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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砚明知道金允执有意戏耍他,冷着脸盯了他好一会儿,守着他把那用红绳串着铃铛的法宝、似是装饰物的银纹细镯都戴好,衣服慢慢穿上、系好,脸上肃然的神色才平和些。
“赵宗主有什么好矫饰的,能看的不都看完了,这会儿让您帮帮忙搭个衣裳怎么还不成了……”金允执自愈得还算快,能慢慢扒着竹子起身。
那只手上的红绳灼目,衬得他手背清浅素白。在沉沉夜幕里,嫣红、素手、苍青竹影相融,静得只剩风掠竹梢的轻响。
赵砚明敛了视线,方欲作答,忽见金允执身形一晃、脚下发软。他急忙伸手揽住,方才到喉间的话骤然憋了回去。
见地上还躺着一双鞋他没穿,赵砚明索性让他靠着墙站,蹲下身拾了袜履,朝他伸出手。
金允执反应过来他是要做什么,愣了愣,“……怎么不乾坤有别了?”
赵砚明胳膊搭在膝盖上,“救命还看阴阳性禀,小公子未免过重名节。”
金允执略略翻了个不怎么成形的白眼,靠着墙,懒懒地伸出一只脚,“……这秽祟算得上是个烂好人。”
赵砚明拖着他的脚,一边整理罗袜一边想:这脚怎么长得跟手似的精致。
也或许是他没见过世面,总觉得这脚生得格外素白光洁,常年不见太阳,这里肤色瓷白,微微透着血色薄红。
白璧微瑕的是上面沾了不少泥土,赵砚明见不得脏,替他揩掉后才套上罗袜,问:“何以见得?”
金允执早瞧着他动作墨迹,道:“赵宗主,我的膝盖也有泥土。”
赵砚明系好他袜绳的手一顿,终于抬起头看向他,不言。
金允执与他对视片刻,在一阵寂静后说:“这秽祟附身强取豪夺,我大致猜得出它行事的缘由。”
赵砚明这才低头捡起云履给他穿上,“你是在追那女子的路上被缠上的?”
金允执伸出另一只脚,“是,正好和她撞上,那女子你们找到了吗?”
赵砚明依旧先擦去泥土再套上袜履,说:“暂且不知。”
金允执摸了摸脖子上的伤口,仰头看了看天,“去东边那个布坊看看吧,应该在那。”
“我已经叫弟子在那条街附近搜查了,”赵砚明起身,“能走动了吗?”
金允执缓了缓,点点头。
赵砚明起身,没马上就走,还是等了等,视线下移徘徊在他的双手上,“那红绳铃铛是你的法宝,细银镯子呢?也是吗?”
金允执低头看了眼带着镯子的手腕,道:“定情信物罢了。”
赵砚明盯着它,“定情?”
金允执转了转手腕,“代表婚约。怎么,赵宗主以为挽澜岗会如此草率,只口头作婚约?”
赵砚明不以为意,“口头和信物有什么差别。真要毁掉,你说这是什么这便是什么。”
金允执虚弱地嗤笑一声,“……赵宗主还不明白?”
赵砚明掀眸看着他,不言。
金允执虚虚举起左手,让他看暗纹聚焦的位置,有一块凹陷,“想来您闻不到这气味了。”
赵砚明貌似明白了什么,“陆承寰的信香?”
他以前听过这种东西,只能用于有修为的人。
先是要炼制对应人的信香香膏,然后再定期注入此人信期时的灵力作引息,平日里感觉不到什么,但信期时却对此香敏感万分,正是拿捏了细微分寸,能让佩戴的人久而生惯,如同留过契般难以再离开对方。
金允执放下手,喘了口气,“……我从大公子天启后就开始带着这镯子,是宗主托坤舆十四洲最好的工匠打的,一对。我一只,他一只,做婚约信物。”
赵砚明转瞬掠过百绪,问:“那他也该离不开你了。”
金允执没什么劲儿道:“您见过养狗的人给自己戴链子的吗。”
赵砚明默了,自然是清楚了金允执的意思。
陆承寰的那个镯子是没有金允执的信香的。
赵砚明转身走去前面,顺带把地上的小石子都轻轻踹开,转移了话题,“从秽祟到刚才你恢复正常,期间记得什么?”
