘写字,像账房先生盘库,时不时还要低声念几句:“糖价太高,茶不稳,果子看季节……”
阿棠听不懂,只觉得姑娘大约真要做买卖了。
第二日,沈云舒没有出府。
她照旧在院里装病后乖顺,陪林晚娘说了会儿话,又在周氏派来的绣娘面前量了半日尺寸。绣娘拿软尺绕过她肩背时,沈云舒垂着眼,脑子里却在算另一件事。
她手里只有三两银,不能碰重货,不能押太多东西,最好能当天见钱。
夏日将近,天气一日热过一日。
昨日在东市,她看见来往行人多,挑担脚夫多,小贩也多。热茶有人喝,但更多人赶路时只想买一口解渴的饮子。街边卖浆水、蜜水的不少,可大多味道粗,卖相也寻常。
她要做的,就是在寻常里加一点新鲜。
绣娘量完腰身,忍不住夸了一句:“二姑娘身量细,穿嫁衣必定好看。”
屋里几个丫鬟都笑,连刘嬷嬷也露出满意神色。
沈云舒跟着低头羞涩一笑,心里却在想:腰太细,男装不好撑,下回肩上还得多垫一层旧布。
旁人量她嫁衣,她量自己的退路。旁人看她低眉顺眼,她在袖中掐着指节算薄荷、青梅和蜜水的本钱。
她不是不怕嫁衣,只是不能把所有力气都用来怕。
隔日天未亮,沈云舒便醒了。她这几日病气退得差不多,脸色仍白,眼睛却亮。阿棠替她束胸时,忍不住小声道:“姑娘,要不今日先别出去了?前日才见过那个谢三公子,若他又在东市等着……”
“他若真等着,说明我值得他等。”沈云舒道。
阿棠手一抖:“姑娘,这话听着更吓人。”
沈云舒笑了笑:“放心,今日不去清风茶楼。”
她今日的目标很明确:找一个小摊,做一笔本钱轻、回钱快的小买卖。
百味饮摊在东市街尾,位置不算差,却也不显眼。摊主罗大娘五十上下,脸晒得黝黑,手脚利落,摊上摆着两只大陶瓮,一瓮浆水,一瓮蜜水。生意不温不火,过路人偶尔买一碗,大多喝完就走。
沈云舒先站在不远处看了半盏茶。
罗大娘的饮子不难喝,却不让人记挂。碗旧,摊牌旧,叫卖声也旧,像这条街上随处可见的一口水。她看了看周围,人流不少,客人却被前头卖炊饼和茶汤的摊子分走大半。
这摊能救。
她走过去,压低声线:“大娘,蜜水怎么卖?”
罗大娘抬头看她:“两文一碗。”
沈云舒掏钱买了一碗,尝了一口。蜜水甜味淡,倒不是罗大娘小气,应当是蜜贵,她不敢多放。水里加了点薄荷叶,清凉是有的,却浮在表面。
她问:“大娘一日能卖多少?”
罗大娘警觉起来:“小公子问这个做什么?”
“想同大娘谈笔买卖。”
罗大娘把碗一收:“我这小摊,没什么买卖好谈。”
沈云舒并不急:“若大娘今日照旧卖,日落前能卖完这两瓮吗?”
罗大娘脸色一僵。
卖不完。
沈云舒方才看得清楚,来买的人少,且多是熟客。天气越热,饮子越该好卖,可她摊前冷清,就说明不是没人想喝,是东西没有勾住人。
罗大娘语气硬了些:“小公子若来喝水,老婆子欢迎。若来笑话我,便走吧。”
“我不是笑话。”沈云舒把碗放下,“我有个法子,今日试半日。若卖得比平日多,大娘分我三成。若卖不动,添进去的料钱算我的。”
罗大娘狐疑:“你能有什么法子?”
沈云舒把随身带的小包打开。
里头有几样东西:早晨让赵婆子买来的青梅,阿棠从厨房讨来的薄荷,少量蜜,几片晒干的橘皮,还有一点桂花碎。
这些东西单看都不值什么,合在一起,却能做出比普通蜜水更有层次的味道。
罗大娘看得皱眉:“就这些?”
