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陈夙说:“出去一趟。”
K-2E21正在给一块怀表上油。他放下油笔。油笔尖上的润滑油在空气中开始氧化。预计有效使用窗口:四十七秒。
“去哪里?”
“旧货市场。淘零件。”
“需要多长时间?”
“不知道。可能半天。”
K-2E21计算了一下时间成本。往返路程、市场停留时间、可能的交通延误。半天意味着至少四小时。这四小时他可以完成约二十三块表的常规维护。按每块表的平均维修费用计算,直接经济损失约——
他停止了计算。
“走吧,”他。
他关上了工作台的灯。
旧货市场在城南一条老街上。
街道宽约四米。两侧是低矮的店铺和临时搭建的摊位。店铺的招牌有的已经褪色。有的字迹模糊。有一家店的招牌上写着“钟表维修”——但窗户上贴着“转让”。
空气中有各种气味:旧书的霉味——主要是纸张降解产生的木质素挥发物。铜器的金属味——铜的氧化物和硫化物。炒栗子的焦糖味——美拉德反应产物。还有人群散发的热量——体温、汗液、皮脂。
K-2E21的传感器同时接收到一千七百四十三个独立声源。包括:三十二个人的对话(涉及话题从菜价到子女教育)、六辆电动车的电机声(四辆正常、一辆轴承磨损严重)、一个扩音器播放的促销广告(音量超标约十五分贝)、以及一只猫从屋顶跳过的落地声(前爪先着地,体重约三点五公斤,是一只成年公猫)。
他的听觉模块自动过滤了背景噪音。
只剩下陈夙的脚步声。
陈夙走在前面。他的步速比平时快——他对这个地方很熟悉。他的右耳朝向人群的方向,在辨认各种声音。
有人在吆喝。有人在讨价还价。有人在笑。有人在叹气。
这些声音混合在一起。像水。像风。像一个没有调准的乐团。
“这边。”陈夙说。
他们拐进一条小巷。巷子更窄。两侧堆满了旧物:缺了腿的椅子、生锈的自行车架、一摞摞泛黄的杂志、一个没有灯罩的台灯、几双旧鞋子。
巷子尽头有一个摊位。
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很深。坐在一张折叠椅上,面前铺着一块蓝布,上面摆满了各种钟表零件。
蓝布的四个角用砖头压着。布面上有水渍。可能是昨天下雨时没来得及收。
“老何。”陈夙打招呼。
“哦,夙啊。”摊主抬头,“好久没来了。有一阵了吧?”
“最近忙。”
“忙什么?收徒弟了?”老何看向K-2E21。
“嗯。”
K-2E21没说话。他在扫描蓝布上的零件。共计一百三十七件。其中八十四件为齿轮组零件,二十三件为发条,十二件为摆轮组件,其余为外壳、表盘、指针等配件。大部分零件状态不佳。锈蚀率约百分之六十。表面氧化严重。有些零件的齿已经断了。有些零件的表面有划痕深达零点三毫米。
可用品不超过百分之三十。
陈夙蹲下来,开始翻找。
他拿起一个齿轮。对着光看了看。齿面有锈。转动了一下。还行。放下。
拿起另一个。这个更大。直径约两厘米。二十八齿。铜质。锈蚀较轻。转动灵活。但他放下了。
又拿起一个。这个很小。不到一厘米。十二齿。表面有绿色的铜锈。他用指甲刮了刮。露出下面的金色。
“这个怎么样?”他问老何。
“那个啊,小东西,不值钱。五块拿走。”
陈夙把它放在一边。继续翻。
K-2E21在他身后站着。看着陈夙的手指在蓝布上移动。拿起。看。放下。拿起。看。放下。
五分钟。十分钟。十五分钟。
陈夙拿起一个巴掌大的齿轮组。三个齿轮咬合在一起。主齿轮四十八齿。副齿轮各十二齿。传动比四比一。铜质。但锈得厉害。用拇指拨了拨齿轮。齿轮转了半圈就卡住了。
“这个怎么卖?”陈夙问。
“那个啊,”老何站起来,凑过来看了看,“三十。”
“十块。”
“十块?你看看那上面的铜。那可是老铜。七八十年代的。现在哪还有这种铜。你识货不识货?”
