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走就走到了刺史门前,这里着实热闹,不少百姓都在这门外铺着草席躺着。此刻这些人正叫闹着,吵着问今日的施粥摊位怎还没架起来。
已经过了午时半刻,加之昨日又下了雨,百姓更是怨气冲天。
白清嘉倚在街对面的树荫下,盯着大门,想看看这刺史府中究竟有什么猫腻。
一旦有人出来了,他就试试能不能跟着混进去。
百姓们闹得沸反盈天,宅中却仍是寂静一片。白清嘉余光似乎瞥见一只鸟飞入这大院,却再也没飞出来过。
偏门开了一条一条缝隙,里面探出一个人向四周张望着。可门外的百姓很快便发现了他,那人只好将目光收回,大门又砰地一声合上了。
里面似乎也有些许争吵的声音,但很快又被门外的嘈杂所盖过。
又过了好半响,大门轰然打开。白清嘉一直留意着门口的动静,因此在大门开的那一刻,即使隔着众多民众,他也就猝不及防地和出来的人四目相对。
陆九安瘦了,憔悴了,看起来还病殃殃地,可眸子却是一如既往地温润,像是两颗琥珀。
察觉到对方也在盯着自己,白清嘉心虚似的偏过头。
陆九安一露面,就被百姓的喧闹所淹没。
“我们究竟多久才能吃上饭啊?”
“我妻子不知道去哪儿了,求求你们帮我找找。”
“这水究竟什么时候才能退啊,我天天都在一瓢一瓢地舀,像是没有尽头一样……”
白清嘉看着门口说话的百姓,他在逃避,他故意不想看那个人。但他眼中仍是刚才的残像,那人脸色似乎有些苍白,还没痊愈吗?
陆九安一开口,便像是初春的暖阳消融了冰雪,像是冰冻的溪流开始流淌。
“大家放心,此番我已痊愈。粮食的事情今天就会解决,而朝廷派来修缮堤坝的人不出三天就会到。而这三天,一定会保证大家有的吃。”
他似乎是咳了一声,很轻的一声,很快就被掩盖了。
“而冯太守的事,我还未知事情全貌。无论怎样,明天我都会在这里给大家一个交代。”
声音不大,可意外的是在他说话的时候,民众都很安静。
随后,刺史府中抬出了粥饭,嘈杂与喧闹像是沸腾的水终于冷却。所有人都忙着领救济,他终于从人群中抽身,走向了街对岸。
这边的白清嘉一直倚在柱子上,看着百姓蜂拥上前,听着施粥的人则大声喊着:“排队排队,不排队的最后领。”
余光瞥见,那人在向自己走来。他本该转身就走,就在门开的那一刻。
虽然其实现在也不迟。
可错过了这些逃走的机会,白清嘉仍不偏不倚地靠在树上。
“劳你费心了,白宣抚使。”有些陌生,这也是白清嘉第一次听别人这么叫自己,有一种公事公办的疏离。
他有些恍然。
白清嘉心中有些烦躁。对被当成棋子的愤懑,被排挤打压的不满,似乎通通都撒到了眼前这人的身上。
可眼前这人如今倒是坦坦荡荡,在不知道来者是谁的情况下,甚至还冒险写了一封信。不过白清嘉知道,他无论对谁都是这样,并且一向如此。
只是他不明白,陆九安既然可以对别人这么坦荡,为何在盛京时却要隐瞒自己。
他不知道陆九安心中的复杂情绪,也不知对方的纠结,只是因对方欺瞒自己而不悦。
白清嘉没有答话,垂着眸,捏着一枝刚掐的藤,在手中绕着,像是没有听到,或是故意无视。
“我和刺史吵了一架,被赶出来了。”对方的像是空山新雨后,一滴一滴的雨水从林间落下,水石击鸣。
白清嘉被气的忍不住冷笑一声,真是什么借口都编得出来。
那一刻白清嘉感觉自己回到了很久以前的某一天,但他不记得是多久了。因为这对话就像再普通不过的某个旧日,他们恰巧在盛京的街上相遇,兴许是翠楼,但白清嘉很少看他喝酒;又兴许是在畅春园前,尽管白清嘉并没有在那里见到过他几次;也许是一个不知名的小摊子,卖拉面、切面、浇酱面、混沌面的,卖稣饼、牛肉饼、葱油饼的……
曾几何时,是白清嘉信口开河,缠着要陆九安陪他喝酒。而如今,却反过来了,陆九安也开始胡诌。
可白清嘉不知道对方想干什么。
对面的人又掩面咳了两声。白清嘉最见不得这场面,没有出声,就当是默许了。
见他这样,陆九安不知又从哪儿招呼来一个人。
“这是昭珲,家在扶风本地,这些日子一直跟着我。”
昭珲也是非常有眼力见,迅速想白清嘉行了个礼:“见过白大人。”
白清嘉摆了摆手,犹豫再三,还是开了口:“我被安排住在长史府,府里人挺多的。”
陆九安像是只听见了“长史府”三个字,扭头吩咐昭珲:“你先将东西搬到长史府里去吧。”
白清嘉真是被气笑了,终于忍不住:“陆九安你要不要脸。”
“跟你学的。”对方抬头,一脸无所谓,还噙着淡淡的笑意。
昭珲走后,两人一路走到了河边,河岸边的滩涂上此刻只有他们两个人。水流很急,河上仍是白茫茫的雾气浮着,但是少了些冷意。
白清嘉今天是一身黛黑的素袍子,反观陆九安,暗红底上缀着些许白纹,衬得他反倒没那么病怏怏的了。此刻,陆离反倒像是位绝世公子,面色是莹白如羊脂。虽说是病容,但是更让他变得像是整日饮酒捻花,听曲作词的公子那般。
而白清嘉,则是冷着一张脸,有些狭长的眼睛上挑着,眼角似乎从未有过笑意,更显孤冷。
白清嘉正思索着该怎么开口,问问关于这扶风的隐情,身旁的人就兀自说了起来。
“上次的事是我做错了。”
这可真是史无前例、惊世罕见,陆九安居然会道歉。
“北风是不是找过你?”