“就这些。”沈云舒道,“再借大娘的水、碗和地方。”
罗大娘觉得这小公子大约是哪家偷跑出来玩的少爷,可见他给了料钱,又说亏了算自己的,便半信半疑应了。
沈云舒立刻动手。
她先让阿棠把青梅压出酸汁,又用温水泡开橘皮和桂花,薄荷叶不直接煮,只在最后拍碎入水。蜜不能一股脑倒,要分两次调,先让酸味立住,再用甜味压尾。没有冰是遗憾,但可以把陶瓮放在阴凉水盆里镇一镇。
罗大娘原本抱臂看着,看着看着,手就痒了。
“这青梅不能这么压,籽碎了发苦。”
沈云舒立刻让开:“大娘来。”
罗大娘一上手,动作比阿棠快得多。沈云舒也不争,反而顺势夸:“大娘做了多年饮子,手上有准头。我只会想些花样,真动手还得靠您。”
这话说得罗大娘脸色缓和不少。
小半个时辰后,一瓮新饮调好。
颜色浅青,浮着细碎薄荷,凑近闻有青梅酸香和一点桂花甜气。沈云舒尝了一口,酸甜清爽,比她预想还好。
“叫什么?”阿棠小声问。
沈云舒想了想:“青梅香饮。”
阿棠觉得这名字比蜜水贵多了。
罗大娘也觉得贵,忍不住问:“这卖几文?”
“三文一碗。”沈云舒道,“今日新出,先不多做。前十位可以先尝一小碗,不收钱。买一碗三文,添一碗只收两文。”
罗大娘听得眼睛都直了:“添一碗才两文?那不是亏?”
“先试半日。”沈云舒道,“若一个人觉得好,多半会带同伴买。添的那碗看着少收,可总比人家尝都不尝就走了强。”
罗大娘似懂非懂:“可白给人尝……”
“不给尝,谁知道好不好喝?”沈云舒笑道,“前日东市茶摊闹成那样,今日大家更怕买错。咱们让人先尝,反倒显得实在。”
罗大娘看着她,眼神从怀疑慢慢变成迟疑。
她在东市摆摊摆了十来年,见过不少读书人,也见过不少富家子弟。那些人讲起买卖,多半嫌铜钱俗,真叫他们站到摊前,又连一碗水该舀几分满都不知道。眼前这小公子却不同,嘴里说的都是三文、添一碗、先尝,听着新奇,却句句落在小摊能做的事上。
更要紧的是,他没有嫌弃她这摊旧。
罗大娘的丈夫早年病没了,儿子在码头扛活,她靠这小摊养家。摊子不大,却是她手里唯一的活路。有人说她蜜水淡,她不是不知道,可蜜贵,糖也贵,她若放足了甜,一日挣的还不够本。
如今这小公子说亏了算他的,她心里其实并不全信。
可她想试一试。
人到穷处,最怕没变化。哪怕只是换个味道,也像在旧日子里开了个小口。
罗大娘找来一块旧木板,按沈云舒说的写了几行字。
青梅香饮。
今日只做一瓮。
前十位可先尝。
添一碗只收两文。
阿棠站在旁边,越看越觉得姑娘不像偷跑出来的二小姐,倒真像个小掌柜。
木牌刚挂上时,没什么人理。
罗大娘有些尴尬。沈云舒却不急,端了十只小碗,让阿棠站到摊前,自己则往旁边让了半步。
阿棠快哭了:“公子,我不会叫卖。”
“不用多说。”沈云舒道,“谁看过来,你就说一句,今日新饮,可先尝。”
阿棠深吸一口气。
第一个停下的是个挑担的脚夫。他看见“可先尝”三个字,怀疑道:“不要钱?”
阿棠立刻看沈云舒。
沈云舒笑道:“不要钱。只小半碗,尝个味。”
脚夫接过,一口喝完,眼睛微亮。
“酸的?”