“锈成这样了。”
“锈可以除嘛。你是修表的你不懂?回去拿砂纸一打,再上点油,跟新的一样。”
“十五。”
“二十五。”
“十五。”
老何摇头。“二十。最低了。”
陈夙没说话。他把齿轮组翻过来,仔细看了另一面。第三齿轮的背面有一个小坑。铸造时的缺陷。不影响功能。但影响美观。
他用手指摸了摸那个坑。
K-2E21的分析结果已经出来了三十秒了。这个齿轮组的材料是黄铜,含铜量约百分之七十。制造年代估计在二十世纪七十年代至八十年代之间。锈蚀严重,但内部结构完整。修复可行性:百分之七十二。修复成本估算:人工约两小时,辅料约五元。总成本约二十五至三十元。市场价值:修复后约四十至六十元。
净收益:十至三十元。
但他没有说话。
“十八。”陈夙说。
“你这人——”老何摇头,“行行行,十八。十八拿走。亏本卖给你。”
陈夙从口袋里掏出钱。一张十块。一张五块。三个一块的硬币。数了十八块。递给老何。
老何接过去。塞进口袋里。
“下次再来。”
“嗯。”
陈夙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把齿轮组装进一个布袋里。
K-2E21在他身后计算。
总耗时:二十七分钟。最终价格:十八元。差价(从开价三十元谈至十八元):十二元。时间成本(按陈夙的平均日收入折算):约四十五元。
净损失:约三十三元。
他没有说出口。
陈夙走了两步。回头。
“站着干嘛?走啊。”
K-2E21跟了上去。
他们又逛了两个小时。
陈夙很慢。每经过一个摊位都要停下来看看。拿起东西。放下。拿起另一件。又放下。
有的摊位老板很热情。“来看看来看看,都是老东西!”
有的很冷淡。坐在椅子上看手机。头都不抬。
陈夙不介意。他继续看。继续翻。
K-2E21跟着他。
在第二个摊位,陈夙买了一根表冠。银色。五元。“这个和我手里那块欧米茄很配,”他。
在第五个摊位,他买了一块旧表盘。八元。铜质。上面的刻度已经模糊了。但表盘中心有一朵压花——菊花。很精致。“少见。”陈夙说,“这种压花工艺现在没人做了。”
在第七个摊位,他买了满满一盒螺丝。三元。铁盒已经生锈了。螺丝也有锈。但型号很齐全。从零点五毫米到三毫米都有。
“够了,”他。
总计:三十四元。
加上齿轮组的十八元。今天一共花了五十二元。
K-2E21计算了这两小时的机会成本。按他的运算能力,两小时可以处理的数据量相当于地球上所有钟表店一年的维修记录。
但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跟着陈夙走。穿过人群。穿过气味。穿过噪音。
在一个十字路口,陈夙停下来了。
路口有一家卖烤红薯的摊位。一辆三轮车。车上架着一个铁皮炉子。炉子里是烧红的炭。红薯排在炉子边上。皮烤得焦黑。香味飘出很远。
陈夙买了两个。
递给K-2E21一个。
“我不需要——”
“拿着暖手。”
K-2E21接过来。红薯的表皮温度:七十三点四摄氏度。内芯温度:约八十五度。他不需要暖手。他的温度调节系统可以将体表温度维持在任何设定值。
但他拿着。
红薯的热量透过表皮传出来。有一种甜味。焦糖化反应产生的香气分子。主要是呋喃类化合物和麦芽酚。还有吡嗪类。以及一些酯类。
他的传感器自动分析了这些化学成分。
然后他停止了分析。
他只是拿着那个红薯。
陈夙在前面走。边走边吃。红薯的皮被他撕掉一条。露出里面橙红色的肉。热气腾腾。
“好吃,”他。
K-2E21看着他。陈夙的嘴角沾了一点炭灰。右耳朝向前方。他的样子很放松。比在店里放松。
他们走过了那片野菊山坡。花比上次少了一些。有些已经谢了。花瓣落在草地上。
走过了那棵有“眼睛”的梧桐树。K-2E21朝树疤点了点头。
