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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已经被秽祟附身了,宗主,我们要阻止吗?”弟子问。
此秽祟已经抵达了隐匿浊气的境地,想来不是这近期才出现的秽祟,少说已经存在几十年。
以这个秽祟的实力,戕害一个普通人不是问题,但历经五人他都未曾要人性命,想来他的行恶本心并不在于取人性命,而是别的什么东西。
或许是吸食恐惧、悲绪,以壮大自身浊气,也或许是别的什么他们未曾推测到的缘由。
而这几十年他没有动静,只有两个原因,一个是曾经的浊气过少,勉强形成秽祟成不了事,一个是被封印过,近日因机缘巧合挣脱封印,由此作乱。
秽祟确实不能修行,但浊气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越积越多,浊气越多,秽祟就越强。
第一个原因只容或有之,毕竟若是因为枕江集内浊气极少,此秽祟沉淀了几十年之久才可作乱的话,很难在极短时间内就有如此功底。
曾经被封印过是最有可能的。
赵砚明轻轻摇头,“等时机。”
秽祟要比精怪好对付,他们没有意识,只遵从本性行事,前五次它没有危害百姓性命,这次也断然不会。
弟子吞了下口水,握着剑的手紧张到泛白,只需赵砚明一声令下,他便会一跃而下,飞去与秽祟一较高下。
“金允执”的后退的速度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试探,直到小腿碰到了井口的石壁他才停下。
弟子问:“宗主。是否要放浮印。”
赵砚明的吞日炸起来的火光方圆百里都看得见,弟子们都是清楚的,只是没有浮印,他们不能轻举妄动。
倒是挽澜岗那边没有动静,竟然都没想着过来看看。
……不过也正常,迎瑞峰和挽澜岗本就是不合的,迎瑞峰弟子认得出那火光是吞日,知道是自家宗主在逮祟,却没那好心告知挽澜岗的人,省得让挽澜岗的人捡了便宜。
这种秽祟赵砚明出手足够了,他轻轻摆手,弟子便收了手中的浮印烟,时刻准备着配合赵砚明捉拿秽祟。
赵砚明将蚀月抛出,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在剑身画了一道裂萦决符,蚀月当即震动起来,低吟:“浊念断,妄思离,万邪不侵邪祟移;斩祟丝,分妄魂,碎妄断缘祟影离,万厄皆销——”
蚀月刚刚起势,裂萦决刚刚萌出,陆承寰带着两个弟子不知道从哪儿窜出来的,倏地落地喊了一声:“煦恩!”
秽祟被惊,“金允执”握着短剑的手骤然一抖,眉心霎时蹙颤,似是锋利的剑刃划破了他脖颈的肌肤。眼见着他因为受惊不稳,在预料之外向井口倾斜,赵砚明立召回蚀月分身却也为时已晚。
裂萦决符文如同金蝶振翅追随金允执的方向向井口涌去,千钧一发之际赵砚明纵身一跃,竭尽全力穿过金光,与裂萦决同时碰到已落入井口的金允执的衣袂,赵砚明紧握,却是徒劳。
手中的衣摆被重量带着往下猛地沉了一下后瞬时轻漾,赵砚明听到了有东西掉入井底的声音。
裂萦决碰到了金允执,已经把秽祟剥离,此物奋力一搏,当着赵砚明的面从漆黑的井口冲出,一团浊气遽速冲上半空,撞得竹林摇曳竹叶窸窣,赵砚明捞起井中抓着的衣袍,转头立呵:“抓住它!”
在房檐上的迎瑞峰弟子疾然放出浮印,随着天空无声炸出迎瑞峰的祥云鹤羽宗徽,抽剑掠影追去。
陆承寰看着秽祟窜动的方向,骤然屏息,也当机立断:“跟上去!”
“是!!”陆阳舒和陆星仞领命追剿。
见着弟子们远去,赵砚明伸手召回蚀月,“归。”
他收了剑,看了眼手里乱成一团、温凉软绵的衣裳,再看了眼黑压压的井口,最后才掀起眼皮看向陆承寰。
陆承寰微怔,有些忐忑地明知故问般:“金煦恩人呢?掉下去了?你没抓住?”
枯井内恰逢其时传来一声孩啼。
赵砚明收紧手中的衣裳,闭了闭眼。
“……不是已经把秽祟剥离了吗?怎么还会变成小孩儿?”陆承寰不解,走到井口旁扒着井口看,问:“赵宗主,你裂萦决是没出师吗?”
赵砚明难以忍受这货,“枯井是这个秽祟返老还童的媒介,你出声惊了他,令他掉进井中,那你说为什么明明从井中剥离了秽祟,他还是变成了小孩呢?”
陆承寰嗤笑,“……赵宗主,剥离秽祟要讲时机,他已经在井口边上了,你怎么就能肯定你施法的时候他掉不进去?”
赵砚明把衣裳搭在自己的臂弯,很快便平复了心中难以言喻的郁结,一脚踩上井边,欲下井救人,一边淡淡道:“我施法我有数,就算要跳我也捞得住,你喊一声,又抹脖子又跳井。陆大公子,若是帮不上忙,便在一旁玩罢,莫来添乱。”
陆承寰猝不及防被他一噎,面色凝滞,脸上刚抹上两条黑线,就见赵砚明忽的抱着衣裳跳进去了。
陆承寰愕然,扒住井口道:“你干嘛呢!”