“青梅酸,薄荷凉。”沈云舒道,“赶路解渴。”
脚夫抹了把汗:“来一碗。”
第一笔,三文。
罗大娘愣了一下,像没想到真能成。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小碗摆出去,路人见有人喝,也围过来问。沈云舒不吆喝,只在旁边解释口味、说今日只做一瓮。越说只做一瓮,越有人怕晚了买不到。
一位带着小厮的管事喝完,觉得味道清爽,买了两碗。添的那碗便宜一文,他原本只是顺手给小厮,付钱时却觉得占了便宜,走时还问明日有没有。
罗大娘这才明白一点。
小公子卖的不是一碗水,是“今日新鲜”和“买得划算”。
不到一个时辰,青梅香饮卖出大半。
阿棠数铜钱数得手心冒汗,脸上却藏不住笑。罗大娘也从一开始的怀疑变成满脸红光,舀饮子的手都快了。
还有两个半大孩子围在摊前不肯走。
其中一个手里只有两文钱,眼巴巴看着木牌。罗大娘正要说不够,沈云舒先舀了小半碗给他。
“今日还剩一份给人尝的。”
那孩子眼睛一亮,接过去一口喝完,拉着同伴跑开了。没多久,他又带着一个卖炊饼的小厮回来,小厮掏了三文买一整碗,嘴里还嘀咕:“你说得这么好喝,若不好喝我可揍你。”
罗大娘看得愣住。
沈云舒低声道:“小孩子嘴快,跑得也快。让他们喝一口,比咱们喊十声有用。”
罗大娘这下是真服了。
沈云舒趁空坐在摊后,把支出和收入记在纸上。
青梅、蜜、桂花、薄荷,加上给罗大娘的分成,赚得不算多,却比她预想好。最重要的是,这买卖能重复,能改口味,也能借别人的摊子和人手。
她正在算,旁边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懒散声音。
“沈兄今日不称茶,改卖水了?”
沈云舒抬头。
谢三站在摊前,手里折扇轻摇,身后跟着长风。清风霁月的公子哥儿站在小饮摊前,怎么看都显得格格不入。
罗大娘一看他衣着,立刻拘谨起来。
沈云舒倒很镇定:“谢兄要不要尝尝?今日新饮,三文一碗。”
谢三看着木牌:“添一碗只收两文?”
“谢兄若买两碗,便是五文。”沈云舒道。
长风忍不住道:“这不还是让人多买?”
沈云舒笑眯眯:“做买卖么,总要替客人把便宜算明白。”
长风沉默了。
谢三笑出了声。
沈云舒亲自给他舀了一碗。谢三尝了一口,眉梢微动。味道确实不错,酸甜清爽,薄荷气淡淡压在舌尖,比茶楼里那些甜腻饮子更适合暑气。
“沈兄这买卖,倒像真能成。”
“借谢兄吉言。”沈云舒伸手,“第二碗?”
谢三看她摊开的手,笑道:“我还没说要第二碗。”
“木牌写着添一碗只收两文。”沈云舒道,“谢兄既问了,心里多半想买。做买卖要替客人省开口的力气。”
谢三又被她逗笑,真的掏了五文。
他买了第二碗,却没立刻喝,只递给长风。
长风刚接过来,便听谢三道:“尝尝有没有怪味。”
长风:“……”
沈云舒心里翻了个白眼,面上仍笑:“谢兄放心,我这小本买卖,不做害人的事。”
谢三看着她低头记账。
少年侧脸清瘦,睫毛垂着,手指握炭笔的姿势很认真。摊前人声嘈杂,她却像能从一堆铜钱里看出路来。
等一瓮青梅香饮卖完,日头还没到正午。罗大娘看着空陶瓮,半晌没回神。
“这就没了?”
沈云舒把分好的铜钱推给她:“大娘,这是您的。”
罗大娘看着比平日多出不少的钱,眼眶都亮了:“小公子明日还来吗?”
沈云舒没有立刻答应。
她很清楚,第一日新鲜,第二日未必一样。口味要变,量要控,价也要稳。更重要的是,她不能天天出府,沈家那边会起疑。
“隔一日。”她道,“明日大娘照旧卖,但可挂个牌子,说后日还有新饮。”
罗大娘连连点头。
沈云舒收好属于自己的那份钱,虽不多,却沉甸甸的。
这是她来到这里后,第一次用自己的办法赚到银钱。
不够逃婚,不够安身,却足够证明一件事:她不是只能等着嫁。
回去的路上,阿棠抱着小钱袋,眼睛亮得像藏了星子:“公子,咱们真的赚了!”