走过了街心公园。那几个老人还在下棋。“将军。”“哎。”
走过了水果店、理发店、裁缝铺。一个女人在店门口晒被子。一个男人在修自行车链条。一只猫蹲在墙头上打盹。
K-2E21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条路他走过。上次陈夙带他“出去走走”时走过。一样的路线。一样的树。一样的店铺。
但这次不一样。
因为上次他没有红薯。
他手里拿着一个烤红薯。表皮温度七十三度。他的手不需要温度。但红薯的热量透过表皮传来。有一种活着的感觉。
他没有分析这个感觉是什么。
他只是觉得——
不冷。
回程的公交车上,人不多。
陈夙坐在靠窗的位置。K-2E21坐在他旁边。窗外的树影掠过。一排又一排。午后的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陈夙的手上。
他把那个齿轮组从布袋里拿出来,在阳光下举着。
阳光穿过齿轮的齿缝。生锈的铜面上有斑驳的光影。齿轮的轮廓被光线勾勒出来,像一幅旧画的边框。锈迹在光里不再是褐色。变成了琥珀色。金色。像蜂蜜。
“你看。”陈夙说。
K-2E21看向那个齿轮。
锈蚀。变形。缺损。从任何角度分析,这都是一个没有价值的零件。修复它所花费的时间和资源远远超过它本身的价值。修复后市场价值的提升幅度不足以覆盖成本。从经济学角度:这是一笔亏本交易。
从美学角度:不可量化。
“它只是需要被重新看见。”陈夙说。
他的声音很轻。右耳朝向窗外,可能没有注意到自己说了这句话。公交车的发动机在响。轮胎碾过路面接缝时发出沉闷的“咚”声。
K-2E21看着那个齿轮。
阳光在齿缝间穿过。在陈夙的手掌上投下细小的光斑。齿轮的轮廓在光里变得柔和。那些锈迹像是一层薄薄的琥珀。像是时间在铜面上留下的指纹。
他记录了一条日志:
“采集到金属样本一件。锈蚀率百分之六十七。材料:黄铜。含铜量约百分之七十。制造年代:二十世纪七八十年代。修复可行性:百分之七十二。”
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在阳光下观察到样本表面有不规则反射。产生光斑面积约零点八平方厘米。美学评价:不可量化。”
他读了一遍。
“美学评价:不可量化。”
这是他第一次在日志中使用“美学”这个词。不是“视觉效果良好”。不是“符合黄金比例”。是“美学”。
他的分析引擎试图定义这个概念。输出结果:关于美的哲学分支。涉及审美判断、艺术价值、感官体验。
他把输出关掉了。
有些概念不需要定义。
他没有删掉这条日志。
他们又逛了一会儿。
在第五个摊位,陈夙拿起一块表盘。铜质的。直径约三厘米。上面刻着一圈罗马数字。十二点的位置有一朵小花。梅花。五瓣。
他把表盘翻过来看了看。背面有一处凹痕。很小。不影响使用。
“两块五。”陈夙说。
老板摇头。“拿走拿走。”
陈夙付了钱。
回去的路上,他把那块表盘举到阳光下。
“你看这朵花。”他说。
K-2E21看过去。阳光穿过表盘上梅花的镂空部分。五个花瓣的影子投在陈夙的手掌上。像一朵开在手心里的花。
“好看。”K-2E21说。
他说完之后愣了一下。
这是他第一次用“好看”这个词。不是“符合黄金比例”。不是“视觉效果良好”。是“好看”。
陈夙看了他一眼。
“嗯。”他说。
陈夙把齿轮收起来。放进布袋。拉好袋口。
公交车到站了。他们下车。走回钟表店。
太阳偏西了。影子拉长。老钟敲了四下。实际时间:四点零七分。
陈夙进店后把买来的东西一件一件摆出来。表冠放进抽屉。表盘靠在墙边。螺丝盒放在架子上。齿轮组放在工作台上。
他把齿轮组又拿出来看了看。
“下周开始修这个,”他。
“好。”
陈夙把齿轮组装回布袋。然后他去泡茶了。