金允执拖着步子慢悠悠走在他身后,“什么都记得。”
赵砚明问:“那你为什么不要陆承寰抱?”
金允执没理他。
赵砚明带他走上大路,扭过头看他,“怎么不说话。”
金允执怠缓道:“记得归记得,我没说我能控制我的行为吧。”
赵砚明并不打算就这么揭过,“秽祟离体后总归是你的身体你的意识,那你觉得是为什么。”
金允执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不言。
世上那么多事,每一件事都要求个为什么累不累,他懒得说,也不想说。
嘴长在他身上,说不说得看他的意愿。
赵砚明笑了,也不再问他为什么不说话,“你既记得,那便知道自枯井一别,他就没再跟上来。”
“我们仅见过两面,青耀山正诚堂一面,他与我言语不和将你扔下,此一面,本是挽澜岗做主力的查案剿祟,也因与我言语不和不再管你安危……恕我妄言,陆承寰对你的情分恐怕还不如身边随便拎出来一个随侍弟子多。”
金允执的步子很慢,赵砚明需刻意停下来等待,“比起你,在外人看来,他对带那位叫周恪予的小弟子倒是更为上心。”
金允执轻喘了口气,终于开口:“赵宗主真会挑拨离间。”
赵砚明静静地看着他,等着他,“你们这关系还需我挑拨?”
金允执慢吞吞地走到赵砚明身边,有些累了,原地歇了歇,问:“未曾挑拨,那您是怎么知道那小弟子的名讳的?”
赵砚明神色晏然:“你们家弟子叫过他,我怎会不知?”
金允执也不是时时刻刻都在他身边,这种“别人叫过所以我知道”的理由确实无从查证。
二人相视无言,片刻,金允执索性顺服,气定神闲道:“赵宗主见笑。”
金允执走过这几步,已然汗涔涔,有些发丝沾了水,打着圈儿贴在他的脖子上。
因着这些汗水,赵砚明隐约闻到了一股奇特的清香。
金允执以袖拭汗,香味转瞬即逝。
“没什么好笑的,”赵砚明接了他的话,“想是陆大公子担心弟子,毕竟我听说那位周姓小弟子阅历尚浅,还差些受伤,大公子忧思心切,爱护宗门弟子是好事。”
金允执没怎么听他说话,心里空得慌,叉着腰,随他揣测。
谁知他的揣测转瞬之间变了语气:“你应当希望别人都这么想。”
金允执微滞。
赵砚明道:“想着旁人看待他们的关系是看破不说破,想着任其发展直到覆水难收。”
金允执不以为意地拖着沉重的双腿继续往前走。
赵砚明不动,只看着他往前近为寸步挪动的背影,须臾道:“金煦恩。”
金允执没有停下脚步。
“你心里没有陆承寰。”
“更没有挽澜岗。”
“云溪山被攻破的那一天还历历在目吧。”
金允执方才顿足,转过头与他对视,神色自若,那双眼睛里更是瞧不出任何情绪,“赵宗主觉得自己很会洞察人心?”