沈云舒也笑。
那笑里没有大富大贵的狂喜,只有一种落到实处的安稳。
她终于摸到了一点这个世道的脉。不是沈家正院里那些压人的规矩,不是陆家催婚信上冷冰冰的日期,而是东市街头一枚一枚铜钱落进碗里的声音。
三两银仍旧少。
可若铜钱会生铜钱,三两银就不只是三两银。
走到巷口时,她忽然停下,从账纸上又圈出一个名字。
广和茶行。
今日她买薄荷时,听小贩提了一句,说最近有家广和茶行的低价茶流进不少小摊,便宜得奇怪。她原本只当钱守财一人有问题,如今看来,低价茶背后也许还有一条货路。
赚钱要紧。
但有些线,也不能丢。
沈云舒把账纸折好,藏进袖中。
小小一张纸上,除了今日的盈亏,还圈着“广和茶行”四个字。
她回到沈家时,刘嬷嬷正在云舒院等她。
沈云舒已经在后巷换回女装,发鬓微乱,脸色被她用冷水拍得苍白些。阿棠比她还紧张,进门时差点被门槛绊住。
刘嬷嬷扫了两人一眼:“二姑娘去了哪里?”
沈云舒垂眼,声音轻轻的:“姨娘那边送了些软糕,我去坐了坐。嬷嬷可是有事?”
刘嬷嬷盯了她片刻。
沈云舒安静任她看,手指在袖中慢慢攥紧那张账纸。
好在林晚娘确实来过,也确实送了软糕。刘嬷嬷没瞧出破绽,只笑道:“陆家送礼来了。太太让姑娘去正院瞧瞧,也好知道陆家待这门亲事的诚意。”
诚意。
沈云舒现在听见这两个字,就觉得后背发凉。
正院比云舒院气派许多。院中石榴树正抽新叶,廊下站着几个捧礼盒的小厮,衣着比沈家下人还鲜亮。周氏坐在上首,脸上笑意端庄,沈怀谦坐在一旁,手里端着茶,神色却不大自然。
沈云舒进门前,先听见周氏的笑声。
那笑声不高,却带着一种压不住的舒展。陆家每送一次礼,周氏的腰背仿佛都能更直一些。沈家只是京中小官之家,像陆家这样有钱有势的人家,肯把礼一箱一箱送进门,本身便是脸面。
脸面这种东西,在周氏眼里大约比她这个庶女的日子更实在。
沈云舒隔着帘子看了一眼沈怀谦。
他今日穿着官服未换,像是刚从外头回来便被叫到正院。他坐在椅上,手指搭着茶盏,指腹轻轻摩挲盏沿。那动作很细,却透着不安。
这不安让沈云舒心里一紧。
如果只是陆家送礼,他为何不安?
她进门行礼。
周氏招手让她近前:“舒姐儿来得正好。陆家今日送了几样茶礼,说是给你养病用的。你身子弱,陆家这份心意,咱们不能不领。”
几个礼盒打开,茶香立刻散出来。
一盒龙团样式的茶饼,一盒散茶,还有两只小巧银罐。旁边另有绸缎、香囊、补品,看着体面周到。
沈云舒目光落在那盒散茶上。
茶叶颜色匀整,装得也精致,可她凑近时,闻到了一点熟悉的浮香。
很淡。
像是被好香气压住了,却仍从底下漏出一丝陈旧味。
她想起茶市钱守财摊上的劣茶,又想起广和茶行低得奇怪的价。
沈云舒心里动了动,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惊喜:“这样好的茶,陆家费心了。”
周氏满意道:“陆家门第在那里,自然不会薄待你。你往后嫁过去,也要记得谨言慎行,莫辜负了两家体面。”
沈云舒点头:“女儿记下了。”
她说着,故作好奇地伸手去碰那只散茶盒。茶盒边缘贴着封纸,封纸用的是暗红蜡,压了一个小小的印。印纹不算清楚,却像在哪里见过。
她指尖一顿。
今日小贩提起广和茶行时,正好有人从车上搬茶篓。篓口封蜡似乎也是这个颜色。
沈云舒没有多看,立刻收回手。
周氏正同刘嬷嬷说绣娘量身的事,没注意她的动作。沈怀谦却忽然开口:“这茶是谁送来的?”