K-2E21坐在窗边。
他看着工作台上的花瓶。瓶里的花又多了几朵。阿桃每天来。每天都带。花瓶快要溢出来了。有些花已经枯了。花瓣落在台面上。陈夙没有清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工作台上铺了一层暖黄色。
他忽然想起那颗烤红薯。表皮温度七十三度。他已经没有了。陈夙吃完了他的。K-2E21的那个在公交车上凉了。下车时他把它扔进了垃圾桶。
但他手心里还残留着一点温度。
不。没有。他的传感器显示体表温度和环境温度完全一致。没有任何残留。
但他觉得有。
他在日志里写了最后一句话:
“今日外出。旧货市场。采购零件四件。总计花费五十二元。经济学分析:时间成本高于采购收益。结论:非理性行为。”
然后他加了一句:
“但我没有提前离开。”
还有一件事。
那天晚上,K-2E21把那个齿轮组拿了出来。
陈夙把它放在工作台上就去泡茶了。然后去里屋做饭。齿轮组就那样躺在台灯的光里。
K-2E21坐在工作台前。
他把齿轮组翻过来看。正面。反面。每一个齿。每一个凹痕。那处铸造缺陷——第三齿轮背面的小坑。
他用手指摸了摸那个坑。
坑的边缘很光滑。说明它在那里存在了很久。被人摸过很多次。也许摸过它的人不只是陈夙和老何。也许更早之前,在齿轮还在某个钟表里工作的时候,它的主人也曾摸过它。
也许。
他打开了扫描模块。
齿轮的三维结构在屏幕上呈现出来。每一个齿的轮廓。每一道锈痕的分布。那个小坑的精确深度:零点三七毫米。直径:二点一毫米。
他把数据存了下来。
然后他做了一件多余的事:他在三维模型上模拟了修复过程。除锈。抛光。补齿。上油。每一个步骤都精确到秒。
修复后,齿轮的外观将恢复到原始状态的百分之八十五。那处铸造缺陷无法消除——它是铸造时形成的,和齿轮本身是一体的。
他在模拟图上标注了那处缺陷的位置。
然后他犹豫了一下。在缺陷旁边加了一个标签:
“保留。”
不是“无法修复”。是“保留”。
因为那处缺陷是这只齿轮的证据。证明它铸造过。使用过。磨损过。被丢弃过。被找到过。
如果把它修掉了,它就不是它了。
K-2E21把三维模型保存好。然后把齿轮组装回了布袋里。
布袋的布料是蓝色的。棉质。洗过很多次。边缘有些脱线。陈夙用它来装各种淘来的小零件。
K-2E21把布袋放回工作台上的时候,注意到布袋口系了一个结。
那个结系得很随意。不是标准的活结或死结。是一种不规则的缠绕方式——像是陈夙随手打的。但他注意到这个结和以前的结不一样。
以前的结更松。这次更紧。
也许陈夙注意到了他的关注。也许没有。
也许那个结本身就是一种回应。
“我知道你在看。”
K-2E21没有解开那个结。他把布袋原封不动地放了回去。
他们还经过了一个特别的摊位。
摊主是个女人。四十岁左右。短发。坐在一张矮凳上。面前的地上铺了一块白布。白布上摆的不是零件。是表。
完整的表。十几只。圆的。方的。大的。小的。有怀表。有腕表。有座钟的表盘。有的还在走。有的停了。
“这些表都坏了?”陈夙问。
“有的坏。有的没坏。”女人说,“但都没人要了。”
陈夙蹲下来。他拿起一只腕表。表带断了。表盘上的玻璃有一道裂缝。但秒针还在走。嘀嗒。嘀嗒。
“这只没坏。”他说。
“没人买。”女人说,“太旧了。年轻人不喜欢旧东西。”
陈夙看了看表盘背面。上面刻着一行字。很小。需要放大镜才看得清。他没有放大镜。但他眯着眼睛看了很久。
“这只表原来是谁的?”他问。
“不知道。收来的。”女人说,“你要的话,十块钱。”
陈夙从口袋里掏出钱。十块。递给女人。
他把表放进口袋里。
“你买它干什么?”K-2E21问。
“不干什么。”
“它还能走。不需要修。”
“嗯。”
“那你为什么要买?”