赵砚明噙着瞧不太清的笑,向他踱步而去,“你的父亲,你的母亲,你那两个一门双骄的哥哥姐姐……你清楚他们竭心尽力将你藏起来、托举你活下来,是为了让云溪山尚有一丝喘息的机会。”
起风了。
天上卷着沉闷的云,盖住了柔和的月光和满天繁星。
“赵宗主,我说过了,我不愿因前尘往事束缚余生。我生在云溪山,遇到灭族大祸侥幸存活,那是我的命。挽澜岗将我收养,教我明辨是非,允我基于启蒙修行双刀,那是我的运。”金允执眉尖轻拧,眼波微恼,“我只是一介凡人,早已看透平生,您是身负大义,心胸广阔,自然看谁都铮铮风骨。”
金允执深吸了一口气,薄怒含嗔,转头欲走:“可惜啊,看错人了。”
赵砚明好整以暇,无意再辩。
金允执本就还虚着,转身过急,脚下又是一记骤然失稳,身躯再度踉跄欲坠。
身旁之人反应极快,当即伸手,及时将他捞住。
“……辩归辩,不当拿自己置气。”赵砚明道。
金允执的手交叠在赵砚明搂着他腰的那只手的手背上,赵砚明明显感觉得到金允执是没劲儿的,指尖还凉着。
“精魄刚归,心浮气虚本是寻常……多虑。”金允执站稳,掰了一下他的手。
“我扶你,不远,到了云连巷再寻个地方休息。”赵砚明松开他,转而伸手稳稳环住他的臂弯,轻力搀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动作温和又稳妥,缓缓扶着他稳步前行。
这一路再无言语。
越行越近,渐渐听得到弟子们的声音,从叽叽咕咕到叽叽喳喳,越发清晰。
交谈听着不大对劲,像是在商议着要做什么。
原以为这里是迎瑞峰弟子集合的地方,金允执却听到了一两个挽澜岗弟子声音。
马上转角要到巷口了,金允执贪了几步赵砚明的力,到了最后一步他才拨开了赵砚明搀扶的手。
那叫个果决,那叫个坚毅。
赵砚明还没反应过来,金允执便已端好了姿态,只身前去,“发生什么事了。”
赵砚明的指尖稍作停留,敛了心绪,淡淡收回手,悠悠然跟在了金允执的身后。
人群中陆承寰闻声转头,先看了赵砚明一眼,然后视线才落在金允执身上,见人衣衫齐整、神色如常,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口又咽了回去。
“小公子?你怎么那么快就来了,听说你遭遇了秽祟袭击,您没事吧?”站在陆承寰身边的周恪予上前来问。
金允执省力没说话,摆了摆手示意无碍。
正是这么一晃,他无意瞧见周恪予脖子上多了条锁息络,那是坤泽乾元信期佩戴的东西,用于抑制信香。
他多看了两眼,周恪予察觉到了,局促地退了半步。
陆星仞眼里有活,领金允执见弟子们围着的人,“这个老爷爷说他的孙女找不着了,我们怀疑是之前被秽祟缠身的那个女子。”
迎瑞峰的弟子正在安抚那老人的情绪:“您别急,她是受了惊吓,我们师姐正在为她纾解心魔,待她平复了就给您送回家去!”
“她真的没受伤吧?”被围着的老人戴着个布帽,头发花白,有些着急,“我家灶房少了把短剑,肯定是她拿走了……我就知道快到她了、我就知道的。我都把门锁好了,还是招了道啊!”
金允执向后对赵砚明伸出一只手。
站在他身后的赵砚明:?
金允执勾了勾手指。
赵砚明稍顿了一下,从乾坤袖拿出那把剑锋还有些血的短剑。
金允执接过,递给那老人家,“剑在我们这,她没问题。”
老叟眼神不大好,接过后才看到上面的斑驳痕迹,慌了神问:“怎、怎会有血?她不是没有受伤吗?”
金允执指了指自己脖子上的那一条细长血线,言简意赅:“我的。”
旋即问:“老人家,你刚才说你知道快到她了,是什么意思?”
老叟长舒了口气,被赵润扶着坐在石墩上,呢喃着没事就好。
又愣了会儿神,才看着那把短剑道:“……以前,以前、七十多年前,有个开香铺的商贾大户,子女在外地做生意结了仇,逃回我们枕江集的老家。仇家一路寻来,在一天夜里将这家人屠了满门。那会儿我才四五岁,但对那件事印象极深……”
“那件事轰动了整个枕江集,挽澜岗马上就派人来处理了,将恶人降服,安抚群众,只有一点奇怪,那家人的尸体少了一具,说是有一个十几岁的少年人找不着了,大家都说他是死里逃生了。原以为这件事就这么结束了,谁知几天后那大户家里传来一阵孩子的哭声!大家进去一找,竟在他们家的一口井里找到个孩子。”
“当时正巧云游来了一个野修道士,看出来这是邪祟作乱,说是叫做什么……反魂祟还是什么的,他说他能解决,这个秽祟不会伤人,我们也不懂,就交给他做。于是他将那秽祟封印在了枯井中……那次之后果真就没有孩子哭的声音了。”
写得发狠了忘情了,超字数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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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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