屋里一静。
陆家小厮忙躬身:“回沈老爷,是我们大公子亲自吩咐的,说二姑娘病后体虚,寻常药补伤胃,茶性清和,最宜慢养。”
沈怀谦手里的茶盏轻轻一晃。
沈云舒看见了。
他脸色白了一瞬,虽然很快压下去,仍被她捕捉到。
周氏却只听见“陆大公子亲自吩咐”,笑意更深:“陆公子有心了。”
小厮又道:“大公子还说,婚期虽未近在眼前,可礼数总要早备。过几日陆夫人想请太太过府说话,也好把六礼细处定一定位。”
周氏听得眼角笑纹都柔了。
“陆夫人肯亲自相邀,是咱们沈家的体面。回去禀你们夫人,我明日便让人递帖子。”
小厮连忙应是。
沈云舒站在一旁,像个安静听话的待嫁姑娘,心里却把陆夫人、六礼、明日递帖一项项记下。
陆家不只是送礼。
是在推着沈家把婚事一步步坐实。
一旦六礼细处定下,她再想拖,就更难。
婚期未近。
却急着定礼。
陆家果然急。
沈怀谦放下茶盏,声音有些干:“舒儿身子才好,不必急。”
周氏看他一眼,笑容淡了些:“老爷这话说得,陆家重礼,咱们沈家总不好怠慢。再说姑娘家的嫁事,哪有临时抱佛脚的?”
沈怀谦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什么。
沈云舒听见心里某处轻轻沉下去。
其实她方才有一瞬间盼过。
盼沈怀谦能多说一句,哪怕只是说“再等等”。可他的反抗像杯中茶面的一点涟漪,风一过就平了。周氏不必疾言厉色,只消提一句体面,他便沉默。
这沉默比周氏的催促更叫人冷。
周氏让人把茶礼收进库里,又挑出一小罐,说给沈云舒带回云舒院。刘嬷嬷亲自递到阿棠手里,叮嘱道:“这是陆家心意,姑娘每日泡一盏,莫要浪费。”
阿棠捧着那罐茶,像捧着烫手炭。
沈云舒温顺谢过,跟着青蕊退出来。
刚出正院,她便放慢脚步。
阿棠立刻靠近,小声问:“姑娘,那茶有问题?”
沈云舒没有立刻回答,只道:“回去再说。”
云舒院里,她让阿棠关上门,把茶罐放到桌上。打开盖子,茶香更浓。沈云舒取出一点,摊在白纸上,细细看。
她不懂茶叶品级,但她懂比较。
她把赵婆子买回来的粗茶末、自己从罗大娘那里见过的小摊茶末,以及陆家送来的散茶分别放在三张纸上。陆家这茶卖相最好,香气最足,可底下那点陈味,和低价茶末有些相似。
不是同一等茶,却可能走过同一条路。
她又取了一只干净杯盏,倒入热水。
茶叶舒展开时,香气比干闻更明显。最初一息是好茶香,清润、柔和,像陆家刻意摆出来的体面。可再往后,舌根处有一点粗涩,像好看的绸缎底下缝着一块旧布,平日瞧不见,贴到身上才硌人。
阿棠不懂茶,只看她神色,小声问:“姑娘,是不是很差?”
“不差。”沈云舒道,“正因为不差,才奇怪。”
若陆家随意送一盒劣茶,倒可以说是轻慢。可他们偏偏送的是外表体面的茶,里头却带着她在低价茶里闻过的底味。这不像偶然,更像同一条货路上分出去的不同等级。
好货进礼盒,差货进小摊。
而货路,可能是同一条。
阿棠看得心惊:“陆家送的茶,怎么会同外头小摊茶末像?”
“也许是我闻错了。”沈云舒道。
她嘴上这样说,手却把茶样包了起来。
阿棠更紧张:“姑娘要拿出去?”
“找机会。”沈云舒把小包藏进袖袋,“不能只靠我闻。要让懂茶的人看。”
阿棠第一个想到谢三。
她迟疑道:“谢三公子?”
沈云舒看她一眼:“你倒记得他。”
阿棠小声嘀咕:“他今日还买两碗,奴婢想不记得也难。”
沈云舒忍不住笑了一下。
笑意很快散去。
她又想起正院里沈怀谦那一瞬的失态。
“阿棠,我爹从前和陆家来往多吗?”