赵砚明的声音从下面悠悠传上来,“救人。”
陆承寰预想说点什么,譬如乾坤有别,轻慢无礼,可转念一想,对一小孩儿说什么别不别礼不礼的呢,这会儿井底可是两三岁的金允执了。
到底什么都没说。
没了交谈声,井底一阵寂静,陆承寰这才听清楚孩子的哭声,细细的,很弱,像小猫小狗的哼唧,不知道是摔下去伤着了,还是抹了脖子流了血虚弱了。
赵砚明说下去救人,却好一会儿都没出来,陆承寰不知道赵砚明在墨迹些什么,问:“赵宗主,还不上来呢?要我拉你?”
赵砚明语气不悦,“脑袋挪开。”
陆承寰神色几番变幻,末了只余一脸郁色,蹙着眉眼,收回了脖子。
赵砚明抱着孩子轻功从井底翻上来,身上蹭到了不少泥土。
待拨开怀中裹着孩子的绸面,陆承寰瞥了一眼他怀里的孩子。
小孩儿的脸倒是干干净净,白嫩的小脸上只有泪珠和哭红的粉晕。
赵砚明单手拖着小金允执,宽大的衣袍层层叠叠裹挟着幼儿的全身,另一只手用干净的布面捂着幼儿脖子的位置止血。
小金允执也紧紧抓着赵砚明的领口,脑袋贴在赵砚明的胸口,眼睛闭着,眼泪挂在纤长成簇的睫毛上摇摇欲坠。
仔细打量,除了五官顿弱幼稚了些、脸上多出来饱满软糯的颊肉,简直和金允执一模一样,最像陆承寰最初见金允执那会儿,八岁还未长开的样子,稚气极浓。
陆承寰想着,又恍然:这本身就是金允执不是吗。
看着赵砚明紧紧搂着变成幼儿的金允执,他忽然没由来的有些不大高兴,道:“赵宗主,承蒙协助,不过我家的人就不劳烦赵宗主照顾了。”
赵砚明低头看了眼小金允执紧紧攥着他领口的手,迟疑了片刻,没说话,抬起头示意陆承寰来抱走。
陆承寰冷哼一声,伸手去接。
可孩子刚从赵砚明胸口分离一寸,才平复下来的表情便又皱了起来,马上要哭。
赵砚明见状,微不可查地挑了一下眉梢。
陆承寰就没哄过这么小、乳臭未干的小娃娃,只得绷直唇角,穷尽词汇说:“……煦恩乖,让我抱吧。”
小孩的脸越皱越厉害。
“……他快哭了。”赵砚明提醒道。
陆承寰暗自使劲儿的动作顿了顿,看金允执那只抓着赵砚明领口死死不放的手,陆承寰心里没有来的有股不甘邪火,驳了赵砚明的话:“……这个年纪的小孩都这样吧,有哪家两三岁的小孩不哭?抱进挽澜岗的那五个小孩儿,不是一直都在哭吗?”
说着便要强行把孩子的手掰开抱走。
赵砚明行动上没有挽留,只轻轻拖着孩子的后背,以防陆承寰不注意把他摔了,“……都哭便是正常?”
这话一下子让陆承寰想到了他们三个在一起商议行动时,金允执对嫁人的评判。
陆承寰没由来的窝火,当即冷了脸,抬眼看着他,语气里略带警告:“……赵宗主,金煦恩是我挽澜岗的人,我说他没事,他就没事,我说他正常,他就是正常。”
在陆承寰逐渐用力的掰弄中,小孩的手一点点松开赵砚明的领口,哭唧唧的脸也一点点涨红,在赵砚明的沉默下,幼儿爆发出了第一声较为响亮的呜咽嚎啕。
赵砚明心口一刺,心底漫起难言的恻痛。
陆承寰对金允执的占有不是出于关怀,更不是出于爱。
他现在要把变成小孩的金允执抱走,只是因为他那占有欲作怪的可怜颜面。
赵砚明当然一早就看出来了。
幼儿在他怀里哭得满脸涨红,赵砚明盯了孩子的脸一会儿,改了主意,一声不吭地把被掰走的咫尺搂了回来。
本还在和这小孩作斗争的陆承寰一怔,不明所以。
赵砚明抱紧孩子,退了一步,不容置辩道:“他离了我要哭,陆大公子看得见听得着。如果你只是为了置气便要一意孤行忽略他的感受,恕我不能应允。我是履行源灵联席会的条约来助挽澜岗查案,金小公子以身犯险,是大义之举,身上还拜你所赐受了伤,如今一朝还童,稚嫩之身受不得粗蛮之举,我需为所有人负责,包括金允执。陆承寰,你好自为之。”
陆承寰被他劈头盖脸训了一顿,面露茫然怔色,周身气息一僵。
只瞬息,便布上愠色。
赵砚明只不过是赶鸭子上架的挂名宗主,说到底和他就是个平辈儿,他陆承寰长这么大就没被平辈这么数落挑衅过。
更别说从没有人敢从他这里夺走属于他的东西,这是对他的践踏和侮辱。
眼见赵砚明抱着孩子离去,他想冲上去抢夺的心达到了顶峰,但腿脚始终没能迈出第一步。
最终只是攥紧了拳头,紧咬着牙关,脑海里涌出乱七八糟的思绪。
□□变成孩童,内心也会变成孩童心性吗。
两三岁的稚子没有那么多心思,反而可以证明金允执本心便不依赖他,不信任他,不偏向他。
都是一样的。
不论是两三岁的金允执还是八岁的,又或者是如今十七岁的。
他始终只把最柔软的一面给有权利威严能庇护他的人看。
慕强,谄媚高位。
从小便这样。
陆承寰咬齿寒声:“金煦恩,你为什么就那么爱当对上位者摇尾乞怜的狗呢……”
草包生气,草包自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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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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