白清嘉见对方把话挑明,便也坦荡,“是,我们还打了一架。功夫真差,还暗卫,能保护谁?”
“那陆大人愿不愿意当我的暗卫,我给你开工钱。”陆九安语调之间听起来心情很好。
“不愿意,你自己找他去吧。”
听到这,陆九安的神色动了动,他凑到白清嘉耳旁,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他死了。”
低沉的语气中,似乎听不出什么悲伤。
气息吐在白清嘉耳垂,有些痒。其实他刚刚说的那些不会是在置气,在看到陆九安的那一刻,或者说是打开那封信的那刻,之前的情绪便消散得差不多了。
说这些话,不过是为了好玩。但白清嘉没料到,北风竟然死了。
尽管他说对方功夫差,但那只是和自己相比。并且这暗卫的身份肯定不简单,怎么会就这么死了?
“怎么死的?”
陆九安目光一偏,并未直接回答,“他是梁庸的人,因此之前有些话我不能说。如今他死了,倒也无妨。
“梁庸想杀你,你到底在查什么?”
既然对方说了这么多,白清嘉也没再藏着掖着:“查当年的事,白家、呼赫、赵芸……”说完这些,又赶紧补充道,“我可没查到他身上。”
他也很郁闷,想了想,自己似乎从来没有招惹过梁庸这号人,为何对方会想置自己于死地。
可随着话音落下,两人对视一眼,心中都有了答案。
“他不是你舅舅吗,你怎么还和他作对?”白清嘉神色一动,随意问道。
陆九安嘴角扯出一个讥讽的笑容,很快又消失不见:“这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我又不想升官发财,和他作对又有何妨。何况我的身份摆在这儿,他能有什么办法。”
听他这话说的,倒像是苦梁庸久矣。
白清嘉觉得这人越来越好玩了,比以前那副成天闷闷的样子有趣多了。
虽然,逗闷葫芦确实是一种乐趣,不过还是现在这样的陆九安更有意思。
两人还在河边吹风,白清嘉记起对方似乎尚未病愈。
“这儿风大,换个地方吧。”刚一说完,陆九安便应景地咳了两声,看起来甚是虚弱。
两人一路往长史府走着,陆九安才开始说起正事来:“泗水这一段从扶风到幽州的水运,都是朱正一手遮天。有一批货恰好压在幽州了,他不愿意误了时辰。因为前些时候循州那边在盐价炒的很厉害,于是他私下搞了些货想着大赚一笔。
“这时,由于暴雨,泗水水位暴涨,货还卡在幽州,他暗中给幽州那边施压,不许开闸放水。结果这雨越下越大,水直接把扶风的堤坝冲垮了,后面的事情你应该知道了。
“如今,这批货还卡在幽州,他就索性破罐子破摔了,说什么也不肯开闸。在这几十船盐背后,兴许还有些错综复杂的利益因素,因此那闸就一直没开,接着时疫爆发,城中乱成一团。冯太守以死相逼,他才假情假意地救济了一下民众。而那些医师们得了他的应允,病太严重的直接往鹰湾里扔。也不知冯尚知道他的死换来的就是这些,会怎么想。”
说完这些,陆九安又咳了几声。
“那时不幸染病,说是修养,实则是被囚禁在了刺史中。扶风中像是一个被粉饰成人间的现世地狱。
“我在床榻上卧了几日,后听说来了一位新的宣抚使。我便让昭珲顺道捎了一封信出去,希望能有所用处。这几天我病好的差不多了,昭珲碰巧听到府中派了人跟你去了鹰湾。而这城中又闹得这般厉害,我想是无论如何也该出来解决了。但我没料到来的是你,好久不见。”
最后一句话真多余。
听他说完,似乎不准备再说了,白清嘉才开了口,“走吧。”
直到快抵达长史府时,白清嘉停住,像才想起什么似的转头说道:“叶轻云也在我这。”
他眼见着对方的脸上的神情很快地变了变,但很快又恢复如常,“许久不见了,见见也好。”陆九安并没有问叶轻云为什么在这。
陆九安一直是这样,不会过度插手每个人的事情,也可以说是并不关注旁人。
正因如此,便注定了他们从前并没有深交,可陆九安确实又是一个让人讨厌不起来的人。
他对每件事都有分寸,对所有人都是礼貌的疏离。
“就是,他现在。唉,总之你看了就知道了。我也是偶然在扶风遇到他的。”白清嘉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也说了一句多余的话。
两人见面后,不知为何,说出口的话都有些赘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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