阿棠摇头:“奴婢不知道。老爷在外头的事,咱们院里听不着。只知道这门亲事定得早,姑娘小时候便说过,说陆家门第高,咱们沈家攀上了。”
“谁说的?”
“府里都这么说。”
府里都这么说,便等于没人知道真正缘由。
沈云舒坐在桌前,手指轻轻敲着茶罐。
陆家门第高,沈家小官之家,按理说这门亲事不算对等。若陆景珩名声极差,陆家想找个门第低、好拿捏的姑娘,也说得通。可他们急成这样,又送来同问题茶相似的茶礼,就不只是“找个好拿捏的人”那么简单了。
她写下几个词。
陆家催婚。
聘礼茶。
广和茶行。
父亲失态。
这几件事暂时还连不成完整的线,却已经足够让她警惕。
傍晚,林晚娘来了。
她今日脸色仍不好,进门前先看了看外头,确定没有刘嬷嬷的人,才从袖里拿出一包亲手做的软糕。
“你病后胃口不好,姨娘做了些清淡的。”
沈云舒接过,心里微暖:“姨娘费心。”
林晚娘看见桌上的茶罐,神情微变:“这是陆家送的?”
沈云舒立刻抬眼:“姨娘知道?”
林晚娘像被惊了一下,忙摇头:“我哪里知道。只是方才听丫鬟说陆家又送礼来。”
她说得太快。
沈云舒没有逼问,只把茶罐推远些:“我闻着不大喜欢。”
林晚娘低声道:“不喜欢便少喝。茶性再好,也不能空腹多用。”
她说完,又像怕自己多嘴,匆匆转了话题,问沈云舒嫁衣量得如何。
沈云舒陪她说了会儿话,心里却记下了。
林晚娘也怕陆家。
这怕不只是怕女儿嫁得不好,更像怕一个不能提的旧影子。
沈云舒送林晚娘出门时,林晚娘忽然握住她的手。
那只手很凉。
“舒儿,”她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若太太叫你喝那茶,你便少喝些。推说胃弱也好,怕夜里睡不着也好,总之别日日喝。”
沈云舒心里一震。
“姨娘,这茶到底怎么了?”
林晚娘眼神慌乱,像被自己方才的话吓住。她很快松手,勉强笑道:“我哪懂茶?只是你病才好,怕你伤胃。”
她走得匆忙,背影甚至有些狼狈。
沈云舒站在门边,看着她离开,确定了一件事。
林晚娘不知道全貌。
但她一定听过什么。
这一点,比她直接说出答案更叫沈云舒警醒。
夜里,沈云舒将陆家茶样重新包好,藏进男装袖袋。阿棠替她收拾时,忍不住问:“姑娘明日还出府吗?”
“出。”
“去找谢三公子?”
“先去东市。”沈云舒道,“若碰见他,再说。”
阿棠小声:“可若碰不见呢?”
沈云舒想起谢三今日买两碗香饮时那副理直气壮的样子,沉默片刻。
“应该能碰见。”
阿棠:“……”
她也觉得能。
第二日,沈云舒没有立刻去饮摊,而是先绕到茶市。钱守财不见踪影,广和茶行门口却比前几日热闹。几个小贩正在搬茶篓,篓口封蜡暗红,印纹模糊。
沈云舒隔着人群看了许久。
那封蜡,果然和陆家茶盒上的极像。
她没靠太近,只在心里记下方位,转身往百味饮摊走。
路过清风茶楼时,二楼窗边有人轻轻敲了敲栏杆。
沈云舒抬头。
谢三坐在窗边,手里拿着茶盏,像是等了她许久。
她心里一动,忽然觉得这人出现得正好。
谢三垂眼看她,笑道:“沈兄今日来得晚。”
沈云舒拱手:“路上看了点东西。”
“什么东西?”
她抬头看他,袖中藏着陆家茶样。
“一罐茶。”
谢三眼中笑意微敛。
而沈云舒脑中浮现的,是正院里沈怀谦听见“陆家茶”后骤然发白的脸。
陆家要的,也许不只是她这个人。,已经把她从沈家的高墙里,往更深的局里推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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