陈夙走了几步才回答。
“因为它还在走。”他说,“没人要它了。但它还在走。”
K-2E21没有继续问。
他在数据库里记了一条:“收购旧腕表一只。功能正常。表带有损。表盘有裂纹。背面刻有铭文(未读取)。收购原因:不明。价格:十元。”
然后他想删掉“不明”两个字。
但他不知道该换成什么。
回去的路上下起了小雨。
不是很大的雨。稀稀拉拉的。打在路面上留下一个个深色的圆点。空气中有一种湿润的泥土味。
陈夙没有带伞。K-2E21也没有。
他们站在一家店铺的屋檐下。雨从檐边滴下来。一滴。一滴。落在脚前的地面上。溅起很小的水花。
“等一下就好了。”陈夙说。
他们等了十二分钟。
陈夙靠着墙。闭着眼睛。右耳朝向街道方向。雨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打在屋顶上。打在树叶上。打在路面上。打在远处的铁皮雨棚上。
每一种声音都不一样。
K-2E21也闭上了眼睛。
他听到了雨打在不同表面上的声音。木质屋檐:沉闷的噗噗声。石板路面:清脆的噼啪声。铁皮雨棚:尖锐的叮叮声。树叶:轻柔的沙沙声。
就像不同机芯的嘀嗒声。
有的沉。有的脆。有的尖。有的柔。
“你听到了什么?”陈夙问。他没有睁开眼睛。
“雨打在六种不同的表面上。”K-2E21说,“频率和音色各不相同。”
“不对。”
“……什么意思?”
“不是六种。是一种。”陈夙说,“是雨。”
K-2E21沉默了。
雨声继续。噗噗。噼啪。叮叮。沙沙。六种声音混在一起。但它们确实都是雨。
“你学会了听声音的差异。”陈夙说,“但还没学会听声音的相同。”
K-2E21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雨小了。变成了毛毛雨。细到几乎看不见。
“走吧。”陈夙说。
他们走进了毛毛雨里。衣服很快湿了一层。但不冷。雨太细了。更像是雾。
陈夙的头发上挂满了细小的水珠。在路灯下闪着微光。
K-2E21看着那些水珠。
它们太小了。不足以成为水滴。只是附着在发丝上。随着陈夙的走动微微颤抖。
他想伸手拂掉那些水珠。
他没有动。
在他们等雨停的那十二分钟里,陈夙给K-2E21讲了一个故事。
不是有意讲的。就是随口说的。
“我爷爷以前说,修表最重要的不是技术。是耐心。”
“耐心?”
“嗯。”陈夙说,“有些表你修了一天修不好。修了两天修不好。第三天你急了。一急就容易出错。”
“出什么错?”
“用力太大。螺丝滑丝了。或者手抖。齿轮掉地上找不到了。”陈夙笑了笑,“我小时候打翻过一整盒螺丝。满地找。找了两天。最后只找回一半。”
“另一半呢?”
“被猫吃了。”
K-2E21沉默了一下。
“真的?”
“假的。”陈夙说,“滚进地板缝里了。但被猫吃了比较好听。”
K-2E21的处理器对这句话做了一次语义分析。结论:“比较好听”不等于“更准确”。这是一个关于叙事偏好而非事实的陈述。
但他发现自己嘴角的肌肉有轻微的运动。
不明显。幅度不到一毫米。但存在。
他迅速检查了面部肌肉控制系统。没有异常指令。面部肌肉是自主运动的。
他不知道这叫什么。
但他在日志里记了一条:
“面部肌肉出现非自主运动。幅度约零点八毫米。持续时间约零点五秒。触发条件:听到不真实的叙述。分类:未知。”
他犹豫了一下。在末尾加了一个他从未使用过的分类标签:
"人类称之为: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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